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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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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皇上召见前十六名举子,要结合文试成绩,亲点三甲,众举子行过君臣之礼,全都凝神静气,整整齐齐的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等候皇帝宣旨。
龙椅上的崇祯皇帝,垂首盯着案上的试卷,突然说了句:“冷青锋,你父亲是冷广通?”
冷青锋没料到当今天子,第一句话就询问自己,不禁愣了一下,慌忙出列跪在阶前,道:“回皇上,正是家父。”
崇祯皇帝“嗯”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的道:“有子如此,冷广通倒不是个平庸之辈。”冷青锋听他提起父亲,便留意起来,偷眼向皇上看去。上次在校场,冷青锋根本没留意皇上长什么样,这会儿才看清楚,九五之尊的天子,居然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模样甚是文弱,但眉宇之间极具威严。身侧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太监,冷青锋心想,这人定是曹化淳了。
只见崇祯皇帝取过一份试卷,向旁边的曹化淳低声说了几句,曹化淳有意无意的瞟了冷青锋一眼,俯身在皇上耳边小声嘀咕,崇祯皇帝微微点了点头,沉声道:“宣旨吧!”
大太监曹化淳,清了清嗓子,尖声细气的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登基以来,关外蛮夷时时兹扰百姓,为招揽天下贤能,今科武举,专为选拔精通兵法,武艺高强之人,朕将亲点状元、榜眼、探花,授予武职,派驻各地,以振国威。本科武状元为……”念到这儿,曹化淳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继续道:“本科武状元为王来聘,榜眼冷青锋,探花孙起……”
“王来聘”三个字一出口,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冷青锋文试第二,武试夺魁,综合两项,该是状元的不二人选,谁想竟会生出变数,冷青锋对状元之位原是信心满满,志在必得,忽然间就由状元变成榜眼,不由心里凉了半截。他失望震惊之余,忍不住抬头向皇帝望去,想从他的神色间寻找答案,却瞥见曹化淳一双阴毒的眼睛正瞪着他,脸上全是嘲讽得意之色,冷青锋登时心中明了,曹化淳定是为了冯公子那件事,挟怨报复,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
冷青锋向来心高气傲,几曾吃过这样的亏,想明白此节,脸上立刻罩了一层严霜,魏德良站在他旁边,见他面露怒色,生怕他发作出来,触怒皇上,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襟。冷青锋知他用意,略一侧脸,向他点点头,示意让他放心。其实,魏德良确实过虑了,冷青锋虽然年少气盛,却非不知深浅之人,冷广通自幼便言传身教,对于官场礼数,宦海争斗之事,冷青锋早有了解,即便心中忿忿不平,也不会失礼君前。
只听崇祯皇帝道:“王来聘,朕封为你山东副总兵,准你回乡报喜,五日后即刻赴任。”
王来聘意外得到武状元,心中惊喜交集,跪在殿上,谢恩道:“皇上重武若此,臣效命疆场,不捐躯杀贼,何以报圣恩!”一番话说得极为得体。
皇帝听了龙心大悦,又封冷青锋怀庆府前千户所千户,封魏德良成都府百户,归后千户所管辖。凡前十六名举子,皆有封赏,又在金殿为三甲赐宴,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的第一次,三人风光无限,无比尊荣。
众人谢恩之后,退出金銮殿,刚走出宫门,身后有人喊道:“状元爷慢走。”王来聘回头一看,是名太监,他向王来聘道:“皇上有样东西赐给你,请跟我来。”
听说是皇上所赐,王来聘不敢怠慢,匆匆跟着他去了。冷青锋和魏德良只得在宫门外等候,不一会儿,王来聘手里捧着个长长的匣子,满面春风的走到近前。
王来聘打开匣子,向两人展示,却是一把精钢所铸的大刀,鞘上雕花,极是名贵。比武那日,王来聘的大刀被冷青锋削断,皇上爱惜王来聘英武过人,特意赐了一把宝刀,王来聘深感皇帝待己恩宠有加,心中极是兴奋。
魏德良心想:“三弟失去状元之位,皇上对大哥又特别看重,只怕三弟心中不快。”便抢着向两人祝贺,哪知冷青锋若无其事的笑了笑,道:“听闻城西是京中达官贵人居住之所,宅院建筑定然别有风韵,两位哥哥可有兴趣一观?”
王来聘意外收获状元,兴致正浓,满口答应。魏德良心思细密得多,不由疑惑起来:“依三弟的性子,本该怒气冲冲才对,现在,非但毫不在意,还忽然对建筑生出兴趣,真是令人难解。”
三人行了一段路,来到城西,这里街道整齐,建筑华丽,一派富贵景象。冷青锋饶有兴趣的在一条条的街道上,凝神观看,认真的神情,就象是在做什么要紧事。冷青锋又走了一阵,转入一条长长的胡同,冷青锋指着胡同里豪华恢宏的建筑,笑道:“这栋宅院倒有些意思,布局构思,独具匠心。”说完,围着宅院前前后后仔细观看。
王来聘看了半晌,也没觉出有什么特别之处,道:“我对建筑可是一窍不通,还是三弟博学,竟能看出这许多妙处。”
魏德良更加纳罕,不知冷青锋打的什么主意。猛的瞧见宅院大门正中牌匾上写了四个大字“曹督公府”,不禁心下一惊,这不是东厂曹化淳的宅院吗?
当时崇祯皇帝待曹化淳极是恩宠,不但委以重任,还在宫外赐了他一处宅院,权势富贵直追昔日的魏忠贤。魏德良发现是他的府邸,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冷青锋驻足观看了一个时辰,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回到客栈,王来聘邀冷青锋与魏德良到自己房中饮酒,冷青锋这次居然并不逞强,喝得极有节制,早早便告辞回房,天色一暗就睡下,连来福都觉得少爷,今天睡得也太早了。
到了二更时分,冷青锋悄悄起来,换上黑色夜行衣,面罩黑巾,穿房跃脊,一口气来到曹化淳府门外。冷青锋自从发觉曹化淳使坏,夺了他的状元之位,心中就打定注意,给曹化淳点教训。白天专程来探路,到了晚上,才好行动。
冷青锋瞅准位置,闪身跃上墙头,向内观看,里边是后花园,昏暗的夜色中,东北角隐隐有些光亮,冷青锋悄悄靠了过去,这里是座凉亭,有两个人坐在石桌旁饮酒,桌上燃起一对蜡烛,借着淡淡的烛光望去,其中一个身穿长袍,管家模样。另一人,紧身短袄,腰挎单刀,象是护院。
只听护院打扮那人,道:“督主为了冯公子的事,生气几天了,今儿个突然高兴起来,我说了句中听的话,就打赏百俩银子,严管家,你知道为什么吗?”
严管家犹豫了一下,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传出去。”
护院打扮那人忙不迭的道:“快讲吧,我长了几个脑袋敢泄露他老人家的事。”
严管家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要说起来,咱们督主的手段,才叫人佩服呢!那个伤了冯公子的小子,不是来参加武举吗?皇上本想封他为状元,后来询问督主,督主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冷青锋固然是个人才,只是年纪太小,尚需历练,王来聘年青力壮,堪为国家栋梁。’就让皇帝改了主意。这可是我给曹督主送茶水时,听他和吕大人交谈,才知道的。曹督主还说,当时看那小子,脸都气白了,心里真是痛快。”
护院打扮那人,频频点头,钦佩的道:“督主他老人家果然高明,怪不得心情那么好。”
冷青锋听得心中一凉,曹化淳不过是个太监,凭着一句话居然能影响状元归属,官场中事,远比想象中复杂可怕得多。
只听严管家醉醺醺的道:“汪老弟,今天这么投缘,我有件差事,找你帮忙,办好了,能得这个数。”说着,将手掌比了比。
姓汪那人,登时喜形与色,道:“五百俩?”
严管家摇头道:“是一千两。”
姓汪那人两眼放光,急问:“什么差事,你快说说。”
严管家神神秘秘的道:“还记得午间从西安府来的两个人吗?”
姓汪那人道:“我知道,他们是曹督主的客人。”
严管家冷笑一声,道:“什么客人?不过是两个替死鬼!我让你办的差事,就是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宰了。”
姓汪那人吃了一惊,张大嘴巴,看着严管家,说不出话来。
严管家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道:“你看看这个。”
姓汪那人展开一看,惊道:“围剿反贼作战方略!怎会在你手里?”
严管家奸笑道:“是曹督主让人从西安府送来的,送信之人,原是西安府两个无赖,曹督主将他们安插进右千户所,成了沈业属下官兵,他们两人一死,窃取朝廷机密,勾结反贼,这两条罪状就安到他们身上,你说沈业脱得了干系吗?”
姓汪那人恍然大悟道:“原来曹督主想对付沈业。”
听到沈业的名字,冷青锋不由一惊,还记得小时候见过沈业一面,父亲和沈业交情不错,既然关系到沈业,就不能不管,更加留神细听。
姓汪那人继续道:“沈业远在西安,如何与曹督主结仇了呢?”
严管家压低声音道:“冯公子有个表哥姓葛,在沈业属下为官,看中了胜勇镖局一个镖师的娘子,将她抢了来,那镖师不肯罢休,闹到葛府,双方一交手,竟将那镖师打死了,胜勇镖局总镖头武栋昆告诉了沈业,沈业当即将葛爷下狱,葛府派人传信,冯公子向曹督主求情,曹督主亲自写信,让人送到沈业手里,本以为会很快放人,谁料沈业根本不给曹督主面子,当天就把葛爷给斩了,还回复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依督主的脾气,哪能就此罢休,才想了个办法惩治他”。
姓汪那人听得频频点头,将信封好,往前一递,对严管家道:“如此重要的东西,你可得收好了。”
严管家伸手一接,却拿了个空,不悦的道:“开什么玩笑,快拿来,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谁跟你开玩笑!”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两人大吃一惊,腾的跳了起来,寻声望去。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多出一个人,全身黑衣,面罩黑巾,只露出清冷的双眸,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封密信。原来冷青锋躲在暗处,听明白了事情原委,再也忍耐不住,站了出来,拿走密信。冷青锋将信越攥越紧,接着向空中一扬,信已化作片片碎屑,在空中飞舞。
两人愣了一下,姓汪那人倒底练过武功,应变迅速,急忙拔刀,他的手刚触及刀柄,长长的剑锋已穿过他的胸口,然后又飞快地抽了出来,随即,姓汪那人,闷哼一声倒地,身上的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顷刻间就染红大片土地。
严管家还没反应过来,滴血的剑锋已架在颈上,严管家哪见过这种场面,登时全身发软,连呼救都忘了,惊恐的瞪着面前的黑衣人。
冷青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沉声喝道:“曹化淳在哪儿?”
严管家哆哆嗦嗦向前一指,道:“前院正房右首第二间,大爷饶、饶命……”
冷青锋手上一紧,怒喝道:“住嘴!西安府来的两人,现在哪里?”
严总管吓得激灵灵打个冷颤,乖乖答道:“在西厢房。”
冷青锋哼了一声,剑锋就势在他颈间一抹,严管家登时气绝身亡。冷青锋仔细的将剑上的血迹,在尸身上擦干净,这才还剑入鞘。想了想,又撕下严管家一片衣襟,蘸着鲜血,写了“陷害忠良,必取尔命”八个字,叠好收入怀中,摘下姓汪那人的单刀,提在手中,运刀如飞,转瞬间在石桌上刻了四个字“死有余辜”。一切布置妥当,这才出了后花园。
冷青锋按照严总管所指的方向,连续几个起落,竟向西厢房奔去,来到近前,却见西厢房烛火通明,里面的人象是还没入睡。冷青锋将窗子划开一条缝隙,凝神看去,屋内八仙桌上,肉山酒海,杯盘狼藉,一人侧着脸伏在桌上,打着呼噜;另一人仰面斜靠在檀木椅上,均已醉得不醒人事。
冷青锋闪身入内,来到桌旁,目光落在他们脸上,却露出几分诧异之色,两人他都认得,正是在西安府时被他教训过的无赖。冷青锋心中盘算:“曹化淳想利用他们嫁祸沈业,信虽然毁了,日后曹化淳还会找别的机会,这两人留在沈业身边总是危险,除掉他们,才能永绝后患。”想到此,更不迟疑,扑、扑两刀结果了他们。
出了西厢房,机敏的躲过巡视的家丁,身子一挺,纵身上了曹化淳卧房屋顶,这院中戒备最为森严,两队家丁手提灯笼,在周围巡视,灯笼在夜色里忽明忽暗,象是一闪一闪的鬼火,这时,一阵风吹过,灯笼闪了闪,突然间全都熄灭,院中一片黑暗。
“妈的,真见鬼!哪来的这股邪风?”家丁们骂骂咧咧,重新点亮灯笼。
就在这转瞬之间,冷青锋已到了曹化淳屋内,他借着起风的时机,使出“湘妃洒泪”绝技,打灭了灯笼,家丁们谁都没发现异常。冷青锋瞪着躺在床上酣然大睡的曹化淳,气愤已极,真想一刀杀了他,可曹化淳乃朝廷重臣,他若出了事,定会朝野震动,追查下来,怕会牵连父亲,今晚先吓唬吓唬他,叫他再不敢随意害人。
冷青锋取出那块蘸血写好的字笺,放在曹化淳枕边,将姓汪那人的单刀,压在上面,借着夜色掩护,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曹府,返回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