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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梓衣篇(六) ...

  •   月底是太后生辰,在和正殿宴请百官。我也打点好了去,做了晚宴后才回来。
      刚进房门,却见一人锦袍绶带流光溢彩地站在窗边,逗弄着我的小金丝雀,嘴里还唧唧嘟嘟地轻嚷。
      我诧异道:“你回来的倒早。”
      他回身笑道:“你瞧瞧,是否多了些什么?”
      我仔细打量他一番,虽穿得庄重,也不过多了些琳琅佩饰,腰畔束着一柄弯刀。正纳闷着,却听净月哧哧轻笑。
      阿斐做出怒状:“再瞧下去,我身上都让你瞧出许多眼来啦!”
      净月指指他身后,我这才发现原来是鸟笼里多了一只一模一样的金丝雀,只是嘴畔一小撮白毛,很是滑稽。忙上前细看。
      阿斐见我爱不释手的样子,也凑上前,小声说道:“下午才从靖述侯那里要来的,费了我好些工夫,你瞧着可有趣?”
      我奇道:“这小鸟儿这般费事?”
      他瞪大眼睛:“那是自然,这可不是普通的金丝雀呢!这是昆仑山的金丝雀!”
      半晌。
      “那又怎地?”
      “瑶池边给王母娘娘打扇子的小仙女,便有一个是这金丝雀变化的。”
      “那又怎地?”我越发奇了,“莫非它们竟也能给我打个扇子?”
      “切,想得美,你倒是自比西王母起来了。”他毫不客气地啐着。
      我耸肩,“难怪我晚宴上没见着你,原来跑去靖述侯府里玩去了,太后还问呢。”
      “可是问你?”他凑上来。
      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便往旁边坐下,“那是自然。”
      “你定说我有急事忙去了?”他嘻嘻笑着。
      “你有急事?”我瞪大眼,“便是我信了,人家还不信呢。”
      他忙道:“我却有急事哪,大大的急事!”
      正说着,骊宣掀帘而入,笑问:“殿下有急事?”
      “好丫头,你瞧瞧这竹笼子里,我忙了个下午才把它们配成对呢。还不快快上茶谢我?”说着便得意洋洋地坐下。
      我扑哧笑出声,“是个急事。赶明儿这鸟儿落个毛,你倒请个御医来。”
      “宫中御医若这有那本事,我便拜他为师去。”他不以为然。
      我便将这小金丝雀原是西王母身边打扇的仙女之事说给骊宣,她听着却新奇:“竟有这事!”便要细细讨教起来。
      这把正中岐王的心思,便正经坐下巴巴地和骊宣说将起来。
      “话说这金丝雀原是昆仑山的神气孕育出的精灵,生得娇小华美,嗓音绝佳,啼叫起来婉转悠扬,似清泉流转,又仿若光华照人,在山中修行数百年后,凭着天资出色,在昆仑山颇有些名气。这一日,小雀儿正栖在紫竹枝上唱歌,让路过的瑶池仙子偶然听到,竟然迷醉不已,便问它可愿意与她同去瑶池,为王母献唱。小雀儿神往瑶池圣地已久,自然欢喜地应了。随着仙子来到瑶池后,仙子便说,你既无姓名,我请司音上仙为你赐名,如何?小雀儿点头称是。仙子于是带它去见了司音上仙。上仙听过小雀儿歌唱一曲,很是动容,连声赞好,说此乃天赐佳音,凡世虽有翠鸟三千,仅此上弦!便赐名翠弦。
      这翠弦知道自己有了名字,很是激动,便又一曲相谢。司音上仙知它意为王母献唱,便要教它更多丝竹音乐之事。翠弦在上仙处学习多日,秉承了瑶池仙气,自然越唱越好,真真天籁之音。上仙很是欢喜,便要赏赐它。谁知这翠弦什么都不要,只是指着上仙极心爱的玄徽七弦琴道,天上地下,只这把玄徽七弦配得起我。上仙见它如此狂傲,颇有不悦,便说他这玄徽七弦琴是天宫神器,不能随意给它,何况它只是修行数百年的小精灵,便得此琴,也无法操控。翠弦听后,久久不语。上仙以为它罢休了这心思。谁知翠弦却道,若不能得此琴,宁可终生不再开口歌唱。上仙大怒,只道这小精灵不知天高地厚,甚是可恶,便贬它下界,回去凡间,再行修炼。
      翠弦回到昆仑老家,日夜苦修,吸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华,蛰伏昆仑之巅。终于修到千年,修成了人身。翠弦朝天清歌一曲,引来了旧识瑶池仙子,求仙子再带它去天宫圣地。仙子怜它勤苦聪慧,便又带它回了天宫见司音上仙。上仙见它回来,以为它已融汇天地灵气,自然与从前不同,谁知它竟恳求上仙赐它玄徽七弦琴。上仙怒斥,他那上古神器,岂能给它这千年小妖?
      翠弦很是难过,它也不肯回昆仑,要留在瑶池以便早日得道成仙。便化作女身,随瑶池仙子一同去往瑶池,做了持扇女侍。从此也不开口唱歌。仙子问起,她便答道,若无玄徽七弦相伴,翠弦残音,誓不开口。
      瑶池仙气,自是与众不同,翠弦这次苦苦修了三千年,终于能够得道成仙。她明白了许多道理,心境也平和安宁,不若初时狂傲,只是独独牵挂着司音上仙那把玄徽七弦琴。她思来想去,便找瑶池仙子倾诉。仙子见她执念已深,就告诉她那玄徽七弦琴乃上古神器,自有修为,似她数千年修为的小仙,恐怕无法操控。谁知翠弦叹道,我不求掌控他,只求能与他同奏。仙子大惊,只道这痴儿竟未彻悟。”
      阿斐停下,望着已然沉迷的一干人,微笑道:“你们猜,她得到那琴了吗?”
      骊宣叹道:“这恐怕难了,她与那琴大大不相配,那神仙也不愿给她,怎能取来?”
      净月涨红脸,憋了半天才道:“我觉得,我觉得,只要她再继续好好修行,终有一天能得到那琴的。”
      屋里众人纷纷轻声议论起来。有的站在净月一边,坚持苦练成钢;有的觉得骊宣有理,天宫规矩该何等森严,怎能让她轻易得到如此神器?一时间闹哄哄的。
      阿斐对此十分满意的样子,又望向我:“嫂子以为如何?”神色间意气飞扬。
      我嗤笑:“若是我,既然非他不可,干脆取了那琴便走,管他那许多道理。”
      只觉屋里顿时安静,众人惊讶地抬头看我,连阿斐都瞪大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微微一笑:“那上仙分明是舍不得给,若真心对小雀儿好,见她如此执着,自然会慷慨相赠;但若心中不愿,无论小雀儿做何努力,在他看来都是狂傲分明的。既然如此,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取了那琴,从此浪迹天涯,离那多事的天宫远远的,岂不逍遥?”
      众人大骇,均摇头摆手:“这怎行,这怎行。”
      我不以为然。
      岐王斐拧眉紧紧盯着我,许久才重重吐了口气,道:“你倒好胆气!” 他眼中却有奇异而犀利的光芒闪过。
      我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你还是快些和他们讲结局吧,看他们都要吵起来了。”
      阿斐笑道:“那是自然。”
      喝了口茶,清清嗓子,他便接着道:“那小雀儿……额,翠弦仙子,想念玄徽七弦琴而不得,思之欲狂,便想到了个法子。这一日,正逢三千年一遇的蟠桃盛宴,众仙云集,热闹非凡,翠弦仙子便主动要求在宴中一曲相贺。果然,一鸣惊人。王母娘娘十分欢喜,便要赏赐她。翠弦却道,世间还有比她刚才那一曲好听千万倍的。众仙自然好奇,便要问个究竟。翠弦便道,若有司音上仙的玄徽七弦相奏,必能奉上万年难得的佳音。王母娘娘便命司音上仙取来玄徽七弦琴,与她伴奏。上仙心中虽疑,却也不曾弗命,便取琴来相奏。那琴音浑厚庄严,配上翠弦的婉转轻啼,这一曲下来,果然绕梁三日,众仙痴迷,纷纷以为从此天下无出其左右之佳音。
      谁知翠弦笑道,若有缘与玄徽七弦琴相融而奏,必有另一番天地。众仙听到,均面面相觑,有些不可思议。王母娘娘也十分诧异,便要她亲自弹奏玄徽七弦,再来一曲。司音上仙也不得不让出琴来。翠弦终于得以在数千年后抚上这玄徽七弦,心中早已沧桑具过,万般辛酸痴意,不在话下,只轻抚着那琴,叹道,与君一别四千年,牵念之心与君无异,恨不能朝朝暮暮长相守。说罢,便提手弹琴唱歌。说来也怪,那玄徽七弦琴在司音上仙手中奏来,十分浑厚肃重,庄严宝相,到翠弦手下,竟柔和深沉,大有情意。一曲终了,天地为之变色,彩霞环绕,凤鸟齐鸣,天宫神气,一时缭绕。
      王母娘娘自然看出这上古神器自愿交予修为仅仅五千年的小雀儿,是他们之间已生情意,便下令让司音上仙将琴取走,好生看管。而翠弦也因为凡根未净,私恋上古神物,被逐下界,永世不许回天宫。翠弦下界后,依然回到昆仑老家,她日夜朝向司音上仙的尊处啼唱,只为和玄徽七弦共鸣,直唱了二百年,嗓音渐弱,竟不能成音,啼血而歌。不久之后,便香消玉殒,魂飞魄散。那玄徽七弦琴,从此以后竟然也不再鸣声,上古神器,亦毁于一旦。可怜!可叹!”
      说罢抚案长叹。
      众人皆泪流满面,唏嘘不已。
      骊宣擦着眼泪哽咽道:“原来这小雀儿还有这般故事。”说着,去将鸟笼取来,屋里屋外的侍从竟都涌进来看,围得结结实实。阿斐在旁边笑的十分得意,一点不见刚才的伤感之意。
      他见我不凑这热闹,便悄声问道:“怎么,我讲的不好?”
      我皱眉:“那些神仙恁得可恶!”
      他一怔,半晌,哈哈大笑起来。依然酒窝深深,恣意飞扬。
      我撇头,望向窗外早已夜色浓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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