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剑》钟岳

19、春怨秋别（五） “你若是走

　　古村，深夜。

　　一个布衫男子飞身跃上屋檐，他手中抱着一个“包袱”，脚尖疾掠在青瓦间，几无声息。

　　身后蓝衣女子飞奔而来，她紧追不舍，布衫男子眼看被追上，忽然一闪，窜入一条阴暗的窄巷。

　　两人在窄巷中左拐右绕，眼看冲向一条死胡同，布衫男子转身，迎面却已被一个身影拦住，冰凉的剑尖与他不过数寸距离。

　　“你手中抱的是什么？”李春怨道。

　　“孩子。”尹秋别道。李春怨手中的剑离他的喉咙又近了些，尹秋别将手中的婴儿紧了紧。

　　“这么着急？莫非孩子是你的？”尹秋别的目光对上她的眸子，语气却是不疾不徐。

　　李春怨还未出阁，虽然她与李春晖在江湖上行走了些时日，但被人呛了这么一句，脸不禁一红，怒道：“贼人，把孩子放下，否则……”

　　尹秋别道：“我若不放呢？”

　　李春怨冷冷道：“你的命在我手里，你没有选择。”

　　尹秋别却轻声笑了：“那在下就任凭姑娘处置。”说着，他朝剑尖的方向凑近，剑尖已抵住他的肌肤，他若再向前一点，小命儿就没了。

　　李春怨自小有武学天赋，她虽然年轻，造诣却不低，这几年她行侠仗义，依靠的便是过硬的功夫，这还是头一次撞上这么不怕死的。

　　她不禁退了一步，手中的剑略略一偏，尹秋别沉静地凝视着她，仍是向她的剑尖凑来。

　　“你只要把孩子交出来，我就饶你性命。”李春怨边后退边说。

　　尹秋别的眼睛里分明是笑意。

　　死到临头，他还笑？

　　李春怨忍无可忍，剑尖一挑，直向他的肩头刺去，他轻巧避开。长剑回转，向他下盘攻去，他连连撤脚，左闪右绕，两人过了几十招，但见尹秋别只守不攻，李春怨心中着急，手中长剑银光乱舞，可他却仍是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两人又拆了数十招，仍未能分出胜负。李春怨起初觉得奇怪，这人为何如此沉稳，百招已过，却是丝毫不乱，若是这样打下去，岂不从天黑打到天明？

　　直到她听到一声清脆的啼哭，才恍然明白：尹秋别的沉着都是为了怀中的孩子，怕惊扰了她，才不肯出招。

　　尹秋别也被这声啼哭扰了思绪，接招时动作稍滞，他一边用手轻拍襁褓，一边应对如星点般的剑光。可是，他怀中的孩子却是毫不留情，扯着嗓子，哭声越来越大。

　　“乖，不哭，不哭……宝宝乖，看星星……”方才沉静从容的大男人突然笨拙地哄起孩子，这实在令李春怨哭笑不得。可尹秋别毕竟太年轻，哪有什么哄孩子的经验？襁褓中的婴孩哭得“哇哇”直喊，此处所在是一处废巷，周围没有人家，但远处的狗吠却隐约可闻。

　　李春怨冷嘲道：“连哄孩子都不会，你这样的拐子可不称职。”

　　尹秋别无奈地摇摇头，并不辩解，只是拍着怀中的孩子，自言自语：“难道又饿了？不是刚吃饱出来的吗？”

　　李春怨收剑道：“喂，你看看他是不是要拉了？”

　　看到她并不乘人之危，尹秋别投来感激目光，他揭开襁褓，发现里面的尿布果然濡湿一片，狼藉不堪。

　　“我知道这附近有溪流，跟我来吧。”李春怨将手中的剑扛在肩上，示意道。尹秋别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跟着她。

　　两人行至溪边。尹秋别一手抱孩子，一手用竹片刮尿布上的秽物。可是，怀中的婴儿哭得喘不过气，小脸涨得通红。

　　“别……你这是……又怎么了？”尹秋别又拍又哄，小东西哭得肆无忌惮。无可奈何，他只好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李春怨。

　　李春怨会意，走到他身旁，张开手道：“我来看看，你放心，我不走。”尹秋别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与她。

　　此时圆月高悬，清晖皎洁。李春怨借着月色，细细打量怀中的小人儿，只见她脸色发黄，很是瘦弱。她将自己的脸贴在婴儿的脸上，在她皱皱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轻轻地拍着她，唱起摇篮曲来。她的声音柔和温暖，曲子仿佛是一条悠悠的船帆，载着怀中的孩子，通往静谧和香甜。小人儿起初听得入神，睁着大眼睛望向她，渐渐地，她在怀中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孩子终于进入梦乡。

　　尹秋别望着她：“你有孩子？”

　　李春怨摇摇头。

　　尹秋别将秽物埋了，又用溪水洗尿布，他回头道：“看你还是个小姑娘，没想到很会照顾孩子。”

　　李春怨挖苦道：“看你是个大小伙子，没想到连孩子也不会照顾。”

　　尹秋别道：“我的确没什么经验。”

　　李春怨道：“没经验，你就去偷人家的孩子？”

　　尹秋别道：“我可没偷。”

　　李春怨道：“你倒说说看，你怎么算没偷，我可是亲眼看到你从人家屋里抱孩子的。”

　　尹秋别低下头继续搓手中的尿布：“其实……这孩子是我在草地里捡的，只是……我不知道她父母是谁……找了好些天也找不到。”

　　他说着，转过头，却发现李春怨已施展轻功，飞出数十丈之外。

　　“喂，你去哪里？”尹秋别喊道。

　　李春怨置之不理，抱着孩子拔足飞奔，看到尹秋别远远追来，她在林中来回折转了数圈，直到尹秋别不知被甩到了哪里，她才心满意足地直奔目的地。

　　此时村庄中几无灯火，她凭借直觉，摸索到一家寻常的农户门前。这处人家紧闭大门，院子静悄悄的。

　　李春怨轻手轻脚地跳入院中，敲着木门道：“有人在家吗？”

　　见无人回应，她推开木门，却忽觉一阵迅猛的凉意，她灵巧避开，只听“哐”地一声，木棍敲中了门。

　　烛光亮起，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正提着棍子，怒气冲冲望着她，点烛火的是一个赤膀子的黝黑男人，他缩在一旁，完全被罩在女人投在墙壁的阴影里。

　　不等李春怨开口，农妇瞥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叉着腰道：“没有了。”

　　李春怨不明所指：“您说……什么没有了？”

　　农妇猛地撩起衣服，露出胸前扁塌的物什，粗声粗气地道：“你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没有就是没有了。”

　　李春怨一头雾水：“婶子，我是想问，这孩子……”

　　农妇显然没耐心听她多说，连忙打断道：“你男人呢？”

　　李春怨脸忽然火辣辣的，她连忙摇头。

　　农妇没好气地道：“这些年轻人，真的是……”一旁的汉子拉住她，示意她李春怨身后背着剑。

　　农妇粗鲁地推开他，用手中的木棍撑住地，没好气地道：“怕什么？说点实话，就能被砍了？”

　　她转头盯着李春怨，像是把李春怨里里外外看了三遍：“他媳妇，咱们都是做妈的人了，你男人不懂也就罢了，你难道不会自己喂奶？”

　　李春怨羞得满脸通红。农妇伸手就朝她胸前摸来：“我看看。”李春怨劈手挡住。农妇怨道：“你这般拦着，我也不知道你有啥问题？你要不去看看大夫吧，不然什么时候能给孩子喂上奶？”

　　李春怨不能再在这屋里待下去片刻，她慌忙道：“打扰了，我先走了。”

　　“哎，你……”农妇还要说什么，李春怨立刻把木门关上了。只听屋中农妇向他丈夫抱怨：“哪有这样做爹娘的，只会生，不会养。”

　　院中清风阵阵，李春怨站了片刻，觉得脸上的热退了些许。她扬起头，却发现屋檐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悠闲地斜躺着，嘴里还憋着笑。

　　李春怨看到他，全身的怒气无处撒，抽剑飞身，便要向他刺去。尹秋别且笑且退，两人转眼间到了林中。

　　“累了吧，休息会儿？”尹秋别提议。

　　李春怨拿剑指着他，恨恨道：“你既然早就到了，为什么不拦住我？”

　　尹秋别无奈道：“晚到了一步……”

　　李春怨想起方才村妇的言语，又羞又恼：“晚到？那你就在外面看我笑话？”

　　尹秋别安慰道：“好了，你放心，我没有看笑话，我只是觉得你是个颇为合适的人选。”

　　李春怨不明所以。

　　尹秋别指了指她怀抱中的婴儿：“你呢，与这孩子有缘，可以做她的干妈。”

　　李春怨一把将孩子塞给他：“谁愿做干妈谁就去做，我可没同意。”

　　说着，转身就要走。

　　尹秋别立刻拦在前面：“你若是走了，这孩子哭了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去。”

　　“可是，我去哪里找你这么好的人呢？”

　　李春怨听到“这么好的人”，心中一顿，但她却是绕开尹秋别，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还要去和自己的妹妹闯荡江湖呢，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可是，从这天起，尹秋别像是个挥之不去的影子，缠住了她。

　　隔三差五，她都能看到他，在茶馆，在街市，在小巷……每次，他都抱着孩子来找她。

　　李春怨催他：“还是要赶紧找到孩子的爹娘才行。”一开始，尹秋别努力打探他们的下落，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便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尹秋别曾问她：“你既未嫁人，从何处学来这带孩子的本事？”

　　李春怨道：“小妹较我年幼不少，小时候是我看顾长大。”

　　没过多久，李春晖便知道了两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