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剑》钟岳

18、春怨秋别（四） “我们三人

　　老夫人冷冷从牙缝里挤出两字：“荒唐。”

　　宁穆无赖道：“的确荒唐了些，老夫人一生痴爱尹庄主，甚至因思念之极，创春怨一门，以遣相思，可空守半生，却是尹庄主与旁人长相厮守，甚至有了孩子，若是老夫人在世，不知该当何想？”

　　大厅正中的女人面无波澜，语气森然道：“老身倦了，不想再听什么胡言乱语，来人——”

　　话音刚落，厅中忽闪出一个人影来，其速度之快，连林枫染都未看清楚，此刻身侧，方旭遥却已连发数枚棋子，那人忽近身前，林枫染只觉眼前银蛇乱舞，棋子被一一挡开。

　　“好厉害的银鞭！”

　　林枫染冷眼旁观，只见一个年轻女子，唇间一抹幽蓝显得神秘奇诡，她手中银鞭迅猛异常，不知为何，林枫染觉得此时的方旭遥有些奇怪，他甚至从未抬头看她一眼，却似乎对她的招式很熟悉，两人在片刻间便拆了几十招。

　　宁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他叉着腰，松松看了一阵，笑道：“老夫人，让小姑娘镇场子算什么英雄，您老要是闲得慌，咱俩比划比划？”

　　话未说完，那女子俏丽的脸上，一双眸子忽然如利箭般，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宝，去！”她口中说着，袖中忽然飞出一条银鞭，直向宁穆射来。

　　“有毒！”方旭遥叫道。他转身欲来夺银鞭，却被那女子拦住，脱身不得。

　　宁穆一跃而起，手中剑鞘将那银鞭缠绕了数圈。他甫一站定，林枫染已伸手夺过银鞭。手中滑腻腻的凉意，直钻入内心。

　　她什么也没想，她什么也忘记想，恍恍惚惚中，她被身旁之人一把接住……

　　林枫染做了一个深沉的梦。梦境安稳，不似凡尘。她身处一片清虚的殿宇前，清风岀岫，云影徘徊。她的心觉得轻盈，平安。

　　梦中，有遥远的声音问她：“你为什么要救他？”

　　林枫染辨不出声音的来源，只迷朦问道：“救谁？”

　　那声音悠悠荡荡：“你的怨敌。”

　　一缕愁绪，若有若无，仿佛轻烟般划过林枫染的心底，她朦胧应道：“我没有想这些。”

　　那声音忽化作爽朗笑声，渐渐远去，她所在之处，只余云雾漫漫，一片清然。

　　不知何时，林枫染回到了一具沉甸甸的身躯之中，似有无数小虫在啃咬着她。

　　一个女声嘟哝道：“我不过是想给你这无赖一个教训，竟然害了人家女孩子……”

　　宁穆恳求道：“我巴不得你给我教训，只要染染无事，十个百个教训也成的。”

　　女郎撇嘴道：“现在说，晚了。”

　　宁穆急道：“你……”

　　“怎么，要打人？你来看看能不能赢得了我？”

　　方旭遥阻拦道：“好了，阿穆。”语气转柔和道，“还请尹姑娘救阿染。”

　　女郎抱肩微笑道：“好啊，你求我。”

　　方旭遥正色道：“方某恳请尹姑娘救小妹一命。”

　　女郎忿忿道：“你这人怎么一点儿气节也没有？前几天不是还很硬气么？哼！真是白长了一张俊脸。”

　　宁穆拉了拉方旭遥的衣袖：“方兄，你原来认识她啊，你怎么不早说？”

　　方旭遥低声道：“之前交过手，我……中毒，也是她……治好的。”

　　女郎耳朵很是尖利，她微露得意表情：“当然，毒也是我放的。”

　　宁穆摇头啧啧：“不得了，方兄你怎么修的，怎么到哪里都是你的红颜知己？”

　　“都？”女郎冷笑。

　　宁穆连忙拍着胸脯道：“不过尹姑娘，我保证，在方兄的红颜里，你是最好看的，简直是天女下凡，世间罕见，绝色佳人，倾国倾城……”

　　女郎笑道：“油嘴滑舌，啰啰嗦嗦，好了，你要再说下去，你的染染怕是醒不过来了。”

　　宁穆立刻乖乖做了个“请”的恭敬手势：“劳烦姑娘妙手回春。”

　　只见女郎从袖中取出一只食指粗的“银鞭”，她将其放在林枫染的身旁。

　　“银鞭”缓缓动了，宁穆心中一惊：“你要做什么？”

　　女郎道：“咬她啊！”

　　方旭遥在一旁解释道：“不用担心，此种蛇名为银鞭，外表与银色长鞭极像，但此蛇剧毒无比，雌雄二种互为解药，阿染方才被雌蛇所咬，现在是解药便是雄蛇。”宁穆只好忍住，不再阻拦。

　　只见女郎将林枫染的衣袖卷起，露出一节白皙的手臂，手臂上还有雌蛇所咬的两个红点。雄蛇感知到方向，立刻在同一位置咬了一口。

　　女郎将蛇放入袖中，挑眉道：“寻常的蛇咬下去，手臂立刻淤青红肿，但被银鞭咬了，却不会有丝毫红肿，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

　　她拍拍手道：“好了，一会儿她就会清醒过来。”说着，她将林枫染的手臂放入袖中，但手指触在手腕处时，却忽然顿住了。

　　看她的眉毛从舒展到皱起，宁穆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女郎道：“奇怪。”她将手指切在林枫染的脉象上，又去切另一只手的脉。

　　方旭遥忍不住问：“有什么大碍吗？”

　　女郎摇了摇头，手搭在脉上皱眉道：“这怎么可能？论脉象，她经脉早就断了，已是必死之人，可是方才她明明好着呢，武功也没有半分受损的模样，这是什么原因？真是奇了。”

　　宁穆的心忽地沉了沉：“你看清楚了么？”

　　女郎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说着，眼中忽然闪了闪泪花。

　　她将林枫染的双手轻轻地放好，抬眼看着两人道：“这位妹妹和你们一路来的，想必你们知道她的来历了。”

　　方旭遥摇头道：“我们三人相遇于江湖风波之中，不问过往。”

　　女郎叹了口气道：“方才见她时，我只道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妹妹，没想到，她竟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痛。我一会儿做碗参汤，你们让她服下罢。”

　　说着，她转身离开了。

　　宁穆守在林枫染身边，方旭遥则在一旁闭目不言。

　　过了片刻，林枫染缓缓睁开眼，她看到一双如墨般的眸子正深深望着她。只是那神情似乎欲言又止，想说什么终是未能开口。

　　林枫染环顾四周，看到他们三人身处在一间内室，她疑道：“咦？我这是怎么了？”

　　宁穆道：“你做了什么不记得么？”

　　林枫染坐起身来，挠挠头努力回忆方才发生的事。原本她在大厅中，年轻女子向宁穆扔来银色的长鞭，她看到剑鞘上的鞭子动了动，知道那是蛇，当时想也没想便去抓了，却没想立刻就晕倒了。

　　宁穆认真道：“染染，你以后勿要再做傻事，要是有闪失，那可怎么好？”

　　林枫染活动着手臂，笑道：“你以前不是说我吉人自有天相，我好着呢！”说着，她立刻要跳下床。

　　宁穆拦住她：“你的毒刚解，还是等一会儿，尹姑娘会端来参汤。”

　　林枫染问道：“尹姑娘，什么尹姑娘？”

　　方旭遥抬起头，似看向她却又不似在看她，缓缓将方才的事讲给她听。

　　林枫染很是疑惑：“你是说，这尹姑娘，叫尹秋霜，那尹秋别……”

　　“不错，正是家父。”一个清亮的女声应道。林枫染看到，一位年轻女子款款立于门外，手中正用食案端着汤，嘴上还是那一抹奇诡的蓝色。她将参汤端到床前，说着：“林姑娘，趁汤未凉，先喝了吧。”

　　林枫染觉得她不似先前刁蛮，看她言语恳切，林枫染端过汤一饮而尽，微笑道：“多谢。”

　　尹秋霜望向三人，看方旭遥时眼神微滞，她转身笑道：“你们一定对山庄充满好奇，过去也有不少人误入此处，都被我们吓走了，倒是你们三个，好奇心忒重了些，好不容易出了庄子，却又折返到这里。走吧，我带你们去见姨母。”

　　三人穿过曲折回廊，来到一处花园，正是那日方旭遥与老夫人交手的地方。此时，园中蓝花盈盈绽放，清雅幽香漫溢。

　　穿过花园，便是一方偏厅，厅中素淡，唯有一幅女子画像立于正中。画中女子以花虚掩颜面，但面容脱俗，竟与老夫人神似。

　　三人进得厅中，只见老夫人正缓缓饮茶。

　　尹秋霜叫道：“姨母，我们来了。”

　　老夫人轻声责备道：“还是这般急急切切的，没有正形。”

　　三人行礼后坐了下来，尹秋霜道：“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这是几十年来头一回哦，你们要珍惜。”

　　宁穆默了一默道：“晚辈无意冒犯。”

　　老夫人摆摆手：“无妨。”

　　宁穆望着厅中的画像：“”这画上的人，不是老夫人吧。”

　　老夫人点点头：“不错，这是我的姐姐，也是霜儿的母亲，李春怨。”

　　“那为何夫人要扮作自己的姐姐，守着这处庄子呢？”

　　老夫人摇头缓缓道：“此事，原不足为外人道，只是你们，与我家霜儿算是性情相合，拗不过她，今儿便将我心底的事与你们说道，人生苦短，很多事还是要放手，由年轻人去折腾。”

　　她轻轻地叹口气：“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多年以前，她还是个活泼明媚的年轻女子——李春晖，她与自己的同胞姐姐李春怨形影不离。

　　彼时，她对江湖充满憧憬，向往快意恩仇、行侠仗义的生活，李春怨带着她，走过江南，行过大漠，过了一段逍遥纵马的日子，她原本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继续，两姐妹相依相伴，共同闯荡江湖，何其惬意！

　　始料未及，一个男人闯入了她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