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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梓衣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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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岐王殿下洪福,那对小雀鸟如今简直成了王府一大奇观,府里的人纷纷上门,只求一看这昆仑神鸟。先时只是临近园子的年轻丫头,到后面,既有小厮侍卫,又有半老嬷嬷,连绍王的几个姬妾上门请安问候时,都连带瞅了那紫竹笼子几眼。骊宣她们倒是十分热情,来一拨人讲一回故事,十分卖力。净月等几个小丫头哭得眼肿,很是憔悴。我只瞧着有趣,也不以为意,心想那岐王可是做了一件大大得意之事,让我这德沁园闹腾起来,现在颇有门庭若市之势。
骊宣见我不以为然的样子,便道:“难得岐王殿下一番心思,那几位贵人们进府也有些年了,都没见他这般待见过。”
我奇道:“莫非他不曾送她们礼物?”
“就是送,也是刚入府时送些首饰罢了。”她悄声道。
“女人家都喜欢首饰。”我点头。
“四王爷是怎样的人?”骊宣挑眉,“若是珠宝首饰,还不是一箱两箱地抬来,哪需要费什么心思?”
这倒是。他可是皇帝的亲弟弟。
“连他都这般待见王妃您,可见王妃在府中,果真是有一席之地的。”
那是当然,二哥说了,这叫当家主母。多么神气!
“也亏了四王爷的照拂。这府中大大小小的园子,除了他自己的西陆园和书房,来最多的恐怕就是这儿了。只愿王爷能同四王爷似的待咱们德沁园。”她一边为我梳头,眼角却小心地望向我。
我支颐,认真看着铜镜中这张脸,午觉初醒依然带着些许浮肿,不禁轻抚着脸颊。已经年底了,又是一年,这张脸仿佛也没怎么变,二哥曾说这是芳华未去,青春依旧,他十分赞叹。我却觉得15岁后仍就不怎么变的容颜,未免有些无趣。
“再长开些就好了。”我搓着脸,有些烦恼地喃喃低语。
骊宣却吓了一跳,“什么?”
“没什么。”我停下,指着窗外,“都腊月了,园子里的梅花还没开呢。”
腊月二十四祭灶后,命妇需奉召轮流进宫服侍,我也去了一天,其实也只是陪着太后聊天,真有事也自然有宫女太监去做,轮不到命妇后妃们。这个礼制也不过是依前朝而定。
除夕当夜,皇室一门均须在端和殿正殿祭拜,再吃团圆饭。绍王还在西疆,王府中就我和岐王同去。第一次参加皇室这般规格的团圆宴,不过一点也不好奇,左右不过三跪九叩,上菜也不能多吃,低头喘气多过开怀畅饮。
岐王还是老样子,虽然太后皇帝均端坐于前,他依旧大大咧咧地要吃要喝,和左旁右邻有说有笑,东拉西扯,逗得大家都掩口而笑,席间这才有了些欢愉的气氛。太后和皇帝脸上便也有了笑容。说到一些民间趣事,岐王更是绘声绘色,逗得连皇帝都差点喷饭,咳了半晌,便顺势退席了。
众人见皇帝退席,便放开了些,三三两两地开始低声聊开了。
太后正中而坐,皇后坐在侧位上。当今皇上的独子早被乳母抱去,后妃们亦另开一桌。
两宫右侧是先帝的亲姐姐原宁长公主,她本随驸马住在南方,因其子兖郡王依例今年来帝都任职,便也回来了。这位长公主嫁到南方的时候,当今太后还未入宫,因此二人并不熟稔,现今因为兖郡王回都任职,长公主方能常回宫,便和太后渐渐熟悉起来,现在两人也正谈笑着。
长公主对面是先帝的异母妹妹鲁延长公主,据说这位长公主在绍王和岐王的母妃过世后,曾一度代行母职,照料二王。那时岐王正年幼,少不更事,对她很是依恋,现在阿斐提起这位姑母时亦极为尊敬,平日也常去公主府中请安。
我坐在原宁长公主旁边。岐王坐在对面,正和鲁延长公主十分亲热地说话。再往下坐着兖郡王夫妇,鲁延长公主的两个儿子英郡王、陈郡王和她的爱女殊意郡主。
我细细打量,也只有对面鲁延长公主一家和岐王最像在吃团圆饭,很是其乐融融的样子。太后与原宁长公主这厢,像应酬着多些,太后不时地望向我,多半想和我多说两句。我只好作势不胜酒力,浅笑着,也不多说。岐王与陈郡王、殊意郡主说起一些都城官宦的趣事,小郡主直乐得花枝乱颤,咯咯娇笑,鲁延长公主与英郡王和皇后说着话,也不时望向他们。
好不容易挨到太后起驾回宫,我们才能告退。
我正要回府,岐王的贴身侍卫荇迟紧步过来,悄声道:“王妃,殿下请您稍待,一会儿和您一同回府。”
我转身,却见他和鲁延长公主拉着手作别,长公主满面慈爱,殊意郡主也拉着他的手正说些什么,他大笑,掐着郡主的小脸又说些什么,二人笑闹着。
我回头,低声道:“不必了,王府的人自会送我回去。”便踏上马车。
回府后,才刚进屋,外边就有马蹄声乱,不必说,自然是岐王殿下回来了。
我也不理,去了朝服,换回便装,径直在软榻上躺下。骊宣有些奇怪:“四王爷怎么跟着来了?”
我只伸着懒腰,让她准备些清淡的粥食点心来。
正吩咐着,净月进屋,轻声道:“王妃,殿下请您去前厅呢。”
我闭目。半晌道:“我有些乏了,四王爷若无要事,也早些休息去吧。”
净月抬头望了我一眼,便又悄悄退下了。
这除夕夜宴我吃不惯,胃里总有些难受,口中也燥得很,便在软榻上翻覆起来。却听门帘刷地掀起,一阵人声闯了进来。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正是岐王。
我倏地坐起,沉下脸:“殿下这么晚了,却还要进里屋!”
他一愣,笑道:“不过是偏厅罢了。在自家府里管那许多规矩做什么。”说着便坐下。一边净月忙递上茶来,很是熟练。
我略一皱眉,望着他笑意深深的酒窝,一时也说不出什么。
“你哪里不舒服?刚才宴席上就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阿斐端起茶。
“没什么。”我闷声,“那桌宴席太油腻了些,我吃不惯。”
“宫里摆的宴席就是这模子的,讨人嫌。”他点头,“我们向来都是回府后另做些清淡爽口的吃。”
我朝外努努嘴。
“这么说骊宣丫头去准备宵夜了?”阿斐挑眉,眼睛亮亮的。
我半倚着软榻,低低应了声。
“好嫂子,你让那丫头多备一份,给我也清清胃口吧。”一脸垂涎欲滴,眼睛还眨巴眨巴地看着我。
我瞪着他,半晌,忍不住笑出声,“你在宫里长大的,怎么还吃不惯?”
“我喜欢清淡,大鱼大肉有什么好的。”他笑。
我歪头睨着他,“看不出来,你不是吃得很开心吗?”
“大姑母回来后这是第一次这么齐呢,只是少了三哥。不然就是一家团圆了。”他轻笑,眼中却有一丝寥落疾闪而过。
我突然想起年年在家过的除夕夜,二哥和我总能把家里弄得闹哄哄,爹爹也不像平日生气,只是捋着胡子坐在旁边笑。母亲在世的时候,还常常责备我们,爹爹那时便常常站在我们这边,直说让他们好好玩吧,不打紧的。每每气得母亲直瞪我们。母亲过世之后的除夕,更是被我疯了一样地闹,用二哥的话,满地炮仗,一片硝烟。
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样玩过?
正静着,小严子在外屋尖声叫道:“王妃王爷,已备好粥了。”
只觉气息一滞,我猛地抬头,正碰上阿斐恍神。
目光交错而过。
我倏地起身,胸前嘭嘭跳得厉害,脸上发烫。
阿斐轻咳一声,干笑道:“小丫头做事果真麻利。”
我不理他,只径直走向前厅。骊宣果然已备好粥点水果,正和小严子说些什么,见我出来,忙迎上来,盈盈笑道:“早知四王爷要来,我已备好了两份。”
我唔了一声,低头坐下,抱起碗就喝。
阿斐坐在对面,边喝着粥边与屋里人调笑着,一时间竟很是热融融。我只觉得耳边有些乱哄哄,眼前却一片寂静,茫茫然地出神。
阿斐正说着,突然转向我:“嫂子你以前在家是怎样过除夕的呢?”
我手一抖。不免抬头看他,“还能怎么过,和我哥哥两人在家放炮仗,直炸得鸡飞狗跳才罢休。”
他有些惊讶:“你还会放炮仗?”
想来他以为我是个十分规矩的千金小姐。
我扬起嘴角:“我放炮仗的功夫可不必我二哥差。”
“原来竟是个野丫头。”他拊掌大叹。
“这算什么,小时候我二哥玩的,我总要碰上一碰。”
阿斐笑望着我,口中直叫,“哇,居然是这样!”语气一转,“听说李二公子是玩乐丛中一大高手。那你岂不……”
我但笑不语,心道,你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斐突然站起来,大声道:“要不咱们一起放炮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