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剑》钟岳

20、春怨秋别（六） “平生恨，

　　李春晖觉得姐姐变得越来越不对劲儿，她有时候看到李春怨独自一人，嘴角却不禁上扬，脸颊像染了红晕。

　　“姐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李春怨立刻假装镇静，扭过脸去。

　　“姐姐，你今日不练剑了么？”

　　“我……我出去散散心。”

　　李春怨的借口似乎越来越多，李春晖觉得她对自己这个亲妹妹，越来越心不在焉。

　　李春晖决定一探究竟，她偷偷跟着李春怨出去。却看到了这样一幕：姐姐亲昵地抱起孩子，身旁面容俊冷的男子，将脸凑到孩子前，逗弄着婴儿：“霜儿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啊？是不是因为，妈妈回来了？”李春怨的神情，分明满是欢喜。

　　李春晖的呼吸骤停了一瞬：姐姐什么时候有了孩子？为什么不早告诉她呢？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姐姐变了。曾经那个潇洒自由的女侠，却甘愿洗手作羹汤，成为为他人生儿育女的平凡妇人。

　　远处一家三口的笑声，像一把冰冷的剑刺来，一剑剑刺破她的妄想。

　　从前，她的姐姐问她：“晖儿，你以后最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想成为武功盖世，世人敬仰的大侠，姐姐你呢？”

　　李春怨点头说：“我也是。我们两姐妹联手，行侠仗义，何其潇洒？”

　　李春晖的眼睛里充满期待：“我要好好跟着姐姐练剑，到时候，姐姐不一定打得过我呢！”

　　两人笑作一团。

　　但此刻，李春晖知道，姐姐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要紧的人，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和自己一同流浪了。李春晖心灰意冷，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十年之后，李春晖在山中行游。黄昏时分，她看到远山处群花缤纷，煞是动人。忽然玩心顿起，便朝那片花海走去。夜幕逐渐降临，等她走近花丛，看到群花围绕之处，是一处山庄。

　　她心想：此处庄主真是风雅，门外种了如此多的花，傍晚时天边余晖，近处繁花，鸟轻鸣浅唱，群蝶伴着朝霞，如此山居，惬意如神仙啊！

　　于是，她偷偷翻进庄子，想找间空房休憩一晚，以自己的身手，绝不会被人发现。却不料，正当她准备推开一间屋子时，身后一阵幽香拂面而来，十招之内，她便被人捉住了。

　　屋中亮起灯光。

　　李春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柔婉清丽，像一阵忧伤的风。

　　“姐姐。”她失声叫道。

　　李春怨黯淡的双眸立刻闪出亮色，她又惊又喜，两姐妹紧紧相拥，哭了好一阵。

　　李春晖还是老样子，模样没有太大改变，但李春怨却看着比从前更憔悴，更清瘦，甚至鬓发中隐约现出银丝。

　　相逢的喜悦稍稍平复后，李春晖有太多的疑问。

　　李春怨先开口：“晖儿，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李春晖道：“我去了很多地方，过了从前最想过的生活。”

　　李春怨点点头：“那就好，如此便是无悔。”

　　李春晖道：“姐姐呢？你与姐夫……”她自然会想到，李春怨既然住在庄中，想必是尹秋别为她所建。庄外的蓝花，也是根据她的喜好一一种植。但她不明白的是，李春怨眉宇中却有着无法挥散的忧愁。

　　李春怨沉默良久，捂着心口叹了一声气，道出实情。

　　她因与尹秋别共同看护霜儿的缘故，两人互生情意。自李春晖走后，她久寻无着，便与尹秋别一同，将霜儿养育长大。

　　尹秋别一直想为李春怨办场盛大的婚礼。他为此筹备良久，选了此处清幽之处，又在庄外亲手种了一株株蝶恋花。

　　但就在婚前不久，李春怨不知是染了风寒还是什么缘故，突然在白天开始昏迷不醒，夜晚则醒来无异。尹秋别带着她看了很多大夫，但始终无解。直到后来，他无意中听到庄子剑一说，发现妻子所患症状，与庄子剑似乎大有关系。

　　当时他便决定，带着李春怨和霜儿，寻找庄子剑的下落。但是，李春怨却不愿，她好不容易可以嫁给尹秋别，本可以在山庄中过上平静相守的生活，她不愿再去追寻什么虚无缥缈的庄子剑，她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只想要尹秋别在她身边。

　　尹秋别求她：“阿怨，我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你离我而去。”

　　李春怨却道：“如果你要走，就先赢了我。”

　　尹秋别起初不愿赢过她，但她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实在不想什么也不做。于是，就在他们成婚前一晚，他选择默然离去。

　　从此，李春怨再也没有见过尹秋别。

　　李春晖问：“姐姐，你真那么相信尹秋别？他会不会骗你？”

　　李春怨摇摇头：“他是我见过最有情有义的人，我相信他。”

　　李春晖觉得她太傻太傻。

　　李春怨却紧紧握住她的手：“晖儿，我的时日无多，请替我活下去。”

　　她说得太过认真，李春晖不明白她的意思。

　　李春怨凄然道：“我是说，请你作为李春怨，活下去，等他回来。”

　　李春晖的眉眼，与李春怨的确相似。但让她等姐夫回来，她却是做不到。

　　李春怨握着她的手道：“我知道，你一直想成为武功盖世的大侠，我有办法。”

　　原来，她因为几年来极度思念尹秋别，竟在思盼之中悟出春怨这一门武学奇境。但这门武功，因思念而起，因此习练之人，越是心中郁郁想念，越能发挥其功力。

　　“可是姐姐……”李春晖根本不想学春怨，她不想像李春怨那样，终其一生思念一个人。

　　李春怨却掩住她的嘴，轻声道：“好了……如果你以后见了霜儿，也替我好好照顾她，好么？”

　　她说的，自然是曾被她视如己出的女孩尹秋霜，自尹秋别将孩子带走后，她再也未能见到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在李春怨生命最后的时日中，不离不弃照顾她的，是她的亲妹妹李春晖，就像她们儿时，因早失父母，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李春晖那样。在李春怨离开后，她犹豫很久，终于在心中答应为姐姐完成心愿，于是，她便开始习练春怨一门。

　　可是，她平生不解相思，在练习中始终不得要领。她一遍遍习练，却无端生出很多恨意。她恨尹秋别，恨他夺走了自己的姐姐，恨他让自己不能同姐姐一同逍遥世间，恨他将姐姐变成惨兮兮的模样，恨他最后抛弃了姐姐，恨他让姐姐在思念中含怨而终……若是她能见到尹秋别，她一定亲手杀了他，让他给姐姐陪葬。

　　不成想，因为自己的这份恨意，让她在练习春怨时渐入佳境，只是她的招式，已全不似姐姐的那般含婉忧愁，却是初看绵绵无力，转势便狠辣非常。

　　李春晖在将春怨练习娴熟后，曾离开山庄，去江湖中寻找尹秋别的下落，但他全无音讯，于是，她只好以李春怨的名义，在江湖中显露身手，因此，凡是见过她的人，都认定她是江湖中的奇人高手，创建春怨的祖师——李春怨。

　　她想，若是尹秋别当真爱重自己的妻子，在他听到李春怨的名字后，应该会拼命赶回来，哪怕见她一面。

　　后来，她在路中救下一个差点被卖到官家做下人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尹秋霜。”

　　李春晖的心凉了半截。她慌忙问道：“你爹爹是不是叫尹秋别？”

　　“什么尹秋别？我不知道。”

　　“就是，他的个子很高，喜欢穿布衫……”她想起姐姐房间中的画像，快速地描述着她曾见过一面的人。她想要确认。

　　尹秋霜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我不认识。”

　　李春晖想，也许，她只是名字与姐姐的孩子重名罢了。但她还是将尹秋霜带回了山庄，给她安稳平静的生活。

　　尹秋霜像她的姐姐一样，在武学上很有天赋，她教的功夫，尹秋霜总能很快学会。也许是她们相处久了，尹秋霜性子里，渐渐有点像她，几分冷酷，几分刁蛮。她们一点儿不像是主仆，更像是母女。尹秋霜也亲昵地称她“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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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讲完了，李春晖长叹了一口气：“我始终不明白姐姐的心思，也许永远不会明白。若是尹秋别敢回来，这等薄情寡义之人，我一定一刀一刀……”

　　林枫染抬头道：“老夫人……不……李前辈，您还听过关于庄子剑的什么消息……”

　　李春晖道：“庄子剑……呵……虚虚实实，我不关心，也不感兴趣。”

　　林枫染道：“也许，找到庄子剑，说不定能解开您姐姐与尹……尹前辈的事。”

　　李春晖叹道：“我老了，已经没精力再去关心这些事……我在这里，也只是想在临终前见尹秋别一面，算完旧账，便了了心愿。”

　　见宁穆打量着她的驼背，李春晖会意：“你们是不是好奇，我的驼背？”

　　说着，她右手忽变成鹰爪，一把抓向自己的后背。众人不觉心中一惊，因为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竟是一团白骨。

　　李春晖道：“不用怕，我姐姐的。”

　　宁穆惊叹道：“李老前辈，你背着姐姐的骨头，不瘆得慌么？”

　　李春晖用衣服掩盖住白骨，转身面向厅中的画像，长叹：“平生恨，几多愁，如春水，何时休？霜儿，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