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看剑！》钟岳

31、前尘往事（四） “我多么怕

　　梦境纷乱，一重连着一重。林枫染忽而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忽而身处烈焰红炭。

　　“什么感觉？”胡婆婆缓缓问道。

　　“冷……好冷……”林枫染挣扎道。她浑身赤｜裸，立于冰窟之中，冰雪将她的身体掩盖。

　　“现在呢？”胡婆婆命婢女将更多的冰渣倒入窟窿中，彻骨严寒直刺心脏。

　　林枫染脸色灰青，嘴唇咬得发紫，她用有限的清醒回道：“不……不那么……冷了。”

　　胡婆婆嘴角微微勾起：“很好。”她将手一扬，身旁两个婢女才走上前去，将冰块挖出，把她从窟窿中拉了出来。

　　“我好冷。”林枫染哆嗦着呓语，“好冷。”

　　那双握着她的手忽然紧了紧，宽厚的怀抱将她瘦弱的身躯紧紧裹了起来，有种融化一切的温度。

　　“晨远哥，你的步子不对，你看……”女孩扮演恶徒，让男孩来破她的招数。

　　两人正拆招拆得起劲儿，晨远的手臂忽然格挡住她的手臂。

　　“哎呦。”女孩吃痛。

　　“怎么了，你还好么？”男孩忙上去查看她的手臂，女孩想要阻拦，但到底被他掀开了衣袖。

　　男孩不禁倒吸了口冷气。只见她的整个手臂青一块紫一块，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不待男孩反应，女孩立刻将衣袖掩盖住。

　　“风，你怎么会……”男孩忍不住问。

　　“没什么，不过是练武时的磕碰罢了，这不很正常吗？”女孩飞速说道。

　　但他知道，那并不是寻常磕碰所造成的。他愣在原地，惊讶地说不出话。

　　女孩不悦道：“怎么，吓到你了？”

　　男孩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不知道，你吃了这么多苦头。”

　　女孩扑哧笑道：“不算什么，你难道读书就不用吃苦？”

　　她以为能将这一切轻轻松松地掩盖过去。

　　“丫头，一回生，二回熟。”胡婆婆像是一位耐心的老奶奶在谆谆教诲，但她此时，手上却拿着一只火红的钳子。

　　女孩的眼里充满恐惧。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她的语气和缓，“做我们这行呢，就得学会忘记，忘记周身的一切还不够，连这具身体，也要忘记，你看，它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一会儿饿了，一会儿冷了，你说碍不碍事？比如你看这钳子，第一次见，多少有点儿胆怯，但是你若见了十次，你还怕吗？见惯了大场面，以后遇到啥事都见怪不怪啦。”

　　一席话说得啰啰嗦嗦，大概是说累了，胡婆婆将火钳递给身上的婢女，端起桌上的茶，悠悠抿了一口，身旁婢女看到她的眼色，忙上前解开她的衣襟。

　　“呲——溜——”火钳的边缘轻缓划过，升起淡淡的烟色。

　　女孩痛得失声惨叫。

　　胡婆婆道：“你看看，只轻轻划一下就受不住，到底是年轻，孟夫子有句话怎么说来了，‘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老太婆的一番苦心，你得记住，否则将来，在外面被人一剑杀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她向椅子背上靠去，微微闭起了眼睛。婢女手下不停，将火钳放入炭火中后，又轻快地举起，用它轻点过林枫染的肌肤。婢女跟在胡婆婆身边服侍的这些年，早已将折磨人的法子练习纯熟，这其中的分寸大有学问，若是力道重了，人很快就被弄死了，若下手太轻，又达不到训练的效果。

　　尽管女孩惨叫不断，但她生生受住了。因为胡婆婆曾告诉过来这里的人，“要么死路一条，要么自己挣出一条活路”，她看到身边很多女孩，因为受不住痛苦，最后在挣扎中死去。

　　胡婆婆对她的惨叫充耳不闻，她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养神。

　　外面忽然一阵嘈杂之声。一个婢女匆匆跑过来，附在胡婆婆耳边低语几句，胡婆婆皱了皱眉。

　　她手一挥，拿着火钳的婢女停了手，替女孩将衣服扣好。女孩的额上大汗涔涔，声音因惨叫而嘶哑不堪，她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放他进来。”胡婆婆大声道。

　　忽然，男孩从外面冲过来。他一见女孩，立刻俯身蹲下扶住她，紧张道：“你还好吧？”

　　女孩扯出一个笑容来，旋即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立刻推开他：“与你无关。”

　　男孩一眼望见烧红的炭火，他上前死命拉住她：“风，她们在故意折磨你，难道你不知道吗？”

　　女孩摇头，冷冷道：“都说了和你无关，你听不懂吗？赶紧走！”

　　男孩坚定道：“我不走，我不走，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你会死的。”

　　胡婆婆冷笑：“丫头，这人是谁，你认识？”

　　女孩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认识他。”

　　胡婆婆抿了口茶：“呵呵。”

　　男孩愤怒道：“你们这里是什么习武之地，我看就是个魔窟，你们都是一群疯子！”

　　胡婆婆似乎并不生气，她只是淡淡道：“你是她什么人？”

　　男孩顿时语塞：“我……”

　　女孩连忙跪地道：“婆婆，我不认识他。”

　　胡婆婆向男孩道：“你听见了吗？”

　　男孩道：“就算是非亲非故，你们这般折磨人，就不怕下地狱吗？”

　　胡婆婆好耐性，她缓缓道：“你说说看，我们怎么折磨人？你看见了什么？”

　　男孩欲再争辩，女孩跪地恳求道：“求婆婆开恩，风一个人的事，自己甘愿承担，与旁人无关，求婆婆让他走吧。”

　　胡婆婆道：“放他走？我们这里似乎没有先例。”

　　女孩苦苦哀求：“婆婆慈悲，我与他素不相识，您就网开一面，放他走吧。”

　　胡婆婆笑道：“丫头，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你可是忘得干干净净啊！”

　　女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一遍遍磕头，恳请她的宽恕。

　　却听胡婆婆道：“现在求情，未免晚了些。来人，把这小子拖出去，乱棍打死！”

　　女孩大叫：“婆婆！”

　　婢女上前要去抓男孩，他做好与她们拼死的准备，但他功力尚浅，不出十个回合，就被婢女擒住了。

　　女孩忍无可忍，双手抱拳道：“婆婆，得罪了。”

　　话音刚落，她立刻冲奔到男孩身前，奋力相搏，很快便击退了两个婢女。她拉住男孩的手，大步向屋外冲去，两名婢女正欲追去，却被胡婆婆拦住了。

　　胡婆婆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慢慢喝着茶，看屋外的情况，只见院中不断有人拦住她与男孩，她迅猛如一头兽，手起拳落，无人能挡。

　　胡婆婆喝了一口茶，问身旁的婢女：“她方才与你们过了多少招？”

　　婢女恭敬道：“回婆婆，方才共是十六招。”

　　胡婆婆的眼睛似乎望着女孩的身影，又似乎望向遥远的过去，悠悠叹道：“当年与她这般大的时候，我用了二十招。”

　　婢女道：“婆婆，她逃出去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胡婆婆悠悠道：“不忙，她会自己回来的。”

　　婢女行礼：“是。”

　　昏暗沉寂的长夜，有一缕渺远温煦的曙光。林枫染奔跑着，想去抓住那束光，那是她整个少女时代唯一的光亮，可是那光亮总是遥遥地出现在她的前方，她飞快地奔跑，却无论如何抓不住。

　　“快来，快来。”有声音对她说。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睁开眼睛。却见男孩站在一个小摊前。

　　“风，你看。”他将手一指，只见头发花白的老头手中拿着一勺糖稀，他的面前有块石板。

　　“这是在做什么？”女孩不明白。

　　男孩立刻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在画画。”

　　女孩笑道：“画画？那你捂住我眼睛做什么？”

　　男孩道：“你猜猜，在画什么？”

　　“唔，是兔子？蝴蝶？”女孩胡乱猜着。

　　男孩道：“都不是，这幅画与你有关。”

　　女孩道：“那是一个小人儿？还是，唔，风，风不太好画吧？”

　　男孩感叹道：“是有点难，不过，和这个有关啦！”

　　女孩绞尽脑汁，然后投降道：“那我猜不出来了，你快让我看看。”

　　男孩将手放下来，女孩好奇地看着老头用糖丝勾着轮廓，起初，她看不出来是什么形状，等老头画了大半，她才拍手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是枫叶。”

　　男孩笑着点头：“聪明。”

　　糖画做好后，老头将它递过来，女孩犹豫了一下：“那个，师傅，我，我没有钱。”

　　男孩接过糖画，朝她递了过来：“快拿着，已经付过钱了。”

　　女孩接过糖画，细细端详着枫叶的形状，夸赞道：“好看。”

　　“晨远哥……晨远哥……”林枫染在梦中，嘴里喃喃喊道。那个拥抱着她的怀抱，忽然一顿，旋即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晨远……晨远……”冰凉的唇贴住她的额头，她仍是昏迷着，呼喊着那人的名字。那声音低哑道：“我在。”过了半晌，他像是自言自语，低低地在她耳畔道：“我多么怕你忘了我，可是，我又怕你认出我。”

　　男孩与女孩一直在林中飞奔，直到跑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他们穿过溪流，又在低矮的树丛中匍匐了一阵。

　　男孩道：“她们应该不会这么快追过来，我们找个偏僻的山洞。”

　　说来凑巧，当他们匍匐在灌木中时，果见一处洞穴，入口极矮，被一丛丛杂草掩盖着，若不是匍匐着爬进去，根本找不到这样的所在。

　　他们钻进山洞，起初洞口有石壁，只能容一人侧身走过，但走几米后，洞口豁然，抬头向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有个偌大的洞口，日光从上方倾洒而下。

　　男孩感叹：“估计他们十天半月找不到这里。”

　　两人在洞中休息半晌。

　　女孩忽道：“晨远哥，你还是回家吧，不然你的父亲该着急了。”

　　男孩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女孩道：“我了解胡婆婆的脾气，只要你从此消失，乖乖回家，她不会为难你。”

　　男孩凝视着她：“那你呢？”

　　女孩想了想：“我么，现在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