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大漠判官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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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天凝！”小策零望着木门上的字，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喷到了字迹上。
“将军！”几个亲随惊呼着上前。此时，夕阳西下，寒风裹着沙尘飞舞，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骑兵们簇拥在嘎啦堡门外，死一般的寂静，直到这一刻，小策零才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策旺给他们留下的粮草药材，被大漠判官劫走。从这里到伊犁路远迢迢，以前他们还能让沿途的漠西蒙古各部提供给养，可现在呢，各部四散逃逸，就是遇到双方也已成死敌！
他不怕死，作为武士，马革裹尸是他最好的归宿。但作为将领，他不能让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饿死在这大漠戈壁中。早知如此，还不如昨日战死沙场。
这一夜，极为漫长。孤堡中，饥饿难耐的准兵们辗转反侧，伤残者苦痛呻吟，小策零坐在大堂的台阶上，定定的望着火堆。火苗忽闪，如同紫衫女子的背影，脑海中，不断的重复着她的那句话。
“值得吗？”
当日她问这话时，他还可以笃定的说，值得。可如今……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策旺派人袭劫仓央嘉措、派兵入藏、割天山南北给沙俄换取火器装备、扣押各部妇孺强迫漠西各部出兵……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军师所言的“入主中原、成就千秋霸业！”
“为了策旺一个人的野心，搭上苍生的性命，值得吗？”
不值得。如今，对于这个问题，小策零已经有了答案。可那又如何，准噶尔二十几个部落，他的大哥、族人，都牵涉其中，他想超脱、他想逃避，但他不能。
噼～啪～，火堆里木柴爆裂，暗夜中听的格外清晰。
天光微亮时，小策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他睁开眼，守门的士兵就近前回报，“大帅，山下一个紫衫女子押着几辆马车，赶马车的车夫，好像是咱们的人！”
紫衣！小策零霍然站起，牵动了右肩的伤口，但他丝毫不觉的疼。略一思忖，小策零上马吩咐道，“我出去看看，没有我的号令，你们千万别轻举妄动。”
山下道口，一骑白马，马上的紫衫女子背对着山道。迎风孤立的背影，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听到山道上的马蹄声，她依然没有回头。
“大帅……”小策零还没到马车跟前呢，就看马车旁的人纷纷跪倒，用蒙语唤着自己，那声音犹带哭腔。小策零勒马驻足，借着漫天如水的月华，才看清，原来赶车的人竟然都是准兵。他们双眼含泪，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有的人裹着伤口的白布兀自在渗血。
马车对面，紫衫女子依旧没有回首。小策零踌躇再三，□□的坐骑不停的来回徘徊，终于催马上前。
二十步……十步……五步……触手可及
咔！
“大汗！”
小策零看都不看一眼顶在自己左胸的火枪，只是定定的望着持枪的人，神情是说不出的柔和，“你来了……”
紫衣定定的望着面前的男子，双眼渐渐的变得朦胧，良久，她颓然的松开持枪的右手，阖眼，“我奉我家大帅之命，送俘虏和粮草给你！现已送到……我，走了……”
“紫衣！”在女子拨转马头的那一瞬，小策零几乎是下意识的拉住了她的马缰。这一下用力过猛，他右肩的伤口瞬时崩裂，疼的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却死死不肯放手。
紫衣不知道她是怎么跟着小策零上山的，等到她清醒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嘎啦堡中，四周都是准兵。回来的俘虏正忙着吆喝同伴搬运车上的食物，饥肠辘辘的准兵们架起了火堆，烤起了牛羊。
紫衣低头为小策零处理右肩的伤口，她明显的可以感受四周准兵们望向自己的目光，充满着敌意。清洗、取弹、上药、缝合，她熟练的操作着，包裹好伤口，她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切记，两个月内，你的右手不能用力……”
“你没有杀我，就这样回去会不会……”小策零此刻心中存着一丝侥幸的期望，他多么希望紫衣就此留下，留在他身边。
紫衣苦笑一声，“我家小姐并不想杀你，不止如此，她怕你们饿死，还巴巴的让我送粮送药。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希望你能看清是非，不要再愚忠下去。”
语气稍顿，紫衣凝视着他的眼眸，“小姐希望你别再回去，不止是为了大局，也是为了我……你？……”眼见小策零不敢再直视她，紫衣笑了，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幽怨泣诉，“我就知道，你不会……”
“如果我降了，我的族人就会像漠西各部的妇孺那样，被大汗当做人肉盾牌……”小策零声音低沉，他抬头望着紫衣，“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
“恐怕，你现在不想都不行了！”紫衣清冷的双眸听到这句话时，闪出晶亮的光，她丝毫不在乎准兵的目光，凑到小策零耳畔，一句一字道，“从我送粮到这里，为你疗伤开始，你就失去了策旺的信任。因为，疑心病重的他，肯定会觉得你是故意战败，会认为你和我军有勾连，否则，为何偏偏你们逃出来了，而且我军还巴巴的给你们送粮！”
紫衣说完，小策零望着她，半响说不出话来。
的确，策旺多疑。这些准兵中必有用来监视自己的眼线，今日，他接受清军的救济，实属无奈。但，他留紫衣回营，还和她举止亲密。这些在策旺看来，必然会疑窦暗生，加上自沙石峪之后，他屡屡反对军师的提议，策旺肯定认为自己暗通清军。
怎么办？降了，这些手下愿意吗？自己的部族怎么办？又让大策零如何自处……不降，回去后大汗会相信自己吗？只怕到时候，轻则赋闲重则囚禁……小策零一时间没了主意。
紫衣挨着坐在小策零身边，柔声言道，“我来之前，小姐说了，如果你留下我，就证明你并不愿意再与我们为敌。我知道，你记挂族人和你大哥的安危。小姐说了，为了救出他们，你必须得回到策旺身边！你只需……时机一到，你就可聚众策反！”
“让部族兴盛的方式，并非只有战争。杀戮，还是和平，你，自己抉择。”
紫衣走了，带着满腔的期待。
小策零站在山头，望着那远去的一骑白马紫衫，迷蒙多日的心头渐渐清晰起来。
…………
八月三日
晨。抚远大将军部倾巢而出，两翼骑兵掠阵、步兵在战车的掩护下，大步向乌鲁木齐城推进。
见识到火炮的神威后，清军上下都非常清楚，攻占乌鲁木齐城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情。眼看着乌鲁木齐城出现在视野中，大军距乌鲁木齐城已不足百里，灵儿开始担忧。她怕策旺用百姓替他挡枪，如果城头站着一溜城中百姓，那她该怎么办？
“报～～～”留在后阵负责情报收集的涤尘，快马加鞭赶到中军，“大帅，刚刚收到龙崎发出的飞鹰传书。”
“讲！”
“大帅，您还是看吧！”涤尘将信笺递了过去，表情有些奇怪。灵儿接过，展开一看，自己也愣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看了一遍。半响，她犹疑着抬头，望着远处荒漠戈壁上凸起的建筑，果断的下令，“传令三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听到中军的号令声，三军迅速结阵扎营。领兵的各路将领安顿好本部人马，纷纷赶到中军。大帐内，灵儿好整以暇的挥手示意诸将入座，不等众人发问，径自指着帐外言道，“据可靠消息，三日前，策旺已经带着亲随弃城而逃。我们面前的，是座空城！”
啊！帐内众人皆惊，安静了数秒后，炸开了锅。
“策旺这厮倒是溜得快……”
“他是怕我们的火炮端了他，所以夹着尾巴逃了……”
图赛摇着头叹道，“策旺的这位军师，害策旺不浅啊！如果我是策旺，即使知道不敌，也会留下一支人马扼守乌城。要知道，乌鲁木齐是北进的咽喉要道，死守的话，至少可以拖住我军北进的步伐。”
“害的好！”楚宗、楚仲二人异口同声。楚宗摩挲着自个儿的佩刀，“他这一逃，为我军省下不少炮弹，朝廷省下一笔军费。”“也省的我军回头又得重修乌城！”楚仲笑着补充。
胤禟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短笺，谨慎的问道，“消息可靠吗？”涤尘、红叶笑着点头，红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九爷放心，这信笺旁人做不了假，龙崎一直藏身于策旺身边，消息绝对可靠。”
帐中众人正说笑着，门外有守卫匆匆进来，“禀大帅，营外有一男一女求见！”红叶接过守卫递上的名帖，秀眉微挑，“萧天凝？！”
“大漠判官萧天凝？！他来作甚？”胤禟的语气若有所指，眼神瞟向上座的灵儿。他记得清清楚楚，前天夜里，灵儿在他怀中熟睡时竟然呢喃着大漠判官的名字。
灵儿对胤禟的眼神恍然未觉，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连忙朝红叶摆手示意，“快快有请！”
大漠判官的名号，在西北五省那可是如雷贯耳、妇孺皆知。清营中，除了跟随灵儿来此的八旗官兵，来自西北各省的新军官兵，听说大漠判官来营，大都十分好奇，好奇传说中的西域一霸、侠盗判官，到底是什么模样。
接到命令，前营的步兵，将战车收到两边。哗啦～随着一阵整齐的律动，整个清军大营从正中间分出一条一驾宽的通道。一黑一红两匹骏马、驮着一男一女，踏入清营。
经过气势如虹的车阵、壁垒森严的步兵营，内营的鹤雪护卫远远的朝来人挥手示意，“营前下马！”枣红骏马上的女子，一袭黑色斗篷裹身，闻言，非但没有勒马，反而踏上一步。
“退下！”在鹤雪护卫举起火枪示警之前，黑衣男子冷声喝止了女子的妄动，自己则翻身下马。“是，主人！”红马上的女子语气生冷，似乎有些不悦。
守门的鹤雪护卫相视一眼，朝男子抬手示意，“大帅正在等你，请！”黑衣男子似乎有些惊讶，他原以为还得卸下兵器，刚刚的路上他还一直在斗争，结果人家根本没提。
出于警惕，鹤雪护卫下意识的盯着女子那宽大的斗篷，但却不知该如何出口。那女子察觉到鹤雪的眼神，冷哼了一声。
哇！！！女子脱了斗篷的那一瞬间，除了大漠判官，所有在场的男人都为之惊叹。
这一男一女终于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进入大帐。
哇～喔～
帐中诸将自恃身份，见那女子奇装异服、坦胸露腰，无不眼观鼻、鼻观心，扮君子。这声惊呼，乃是从上座发出。也不是胤禟，胤禟的目光一直定在那男子身上。因为，从这二人进帐时起，灵儿的眼神就没从那男子身上离开过。
“见到抚远大将军，还不跪下！”胤禟语气不善。帐中诸将，从这语气中嗅出丝丝酸味。
“草民萧天凝，见过抚远大将军！”黑衣男子逆着上座女子那直勾勾的眼神，犹豫着，单膝点地跪倒在地当间儿。
这个时候，灵儿的元神终于回窍，她微笑着挥手，“久闻大漠判官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快请起！”
“谢大将军！”灵儿语气真诚，萧天凝也不推托，站了起身。随即，又迎上了灵儿那直勾勾的眼神。
哇塞～这身高、这身材、这长相，完完全全就是吴尊吗！难不成他也穿了！灵儿摇头慨叹的同时，几乎是下意识的，一句话脱口而出，“飞轮海里最帅的是谁！”
什么？飞什么？萧天凝站在当地，看着上座那位穿着软甲、帅服的女子，心中无名火起，他猛的一拱手，沉声言道，“我此来只是想说一声，乌鲁木齐已经是座空城，城中只剩走不动的老弱妇孺，请贵军炮下留人！告辞！”说完，萧天凝转身欲走。
“且慢！”主座上的灵儿，此刻悠悠醒转，她自嘲的笑笑，眼前人哪里是什么吴尊。不过，他似乎比吴尊更帅一些，古铜色的皮肤、硬朗的阳刚之气、五官比吴尊的要更粗犷一些，最重要的是，他脸上的那道刀疤，丝毫不影响美感，相反，平添几分霸气。
吭～～～眼瞅着九阿哥胤禟和底下的萧天凝都将爆发，薛子卿忙出声提醒。
“萧兄别见怪，你特别像我的一位……故友！刚刚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灵儿说着，起身朝萧天凝拱手一揖。
灵儿这一揖，反倒让萧天凝不自在了，人家一个女子如此之洒脱，怎么他一个七尺男儿偏偏还忸怩呢。他忙回了一揖，“不敢！”
这时，灵儿才注意到萧天凝身旁的女子。这女子身材高挑，足足比她要高小半个头，一头金棕色的大波浪，面上覆着轻纱，薄纱下的瑶鼻樱唇隐隐若现，只露出一双顾盼嫣然的碧色眼眸，如同两汪清泉。
目光下移，这女子穿着对襟窄绣马甲，与其说是马甲，不如说是带袖子的比基尼胸衣，喷涌的上围被包裹的呼之欲出。女子下身穿着一条孔雀蓝的灯笼裤，显得臀部丰腴饱满。上紧下松的衣着，让露出的那半截纤腰倍显妖娆。细看之下，那女子肚脐上还穿着一只金猫眼儿。
此时的大清，江南女子喜穿比甲罗裙，京师则盛行旗装。在灵儿未来到这里之前，女装以宽松为美。自她之后，凸显身材的裹身服饰才开始流行。可，跟眼前这位比，灵儿不禁自叹她自己是个古代人，而人家才来自现代。
这火辣身材，怪不得刚刚听到帐外士兵们的惊呼。灵儿下意识的暗起争胜之心，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比人家小了好几号的身体，随即放弃了这个念头。下一秒，她望向了身旁的胤禟，只见后者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原来，她不止喜欢主人你，她还喜欢女人……”眼瞅着灵儿用男子般直勾勾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萧天凝身侧西域打扮的女子，嘴中溜出一句生硬的汉语。
“放肆！”胤禟终于怒了，他一拍桌案，桃花眼眯成一条缝。
“阿九！别！”在胤禟爆发之前，灵儿伸手拦住了，她当着众人的面，拉起胤禟的手，对那西域女子道，“我不喜欢女人，也对你家主人没兴趣，我只喜欢他！”
如此明目张胆的表白，帐中诸将听的面红耳赤，垂着的头更低了。几个丫头也不禁皱眉，她们不明白自家小姐何必对这样一个恬不知耻的女子的解释。
那个西域女子听了这句话倒是非常开心，碧色的眸子泛着光彩，笑起来十分动人，“哦，是吗。他很英俊，不过，没有我主人英俊！”
萧天凝打量着灵儿身旁的胤禟，心中猜测，这应该就是义亲王了。眼见胤禟面露凶光，他忙出声喝止道，“艾瑟尔，不许无礼！退下！”说罢，上前道，“王爷息怒，艾瑟尔乃是波斯人，不懂中原规矩。”
“罢了！”胤禟顶不住灵儿央求的眼神，只好作罢。
赶在萧天凝请辞前，灵儿笑着摆手，“自我军抵达达坂城后，萧兄就多次襄助，来啊，今日中午本帅要设宴，一是庆贺我军兵不血刃拿下乌城，二来算是答谢萧壮士。”
萧天凝迟疑了一瞬，随即应了，“多谢将军！”脱离刚刚的尴尬，他想起了此行的主要目的，暂时，他还不能走。
这一席午宴，吃的是宾主尽欢。萧天凝原本还有些拘束，但两杯酒下肚，他渐渐不再拘谨。平生第一次，他这个贼和官坐在了一起。他发现这些新军的将领，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们也会说笑、也会偶尔口吐脏话。
他们和他以前见过的官也不一样。平生第一次，他和官平起平坐。他们望向自己的眼神多一份敬重，而不是惧怕或是鄙夷。他们会直呼他萧兄，和他推杯换盏。而那位身份尊贵的女将军，居然也亲自端着酒杯，向他敬酒，感谢他为西域百姓做的一切。
平生第一次，他有种报效祖国的冲动。对，是祖国，他们口中的祖国，不是清廷、不是满族，而是所有百姓、各个民族共同的家园。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大漠判官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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