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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前尘往事(三) 她本该无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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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浓云深锁,山雨欲来。
林枫染照例吃过晚饭,方旭遥为她的伤口换上草药,扶她坐在案前。他将隔扇门敞开,庭中凉雨淅淅沥沥,别有一番秋意。
两人各自饮茶,半晌无话。
眼看雨越下越大,望着檐前的雨帘,方旭遥淡淡道:“这几日大雨,出门不便,我在这里陪你坐久一些。”
林枫染将口中的茶咽下,含糊道:“唔。”然后想了想道,“你尽管去忙,我一个人呆着也不会寂寞。”
她是在礼貌地划清界限,方旭遥自然心知肚明。他放下手中的茶杯,顿了顿,转过话题说道:“这些日子,我去山上,恰好寻得几味药,对你身体有益,现在应该煎得差不多了,我去端来。”
林枫染低头道:“多谢方大哥。”
方旭遥无奈地笑了一下,说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说着,他起身走向门外的长廊。
林枫染望着院中大雨,心想:自己的脚,已能行走,何不趁着这几日大雨,偷偷溜出去探探路?之前天气晴好时,院中侍卫看顾得紧,现在大雨滂沱,外面风吹雨打,谁能留意到呢?
心中想着,便想找个理由将方旭遥支开。
不一会儿,方旭遥端来一碗乌黑的药汤,并两粒石蜜。他淡淡道:“这药略苦一些,你趁热服下吧。”
林枫染谢过后,将药汤咕嘟咕嘟喝得一滴不剩,她笑道:“好喝,好喝。”
方旭遥:“……”
林枫染冲他笑道:“方大哥,若是你今日没别的事,早些歇息吧。”
这是在向他下逐客令。
方旭遥微微一愣,紧接着听到第二句话:“还有,这几日我身子不爽利,想静躺几日,可以么?”
她难得有求于他,方旭遥只得应声道:“那你好生歇着,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宅中上下,没有丫鬟妈子,事事都需方旭遥操心。他在林枫染屋中系了一个传声铃,若她有事时,摇动铃铛即可。
待方旭遥离开后,林枫染终于松了一口气,此时回过神来,才感觉口中的药真是奇苦无比。
外面雨势不减,林枫染却想趁着傍晚的光线,偷偷潜出宅院。她兴奋地搓了搓手,一翻身,便跃下了屋子的窗户。那面窗户对着后山大湖,窗户离地面约四米的距离,地上满是灌木丛,她在身上系了把油纸伞,便悄默无声地跳了下去。
深秋时的山林,已经满是枯枝败叶,她顺着宅院向下的方向,快步走着,雨水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长的溪流。不多时,林枫染已找到入口时所走的竹林。
竹林所设的阵法,林枫染并不懂,但她初来时,已努力记下进入时的路线,她向来依凭自己的好记性。
天色渐暗。她想,姑且按照来时的路,倒着走一遍。若是不能走出去,就趁天黑前回到宅中,装作若无其事,明天再趁机溜出来。
打定主意后,她撑着伞,进入竹林中。林枫染走路时有点跛,好在步子很快,不一会儿就按照记忆的路线走完了,但等待她的,并不是开阔的入口,而是一片更密的竹林。看来,出口与入口路径不同。
今日已晚,明日再来尝试新路吧。这样想着,她折转往回走。
刚走出十几步,突然,腹中阵痛。她赶紧捂着肚子,弓着腰继续向前。又是一阵痛。这痛楚并不像是月事时的疼痛。
难道,方旭遥给她的药有问题?
她不及多想,快步向前走去。腹中一阵猛烈抽痛,比前两次更疼,她差点跌倒在地。
快点儿,快点儿,快点儿赶回去。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凭着本能,她向前挪着步。
肚子疼痛稍微平复,突然,又一阵绞痛,像猛烈拍击堤岸的浪潮,愈发迅猛,她的双眼渐渐模糊……
雨越下越大,她看不清眼前的路,脑海中也忘了该走的方向。
好痛,好痛,好痛……
林枫染手中的伞被吹走,她忽觉眼前一黑,便倒在了风雨之中。
一切都在远去,一切都像是不存在,无数的忧愁,无尽的痛苦,人世的爱恨,尔虞我诈的江湖,这一切,都在离她远去。她的魂魄仿佛正缓缓离开躯体,离开困住她拘囿她的肉|身,向那高远缥缈的所在飞去……她本该无挂无碍,无拘无束,她本该与清风同眠,与明月同寿,她本该没有悲欢,没有愁苦,她本该是永恒,是自由。
她本不是林枫染,不是杀手……
不知何时,那个沙哑的声音缠绕在耳畔:
“你的命,是我给的,我何时用,便来用,我何时要取,便会取。”
“你想逃,能逃哪里去?不要忘了,哪怕是你死,我的人,也能把你掘地三尺。”
“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做暗首,要么死。”
“从这一刻起,忘记你的名字,忘记你是女人,忘记你的年岁,忘记你的出身,将一切通通忘记,这些都是障碍。从这一刻起,你只需记得,你的代号是风,你只做一件事,就是为我杀人。”
朦胧而混乱的梦境。
雪地中一个幼小瘦弱的女孩,冻得瑟瑟发抖。
“吃吗?”一个老婆婆将一把热乎乎的板栗递到她面前。那老婆婆佝偻着背,眯着双眼。
小女孩颤巍巍地去触碰那板栗。
“好烫!”她发僵的双手往回缩了缩。
“呵呵。”老婆婆歪嘴笑了笑,将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上,轻轻一压。小女孩露出惊奇的神情,她看到带着壳的板栗,像变戏法一样,转眼间被变成了板栗仁。
她接过板栗仁,狼吞虎咽。
老婆婆等她吃完,笑眯眯地说:“想学吗?”
小女孩结结巴巴地道:“学,学什么?”
老婆婆露出神秘笑容:“不会剥板栗,可是要饿肚子的。”
小女孩眨着眼睛:“那会剥了,就不用饿肚子?”
“当然。”
“好,我要学。”小女孩咧嘴一笑,跟着老婆婆向远处走去。
一片混沌。
已经远去的知觉在靠近她,断断续续。林枫染的胸口有模糊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压得喘不上气。
“唔,好痛。”腹中的疼痛去了还来,像是两军交战,厮杀不断。她下意识地向空中抓去。
“阿染,别怕。”朦胧中,有声音在她耳边呢喃。但她,却分辨不出。
“你,你是……谁……”她发不出声音。
“我……我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
黑暗如悠长的隧道,一直走,始终走不到有光的尽头。
她看到一个模糊的女孩身影,她正被五、六只恶狗包围。那个女孩那么无助,那么孤单,她的肩膀因恐惧而抖动不停。
“看看,是你的身板硬,还是这些畜生的嘴硬?”不远处的高座上,老婆婆正眯缝着眼,笑盈盈地像在欣赏一出生动的喜剧。
恶狗一步步逼近,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突然,为首的那只恶犬纵身一扑,朝她张开血喷大口。
她战栗着,发了疯般抓住它的头,一拳一拳,鲜血溅了她一脸,她的脚被别的狗咬住,另一只狗扑过来撕扯她的手臂,她拎起恶犬,疯狂地砸向其他狗。
不知过了多久,天旋地转,她累倒在昏死的恶犬身边。
老婆婆却向身后悠悠道:“老爷,是个苗子。”
身后的人坐在帘子的阴影下,看不清面容。
腹中翻江倒海,两股力量在斡旋,较量,林枫染痛得死去活来。身体一阵热,一阵冷。有一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声音一直在安慰她:“别怕,再忍耐一会儿。”
“唔……”她的意识混乱如潮水。
“喂,你是谁?”小女孩问。
她面前站着一个男孩子,衣着华贵,但气质却是儒雅知礼。
他望着她:“我么,我是,嗯,来学艺的。”
小女孩皱了皱眉头:“你要是想学,就去街上啊,找我做什么?”
小男孩嘴角挂着笑:“我方才看你,飞上树摘桑葚,轻功很了得。”
小女孩手中还提着装桑葚的小篮子,她大方地递过来:“你若想吃,嗯,分你一半。”
小男孩摇摇头:“谢谢,我不吃。我想向你学摘桑葚的本事。”
小女孩上下打量着他:“想学,可没那么容易,若是你摔得满身是泥,你爹娘岂不是要来找我的麻烦?”
小男孩摇摇头:“不会,我没有娘,我爹又太忙,他只管我读书,再说,我偷偷溜出来,都是趁他不在的时候。”
小女孩冲他淡淡一笑,伸出手来:“我,叫风。”
小男孩也伸出手,和她击了一掌:“我叫,嗯,晨远。”
小女孩叉着腰,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咱们可说好了,我教你可以,但你别让胡婆婆知道了。每天午后修习时,你就偷偷来这个角落等我。”
“一言为定。”
林枫染仿佛听到哗哗的雨声,又仿佛听到耳边的低语。
“阿染,阿染……”有人在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
落叶飘落的秋天,男孩与女孩坐在石头上。
“喂,晨远哥,你爹为什么反对你习武?”
男孩想了想:“也不是反对,他是觉得我年龄尚小,应该先学圣贤之书,有了学问的根基,再习武,这样路子才能走得正。”
女孩道:“真羡慕你啊,有这么好的爹爹,不像我们这些粗俗的武夫。”
男孩道:“风,你别这么说,我还羡慕你呢,有这么好的身手,你若是想诗书,我教你便是。”
“好啊。”女孩爽朗应道。
两人相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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