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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发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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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星期日一点正,黎若秋要去参加市里举办的“挑战杯”百科知识竞赛。
这事还得从一个月前开始说起。
高二开学没多久,黎若秋被叫去办公室喝茶。本以为赵路光还要因为期末考阴阳怪气一番,却没想到接了个更麻烦的活。
“黎若秋,你代表咱班去参加一下这个知识竞赛。下个星期二就是校内选拔赛,在学校体育馆。”
“老师…”
她还没说什么,赵路光便察觉到几分,转而苦口婆心地劝她:“哎呀,你成绩那么好,不得替咱班争光嘛?谢喻之和我说,你初中时候也参加过。这种比赛肯定很有经验了。”
黎若秋抿着唇,微微皱眉。什么也没再说,心里却直呼赵路光这个老狐狸,又给她整软硬兼施那套。
“…行。”
她问赵路光去的人有谁。当老狐狸说出施妍和谢喻之的名字时,黎若秋忖度了几分,心里大概有数了。
回到教室后,谢喻之左瞄右瞄,不一会戳了戳她后背。
她转过头,淡淡地盯着身后人。
半晌,谢喻之才憋出话:“赵路光刚刚找你做什么?”
“没什么,就知识竞赛的事。”
黎若秋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先和你说声抱歉…”谢喻之一时不知道怎么措辞,百般焦灼。“就那个…赵路光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就下意识说了你。”
黎若秋摇摇头,不大在意:“没事。”
“不过,施妍是你提的?”
“不,不是。我听班长说她是主动报名的。”
“噢,这样。”
她可能,又在无意间做了谁的挡箭牌。即便,他没留意到。
身后的男孩还无措地挠着脑袋,她却没再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转而,翻开了刚拿到的《中级无机化学》。
书的目录页贴了张便签,笔墨似乎还未干。黎若秋的指尖轻轻触上,字迹有如力透纸背。
女孩悄悄掩上了书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浅浅地笑着。
校内选拔赛对他们来说不是件难事。高一生还比较懵懂不知,高三生则备战高考无心参加,23班为代表的竞赛小组很快突破了级赛,并以校内第一的成绩进入到市赛。
市赛首轮,他们直接轮空进入到第二轮。而这第二轮,以小组第二名的成绩成功进到决赛。
而今天,正是“挑战杯”决赛的日子。
“你们都带齐东西了吧?两点在体育馆门口集合,没问题吧?”
“都准备好啦,班长可真唠叨[撇嘴]”
“ok”
“@Rachael早点过来,我还有事情和你说。”
“好的。”
回复完群里的信息,黎若秋倒了杯水,咽下了一颗复方氨酚肾素片。她看了看时间,估摸着还有剩,便点进置顶的聊天框。几乎是同时,对面发来了信息。
“我到了。”
好早…!
女孩小跑到阳台,眯着眼瞧了瞧外头。男人似乎也察觉到她的视线,很合时宜地抬眸。
“我现在下来。”
黎若秋悄悄做了个嘴型,与此同时给那边发去信息。
“不急。”
男人薄唇轻启,徐徐道来。
***
“对不起。”
男人认真地看向女孩,仿佛真有什么做错了。倒是黎若秋脑子转不过来了。
“…嗯?”
“竞赛那边临时通知要集训,我看不了你的比赛了。”
“这么匆忙?”
“是。通知也是中午才发的。”
“去的哪?”
“北京。”
“噢…什么时候?”
“大概晚点。”
“意思就是现在吧…”黎若秋无奈地笑笑,轻轻推着他:“你快去,耽误就不好了。”
“先送你去。”
“我自己去就好。”
女孩清了清嗓子,声音软软的,不似平时。
男人轻轻皱眉,“生病了?”
“可能。”
“怎么没告诉我?”
“…嗯,也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的。”
男人摸了摸她的额头,“累吗?”
“就有点困…”说完,打了个哈欠。
公交车停在了前方,男人握着她的手上了车。车上没什么人,两人选了上边第一排的位置。
刚坐下没多久,拂面的风扬起发梢,惹得头有点疼。黎若秋想要站起把窗关小点,但脚还没曲直,便软了。
江胜寒一手揽住了她的腰,轻轻接住女孩。他按着她的脑袋,不让女孩再乱动。随后,将窗推到了只剩一点缝。
“你的时间真的来得及?”
江胜寒没有正面回答,“晚点也没关系。”
“真的不要为了我耽误竞赛。”
可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女孩的一言一行比平常都要缓慢许多。软糯的声音落在男人耳中,多了些撒娇黏人的韵味。
这是江胜寒鲜少能看到的一面。
“吃药了吗?”
“不用担心。刚吃…没多久。”
“嗯。”
“集训去多久?”
不知是药效到了,还是公交车太催眠,黎若秋的眼皮有点撑不住了。她不停地睁着眼,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着。
男人显然看出了她的疲惫,“睡一觉吧,下车了叫你。”
“不能睡。”
黎若秋低声喃喃道,“不能…睡。”她摇着头,说什么都不愿意。而没坚持多久,脑袋就沉得靠到了玻璃窗上。
江胜寒先她一步,伸手横在她的脑袋与窗户之间。既而,抚着她的脑袋,缓缓放到自己肩上。
黎若秋下意识想要挣脱开,却被男人有力的手紧紧按住了。
“太近了。”
女孩小声嘀咕道。
江胜寒轻笑了一声,却没有任由她的反抗。
“我怕传染到你。”
女孩的眼睛泛着水光,视线里起了一层雾。她仰着头,看不清男人的神色。男人捋着她的头发,目光所及皆是情。
额头上一丝柔软的触感,在心尖上打着转。
“集训到比完赛,可能要两个月。”
即便女孩此时反应慢一拍,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她扭过头没敢再看。一来二去的,黎若秋的头发蹭着他的肩,江胜寒心里也仿佛酥化了。
“两个月啊…”
“生日之前能回来吗?”问完又觉得话里有歧义,补了句:“是你的生日。”
她的生日…该是回不来的。
“应该可以。”男人敛眸,同样难过:“回来和你再过一次。”
“嗯…你能不能。”话到嘴边,也醒了半分。黎若秋没再多言,只是笑着应了声“好”。
然后,陷入昏睡之中。
黎若秋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江胜寒在东城桥头处分别。他说,他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死死抓着他的手,央求他留下来。
他却说,若秋,不要让我为难。
***
“请听题,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分别为什么?”
“请1号作答。”
“《家》《春》《秋》。”
“回答正确!”
“若秋……若秋!”
谢喻之的声音唤回了黎若秋的意识。男孩凑近来,脸上尽显担忧。
她看着他,又看了看身旁的班长和施妍,愣了半刻。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比赛。
“请听题,荷兰的国花是什么?”
黎若秋伸手想要按响铃。好几次快要按下了,却又有些手笨,碰开了。
“请2号作答。”
“红玫瑰。”
“回答错误,其他选手可以继续抢答。”
趁着场上的选手还在思考时,她的手缓缓伸去,终于按下响铃。
“请1号作答。”
麦显不出声音,她磕磕碰碰弄了好久,谢喻之迅速给她调整好。她压着声,“郁金香。”
掐着点说答案,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了。
“请听题,1948年创作了半自传体小说,并于同年自杀身亡的小说家是谁?”
黎若秋的手挪了一下。她瞅了一眼场上,身旁的施妍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她停下了手,没了动静。
谢喻之问她,“答吗?”
屏幕上的时间条过半了,施妍也望向她。
她应了声。
谢喻之按了响铃。
“太宰治。”
黎若秋没再迟疑。
“回答正确!本轮比赛结束,参赛选手可到后台休息。十五分钟之后将进行第三轮比赛,也是本场大赛的最后一轮比赛,请各位选手准时到场!”
下场后,黎若秋缩在了休息室的沙发上。此刻,她的脑袋已经烫得不听使唤了。明明一个小时前,她还好好的,怎么就弄成这副模样。
但同时,她也庆幸在江胜寒离开之前,她还没什么异样。不然,他大概率会留下的。
“你还行吗?”
谢喻之半蹲在一旁,把刚买来的冰水敷在了她的额头上。一时间,她觉得脑子没有那么糊了。
“可能不太行…”
“你看起来很难受。要不我和班长说一声送你去医院…”
黎若秋胡乱地扯住了他的衣服,“别…”
“时间…时间不够了。”
她微喘着,强忍着疲惫睁开了眼:“我不想你们输。”
如果这是个人赛,黎若秋早就放弃了。但团队赛,最要不得的是拖后腿。过去,她已经受够了无能为力。
“你不应该说这话的。这一个月我们从级赛打到市赛,已经够了。”
黎若秋没作声。
“我叫工作人员送你去医院,你在这躺一会。”
“比赛…怎么办?”
“别担心,你还信不过我们吗?分数还领先,第三轮没什么问题的。”
“…嗯。”
大概是没有后顾之忧了,谢喻之刚走,黎若秋便晕过去了。神志不清的时候,她又梦见了江胜寒,梦见了东城,梦见了几年前的那场比赛。
奇怪的是,她的记忆似乎错乱了。那场比赛,不该有他的。那个男人是那么拔萃,即便放在人群里,她一眼也能记住。
梦的后面,江胜寒笑着和她说再见,她拼命地抓着他,寸步不离。
隐约听见了有人在喊她,似乎又落进了谁的怀里。她想睁开眼,却又睁不开。
醒来时,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她看到了吊瓶,听见了熙攘声,也牵着那只手。
熟悉的温度与气息萦绕在她身旁。她微微张口,嗓子干得哑了:“为什么…”
男人凝望着她,没有作声。女孩突然忆起那个梦,顿时红了眼。
“你走吧…快走。”
她挣扎着甩开他的手,却被男人紧紧地握住。
“别动。”
黎若秋埋头在枕边,不想理会。江胜寒却用手拨开她的头发。女孩眼里忍着的泪花,一点点渗着他的心。
下午的时候,她压抑着心里的情绪同他道别,佯装什么都还好的样子。此刻,却有些破防了。
似乎男人越放纵她,她便越有了难过的情绪。
这到底是个死循环。
江胜寒俯身亲吻她的耳朵,低沉的嗓音有些发颤:“你这让我…怎么放得下。”
黎若秋卷着被子盖着脑袋,闷声说了句对不起。
沉默半晌,她问他什么时候走。
“晚点针水打完就送你回家。”
“集训那边…”
“我和负责人说了,明天早上再去。”
她木讷地点着头,却没了初来时的神韵。
自己这病没法医了。
几年前被诊断为有焦虑和抑郁倾向,她其实没当回事。谢喻之接受了她,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她觉得他们能走很远。
但问题摆到台面上,她无一不选择了断舍离。她不愿意,也不想让对方为难。
“我不想这样。”
他已经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了,你怎么还能央求他什么?
男人叹着气,“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的。”
江胜寒似乎很清楚她的弱点,女孩的眼眶一下子被惹红了。他若是没说这话,黎若秋还没什么。一说,眼泪哗哗止不住。
他想看到她的脆弱,她明明知道,却还是陷进去了。
可男人也纵容着,对自己这般矫情反而疼爱万分,这让她心里更加自责与难受。
生病时的脆弱总是令人患得患失。但她又是理智的,深谙自己只会令他难做,现在是,未来也是。所以这一次,她仍然想选择放弃。
“要不我们…”
还是算了吧。
后半句,黎若秋始终没有,也说不出来。但江胜寒仿佛洞悉了一切,戳破了她的心思,“病人说的话,我不会相信,也不会接受。”
那只牵着的手,没再不安分地动着。眼泪流干了,她突然哭不出来了。就似乎,所有的难过都随着寥寥数语而尘埃落定。
“我知道我还没给过你承诺,我想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和场合说。但我什么心思你是知道的…”
“再等等我好吗。”
黎若秋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男人,向谁这么卑微过。他颤着声音,在她的耳鬓厮磨。
“我会很快好起来的。”
她淡淡一笑。
江胜寒轻摇着头,女孩的话丝毫没有伤到他半分。相反,他已经替她作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