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看剑！》钟岳

28、前尘往事（一） “我等你，

　　却说林枫染正欲敲两人的房门，却见长廊迎面急忙跑来一个客栈的伙计。

　　他一脸焦急地道：“姑娘，方才那位白衣佩剑的年轻公子，是与您一路来的吧，他在后院的竹林里喝醉了，您赶快看看吧！”

　　林枫染道：“好！”

　　她心中迟疑，但还是用手敲了敲对面的房门，果然无人回应。林枫染心道：奇怪，这两人刚进房门没多久，怎么都出去了？难道是去茅房？宁穆怎么会喝醉呢？

　　伙计急匆匆地带着她，本来不大的客栈，她只觉在各处走廊里绕来绕去，每处都有吃喝的，猜拳的，醉酒的……今晚显得异常热闹。林枫染顾不得多想，她按住手中的剑，警惕周围的动向。

　　走到马厩旁的竹林，伙计一指：“你看看，他喝成这样，我们怎么叫他都不回应。”

　　果然，林枫染看到不远处的白衣青年，独自倚靠在竹子上，熟悉的身影，却添了满身的酒意，身旁还有几个空酒坛，她想起初次见宁穆时，他便是这般，借酒消愁，好似有万千思绪。

　　林枫染蹲下身来，说道：“怎么回事？你喝了这么多？”

　　那人并未抬头，林枫染伸手去推，却见他突然倒向一旁。

　　借着朦胧月色，她看到露出的半张脸孔，面容土灰，不是宁穆，而是一个死人。

　　林枫染心中一惊，知道中了计，她手中握住剑，侧耳去听周围的动静。方才沙沙的风声仿佛瞬间静止，这一方天地突然变得悄无声息。

　　马声轻嘶。

　　马厩中突然窜出几十名黑衣蒙面人，将她包围其中。铮！铮！铮！十几只短箭如流星闪过，林枫染手起剑落，短箭回转，刺向蒙面人。但这群人身手异常矫健，手中短箭又连发不止，林枫染孤身一人，一时间难以脱身。

　　若是武林高手间一一对决，或是比剑法或刀法，林枫染全然不惧，但倒霉的是，她似乎总是要面对层层包围的状况，姑且不说能否打得过，只要人多势众，时间一长，她也会被拖得疲累不堪，这时候旁人钻个空子，她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了。

　　林枫染心中自嘲：林枫染啊林枫染，你的仇家可真是重视你，每次来都是一份大礼。

　　果不其然，双方斗了许久，林枫染突围不得。她全力应付着眼前，却未注意到，方才倒在地上的那人睁开了眼，他打了个响指，一面乌丝网从天而降。

　　林枫染忙分神用剑去刺破网面，脚下又一面网从泥中破土，那网收起时过猛，她的双脚被拧绞住，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她强忍住疼痛，但双脚已不听使唤，加上这两面网很是结实，她越用力挣扎，双网将她缚得越紧。

　　就在这紧急关头，突然马厩的门不知怎么开了，数十只马像是疯了一般，嘶鸣着冲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不待众人反应，为首的一匹乌黑骏马已率先冲来，那马匹上坐着一身形高大的蒙面人，衣服与方才的几十人一模一样，只见他勒马探身，一把提起乌丝网，林枫染忽觉身子腾空，转瞬间耳边风声嗖嗖，马蹄翻飞间，他们已向远处疾驰而去。

　　身后一片混乱。

　　只见几十匹马将围栏踏个稀烂，群马嘶叫着狂奔乱窜，几十名蒙面人连忙左闪右躲，待惊魂稍定，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行人立刻去拽身旁受惊的马匹，他们纷纷跃上马背，朝那匹黑马的方向冲去。

　　可是，这些马虽多，却没有一匹脚力好的，况且有的马认主人，任你如何踢打，也只在原地兜圈子。结果，这群人忙活大半天，虽然有的向外追出了几十里路，却早已不见两人的踪影。

　　暗夜中，黑色骏马如鬼魅般，一路向西飞驰。马上的蒙面人沉默不言，只是将林枫染抱在胸前。直到远处天际已微微泛白，蒙面人才勒住马，停在了一片草丛有半人高的溪谷边。

　　蒙面人翻身下马，又将林枫染抱了下来。此时，林枫染周身还紧紧缚着乌丝网。那蒙面人娴熟地找到网纲，将网从她身上解了下来。

　　蒙面人坐在她身旁道：“休息一会儿。”

　　林枫染望向那双恬淡的眸子，她已知道，眼前的人，便是方旭遥。

　　为什么他穿成这样？为什么他会恰好出现在马厩里？他又与那群蒙面人有什么关系？林枫染思绪有些乱。

　　方旭遥伸手揭去脸上的面具，还是那副永远处事不惊、与世无争的神情，他并不看她。

　　林枫染愕然，她有好多问题要问，但话到嘴边，却变成最不合时宜的一句：“他呢？”

　　她自然是在问宁穆。

　　方旭遥敷衍道：“阿穆没事。”

　　林枫染道：“那他在哪里？”

　　方旭遥漫不经心道：“他喝醉了，你放心，他很安全。”

　　林枫染知道宁穆不是轻易喝醉的人，况且他们本有任务在身，她急道：“是你将他灌醉的，是不是？你知道今晚有黑衣人，对不对？”

　　方旭遥望了他一眼，转过头并不答话。

　　林枫染急了：“方大哥，你说话啊，是不是这样？”

　　方旭遥幽幽地望了她一眼：“阿染，你这是在怪我？”

　　林枫染抓住他的衣袖，急道：“方大哥，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你是不是知道那群蒙面人会发动攻击？”

　　方旭遥道：“是。”

　　林枫染感觉全身一软，她抓住衣袖的手茫然地松开：“所以，你想，想做什么呢？”

　　方旭遥道：“我们继续向西走。”

　　林枫染呆呆道：“然后呢？”

　　方旭遥道：“然后，走约六、七日，我有一处秘密的庭院，远避人烟，我们在那里先休息一段时间，此后，你若是想去天山，我便陪你去天山，你若想去江南，我就陪你去江南。”

　　林枫染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方旭遥说“我们”，又说“陪你去”，他忽然又变得像那晚一样，令她觉得陌生。

　　林枫染抬头道：“那为什么不和二哥一起去？我们不是说好了，三人一同去的吗？”

　　方旭遥缓缓道：“阿染，我们自己去，不行吗？”

　　林枫染道：“那你为何不先他说清楚？二哥如果现在醒了，四处找我们怎么办？”

　　方旭遥淡淡道：“那就让他找，他若是一直找不到，就不找了。”

　　林枫染道：“我不明白。”

　　方旭遥深深望了她一眼：“阿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们三人原本商量一同去，现在就把他丢在那里，这不是抛信弃义吗？”

　　方旭遥道：“你在心疼他？”

　　林枫染辩解：“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行走江湖，总之不该丢下朋友不管的。”

　　方旭遥沉吟道：“阿染，你应当清楚，这几次三番来找事的人，都是冲着你的，阿穆跟着我们，就多了分凶险，若是我们不与他同行，他反而安全，你也不希望他陷入险地，不是么？”

　　林枫染当然不希望宁穆有事，但她的私心却不是这样，她知道她的内心不只是希望他没事。

　　方旭遥道：“是时候分开了，我们只要知道他好好的，以后还会再重逢。”

　　林枫染连声道：“可是，可是……”她想要站起身来，脚上的伤却牵着心阵阵疼痛。

　　方旭遥见她吃痛，连忙转过身，用双手扶住她，林枫染一把甩开，但她已不能行走。

　　方旭遥握住她的手腕，哄道：“好了，阿染。现下你脚上有伤，哪里也去不了，若不调整疼痛还会加重，外面的那群人现在又在找你，你听我的，好不好？我们先暂避些时日。”

　　他一番话说着，却是定定望着林枫染，仿佛要将她的所有情绪都收入眼中。

　　林枫染不知何处出了差错，更猜不出方旭遥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怎么莫名其妙地，他就自作主张，替她打算？

　　两人僵持了片刻。

　　林枫染推开他，说道：“方大哥，你到底想怎么样？”

　　方旭遥深深道：“阿染，你难道真不明白我怎么想。”

　　林枫染摇头：“不明白，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我在心中敬你是大哥，难道你对我和二哥不是一般对待？”

　　方旭遥眸子暗了暗：“阿染，我原本也是这样想，可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是你，现在我知道是你，所以不一样了。”

　　林枫染被这句话弄糊涂了：“我就是我，过去和现在也没什么不同。”

　　方旭遥在她耳边轻声道：“不，于我，却是不同的。”

　　林枫染觉得耳朵痒痒的，她有点发怯，身子朝一旁斜了斜。

　　方旭遥的眼神扫过她的眼眸：“阿染，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

　　林枫染道：“我知道，你是方大哥。”

　　方旭遥轻哼了一声，放弃了尝试，只是一字一句道：“我等你，等你想起来的那一天。”

　　两人一席话，仿佛都在自说自话，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什么谜团也没解开。不知怎的，林枫染心底有点怕他，他的一切，对林枫染而言始终是个迷。

　　此刻，方旭遥不打算再说了，他恢复了沉默，神情平淡如常。

　　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林枫染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们还是等……等二哥……”

　　话未说完，方旭遥面上一沉，已拦腰将她横抱着，扛在了肩上，他准备牵马上路。

　　林枫染挣扎着拍他：“方大哥，你放我下来。”

　　方旭遥手中紧了紧力道：“不放。”

　　林枫染狠狠地打他：“你快放我下来。”

　　方旭遥威胁道：“阿染，你的手若再不老实，我就要用绳子把你捆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