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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无为剑心(六) 自忖此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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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众人各怀心事地吃过午饭,任无为提议道:“去爬山如何?”
林枫染本期望他能吐露实情,但却听他冷不防地说这么一句,不知是何缘由,好在他不再将几人赶出家门,于是点头道:“如此甚好!”
宁穆与方旭遥也表示赞同。唯独戴北杉茶足饭饱,昨夜又被点了穴道,睁眼熬到天亮。此时他哈欠连天,双眼皮直打架,他连忙摆手道:“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看家!”
说罢,他便朝一堆装着玉米的袋子上一躺,转眼间就睡得不省人事。想来这段时日,他因寻找师姐,没有睡上一顿安稳觉,此时遇见熟人,心里才踏实下来。
三人跟着任无为出了门。
任无为脚力了得,他仿佛慢悠悠地在前方散步,三人在身后一路小跑,却总是与他相距甚远。山路多崎岖,若是不提着气追将上去,恐怕一不留神他就消失不见。
于是,三人也不多话,使出平生气力,跟着任无为翻过一重山,又一重山,他们累得气喘吁吁,始终不知终点在哪里。似乎任无为要成心刁难他们,专挑难走的道。起初山路还算是路,走到后面,路变得越来越险,三人在岩石上攀来爬去,饶是轻功好的人,也要大费一番周折。
林枫染身体的底子本就差,不知是否袁应辉给她的药有发挥不稳之时,她觉得隐隐发虚。
脚落在一处极窄的石壁时,林枫染差点站立不住,方旭遥在身后伸出手,想要接住她,却见宁穆已在前方,紧紧拉住了她,只听他柔声道:“染染,不要勉强,我来背你。”说着,就要将林枫染往身上背。林枫染闪到一旁,连忙道:“不必了,我能撑得住。”方旭遥将眼前事看得真切,他眸子深处暗了暗,终是将手缩了回去。
三人跟着又折转好一会儿,转过峭壁,忽觉眼前豁然大开,举头红日仿若近在咫尺,满目青山尽收眼底,周身云气缭绕,触手可及。
此时,任无为就站在他们的前方,他仍穿着村人装束,仍是黑黝黝的皮肤,可是林枫染突然觉得,他不再是那个搓玉米粒的庄稼人,不再是那个树下醉酒的大汉,他更像是,他们心中认为的那个任无为,那个本该成为绝顶高手的任无为。
他的眼神平静地望着远处,向三人道:“你们看。”
宁穆道:“古人常言,登高望远,能开阔胸臆,抒壮志之怀。如此绝顶之处,果然不假。”
任无为道:“不错,此处险峻非常,一般人绝难到此,但我每天都会来。”
林枫染不禁吃了一惊:“每一天?”
任无为点点头。
他仍是极目远望,口中淡淡道:“我自少时习武,便立誓寻遍天下至高武学,为此孜孜无悔,足迹遍至万里之外。心愈坚,胆愈壮,自忖此生,除习武外,无一事可困我,无一事可扰我,为其披肝沥胆,万死不辞,我也绝无怨言。旁人或谓我走火入魔,痴傻疯狂,我也全不在乎。后至中年,我返回故乡,握着锄头,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世人说我忘却少年之志,泯然于众,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可你们,当真以为我一无所获?”
方旭遥道:“晚辈斗胆一猜。”
任无为默然。
方旭遥走到任无为的身畔,望着连绵群山,徐徐道:“我想,前辈在年轻时,曾苦寻过庄子剑的下落。”
任无为道:“不错。”
方旭遥继续道:“当今天下,武林豪杰中,属‘三阳三阴’最为有名,可在这之上,却是以庄子剑为最,无论名门正派,还是奇人异士,想在江湖中闯一番事业的人,谁不希望寻到此剑下落?相传此剑中便是庄子剑法,获此无上剑法,天下谁与争锋?”
任无为点点头。
方旭遥顿了一顿:“一个少时怀有凌云壮志,曾为此不惜身命的侠士,却在消失多年后,成为一个普通至极的人,晚辈想,只有一个可能。”
任无为仿佛自嘲道:“他寻不到庄子剑,放弃了?”
方旭遥坚定道:“不,恰恰相反,他找到了。”
三人望着任无为,却见他微笑道:“也对,也不对。”
林枫染道:“前辈是什么意思?”
任无为道:“可以说,我寻到了庄子剑法,也可以说,我未寻到。”
林枫染不解。
任无为道:“很多年前,我苦寻庄子剑无果,简直像疯魔了一般。有一晚我在睡梦中,梦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长须飘飘,立于虚空之中,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他向我说了些话,待醒来时,我差不多都忘记了,只记得一句话,他说,吾有大患,为吾有身。”
宁穆道:“前辈梦境颇为奇特。”
任无为道:“寻常人都认为,梦境本做不得真,可我当时执迷,心想此是神明庇佑,为我指点迷津。又过了数年,我寻至天山,山中大雪连日,我迷了路,倒在路上昏迷不醒。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待睁开眼时,发现身处一方山洞中,洞外风雪怒号,洞中只有一个矮个子秃头老头,他看起来少说有七八十岁,脸上皱纹遍布,只是一双眼睛,却像是婴孩一样柔和清澈。”
“我问他,老人家,您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他回答,我在等人。我听了很是困惑,天山之中,本就人踪绝少,他在这里难道要等自己的儿子、家人?他却说,我在等一个能够传承庄子剑法的人。我当时脑袋差点懵了,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真实,等回过神来,心中大喜,要知道,我多年踏破铁鞋无觅处,竟然在此误打误撞遇见了。我立刻跪倒在地,拜道,‘老人家,终于找到您了,晚生心心念念都想学庄子剑。’那老人摇摇头说,‘我等的人并非是你。’”
“我苦苦哀求,将自己一路的艰辛磨难相告于他,并说,若学不到庄子剑法,自身这条命,死不足惜。老人笑了笑,慈悲道,‘我知你意志坚定,但庄子剑法并非人人可学,不是我不愿教你,而是你自身恐难承当。’我当时太年轻,性子又烈,好不容易追寻到的东西岂肯放手?便满口答道,‘只要师父愿教我,晚生自然能够承当。’老人家叹了口气说,‘世间之事,勉强无益’。”
“我自然是听不进去,仍极力哀求老人教我。起初,老人只是教我些基础的拳脚功夫,我原本就会的内容,他却嘱咐我练了一遍又一遍,而且,他专挑大雪之时,洞外狂风大作,大雪铺天盖地下着,仿佛巨大的棉被,我一开始使不上力,随着功夫渐深,周围的大雪仿佛为我所掌控,随我起势落势而动。再后来,我的拳脚愈来愈快。老人嘱我心念合一,醒梦合一。可是,练拳时心念合一还有可能,醒梦合一就太难太难,常人怎么可能控制梦境呢?但也许在这深山幽僻之处呆久了,我不仅醒时在练功,就是在梦里也在练功,有时候恍恍惚惚,分不清是醒还是梦。”
“一日,老人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根如剑般长的冰柱。他说,这是庄子剑。我当时就说,师父,开什么玩笑?这不过是山中随处可见的冰柱。他却说,你相信它是冰柱,它就是冰柱,你相信它是绝世利剑,它就是绝世利剑。又有一日,我向师父提起,武林中人一直在追寻庄子剑的下落,听说因为庄子剑,很多人成了昏迷不醒的废人。老人淡淡一笑,他说,‘正剑不邪,邪剑不正,正邪之分,只在汝心,不在汝命’。他说过的很多话,我都半懂不懂,奈何自己资质的确愚钝。”
“终于有一日,老人说,‘庄子剑还剩最后一层,若你能突破,便纵横当世,无有敌者,否则,便不过是平庸剑客罢了。’我当时欣喜若狂,想着无论如何都要通过。他告诉我,距山洞数里之外,有一处千年寒潭,潭中有一人被冻成了冰人,他非常怕冷,让我守护他,为他取暖,直到他醒来。”
“当老人带我来到寒潭之处时,我大为震惊,因为此处寒冷至极,他指给我的‘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因千年寒冰所自然积成的人形冰块。我向他确认,‘师父,这不是人,只是一块冰。’可是,他却无比坚定地告诉我,‘这不是冰块,这是个人,只要我守在这里,为他取暖,他就会醒来。’”
“我如泼冷水,一块寒冰,无论怎么化,都无法成为人。师父莫不是老眼昏花,或者疯了,才让我做这件事?我只好将冰人抱在怀里,彻骨寒冷令我无法集中意念,我在寒潭中忍耐着,我的双腿起初发麻,后来都冻僵了,再后来失去知觉。我不知道,我在此的意义是什么,老人难道不是欺骗我么?让我去做这绝无可能的事。”
“直到我奄奄一息,凭借着最后一点意识,慢慢爬出寒潭,一点点挪向老人的山洞。我的双腿完全冻坏了,几乎要成为残废,老人为我将冻烂的肉剜去,只剩下这副骨头。我实在不明白,就问他,‘师父,如果我不来,是不是就冻死在那里?’他说,是的。我问,‘如果我死了,还练什么庄子剑呢?’我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因为他根本没给我选择。而老人只是平静地说,等我腿伤好了以后,就可以离开天山了。再后来,大雪纷飞之时,他送我。待我转身后,他已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我从此再也没有遇见他,我去山里找过很多次,但始终找不到那个山洞。”
这是很多年来,任无为第一次向旁人吐露许多话,他最后叹气道:“天山之行,于我仿佛是一场梦,若不是这副腿,我真分不清楚,醒耶?梦耶?”
宁穆沉道:“或许,我们从未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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