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大漠判官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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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戊子 （1708年）
八月一日
晨，准部大营刚刚起锅造饭。小策零刚刚在帅座上坐稳，就有士兵匆匆来报，清军大营那边有动静。
“不妨，传令各营严守，以弩箭逼退清军，先让将士们吃饱饭，今天肯定是一场恶仗。”小策零想都没想，直接吩咐道。
报讯的士兵神色慌张、额头冒着冷汗，并没有退下去，反而踏上一步，“大帅，不，不是兵马调动，是整个清军大营正在朝我们逼近！”
“荒唐！帐篷底下长了腿还是怎么的，胡言乱语！平时怎么教你们的，去，自领二十军棍！”小策零话音刚落，门外就冲进来两个如狼似虎的武士，把可怜的士兵给架了起来，拖着就往外走。
“大帅！小的冤枉啊，小的说的句句实情，您亲自看看！您出去看看啊！”双脚悬空的士兵说话时带着哭腔，不知是被先前看到的清军的阵仗吓到，还是惧怕那二十军棍。
小策零闻言，挥手示意武士放开细作，踏出大帐，举起千里眼，镜片中呈现出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奇景。如同荒漠中出现的海市蜃楼，数里外，灿烂的艳阳下，一座披着黑色荆棘的大营泛着冰冷的寒光，正在向准部大营慢慢移动。
“快！传令下去，结驼阵，整队迎敌！”
“是！”左右答应一声，丝毫不敢怠慢，迅速的将军令层层传达下去。因为放走了人质，准军内部上下一心，浑不畏死，得闻将令，他们迅速上马拔刀，集结成阵型，准备与清军决一死战。
失去了人质的庇佑，准军只有仰赖驼阵抵挡清军的子弹，但与此同时，他们速度上的优势也会大打折扣。小策零自知若困守驼阵，躲得过子弹却躲不过清军的火炮，便命博尔术领两翼骑兵冲阵。
离开驼阵的掣肘，驰骋西域的准噶尔铁骑终于发挥出他们最大的优势，那就是速度！两军壁垒之间不足五里的距离，清军士兵轮番放枪也不会超过十枪，凭借娴熟的马术，躲过子弹的准部骑兵如同两只犄角，刺向清军两翼。
豪气冲天的准部骑兵，挥舞着长刀、端起弩箭冲向清军。转眼间，清军就进入准部骑兵弩箭的射程范围，这曾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距离。然而，第一拨箭矢射出后，他们心中陡然生出无边的寒意。
是战车！准部骑兵终于认出了清军那铁甲营帐的真面目。覆着铁皮铠甲的辎重车，车前横着一块巨大的木板，木板上是密密麻麻的铁钉，每一颗都长及寸许，在日光照耀下泛着幽光。数百辆装着子弹、手雷的辎重车被铁链链起，如同移动的堡垒，穿着铠甲钢盔的步兵在战车的庇护下，前进。
此时，两翼杀出的准部骑兵距清军车阵已不足二百米。铁甲战车挡住了他们射出的弩箭，他们的战马面对不断逼近的铁钉原地踏步不再向前，若非准部骑兵们御马有术，只怕他们的战马早就驮着他们跑了。
“瞄准车后的清兵！放箭！”
与清兵交战数次的博尔术果断的下令。第二拨箭矢载着准部骑兵的希望射出，却最终落空。隔着战车，他们的箭矢只能以弧线瞄准清兵，飞速的箭矢击中清兵的钢盔、铁甲，却无异于隔靴搔痒。
就在准部骑兵束手无策时，突然，他们面前的移动堡垒停了。推车的士兵用支架卡住车轮，随着一声嘹亮的军号自清军后营传出，数百门后膛炮调整好方位。轰……震耳欲聋的炮声，让大地都为之颤抖。
嘭！……清军的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越过驼阵，在准部骑兵之间轰然炸开。此时此刻，驼阵成了准部骑兵的噩梦，因为驼阵的阻拦，前排的骑兵们无法四散逃逸，后排却已然成为人间炼狱，从天而降的炮弹射出无数弹片，将整个准部骑兵后阵瞬间撕碎。
冲在清军阵前的准部骑兵们听着后方同袍们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却没有逃的念头。博尔术一马当先，拔出腰刀一挥，大呼一声，“勇士们，跟清狗们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
踌躇不前的准部骑兵们，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强迫着他们的坐骑，前仆后继的冲向清军车阵。最前面的骑兵，强撑着一口气挡住了清军的弹雨，紧随其后的准兵，用坐骑和自己的肉身，替后面的人挡住了要命的铁钉。侥幸避开清兵子弹的准兵，红着双眼，挥着马刀，踏着同胞的尸体，越过车阵，等着他的却是无数亮晃晃的刺刀。
驼阵为界，驼阵的两端，是人间地狱。死亡，不断的重复。血，漫天飞舞，最终泯灭在黄沙之中。
马嘶、人呼，伤痛的哀鸣、临终的泣诉、此起彼伏的惨叫，都被震耳欲聋的炮声掩盖。
清军的火炮，竟然可以从五里外打到这里！多么可怕的武器啊！小策零闭上眼睛，他在中军，侥幸避开了首轮炮击，被惊魂甫定的部下裹挟着不断后撤。睁开眼，随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的人马，只剩下不足两千。
“火炮已经打不到这里了，不要慌，把队形散开！”小策零歇斯底里的喊着，身边的亲随们也大声附和传达着军令。足足用了一刻钟，准部余兵拥挤四散纷乱不堪的队伍才终于恢复了阵型。
当准兵终于有时间和勇气观察战场时，他们发现，全军上下，只剩下他们了。攻向清军两翼的骑兵，将尸体留在了战车前；驼阵也被打散了，骆驼、马匹、前阵骑兵的碎裂的尸体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
砰！砰！两个绿色的烟火呼啸着升空，在空中绽放开来，最后化作青烟消失于无形。清军车阵中间的几辆战车的铁链被收起，随着一阵响动，清军大营自中间整齐的裂开一个缺口。
“撤！”小策零望着清军的战阵，突然大叫一声。他身边的亲随踟蹰了几秒，随即举起号角。伴随着低沉的号角声，仅余不足两千的准兵向乌鲁木齐城的方向逃去。
有士兵不时回头望，就见两支骑兵如离弦的利箭自清军大营正中的缺口疾驰而出。清军三千骑兵尽出，被压抑多日的战马撒开四蹄，风驰电掣，追了上来。
听到追兵的马蹄声和枪声，准部余兵转而往北放马狂奔。
…………
“他们每个人有两匹战马，又熟悉地形，能追上，才怪！”，事后，一个骑兵团的战士笑着向留守大营的步兵同伴解释。
“那你们还追？”
“吓吓他们，大帅事先叮嘱的，如果追近了，就让我们放慢速度，逼着他们弃乌鲁木齐城就行。”
…………
“败了，但没想到这么惨！前后不足一个时辰，一万骑兵就没了。”直到北出博格达山，进入准噶尔盆地北缘，小策零才勒马驻足回望。
“大帅，我们不回乌鲁木齐吗？”一旁的亲随小心的问道。
“回不去了……”小策零拨转马头转而朝西，“我们的任务，就是拖住清军。此时，回去，乌鲁木齐恐怕已经是一座空城。”
“那我们……”
小策零遥指西北天际，“去嘎啦堡，那里有大汗留给我们的粮草。然后，去伊犁。”
…………
新军与准噶尔部主力的首次交锋，以准兵大败北逃落下帷幕。
不到一天的时间，一万人黄沙掩尸、埋骨于此。
“这是火器第一次大规模集中使用，宣告了热兵器时代的来临，同时也宣告着称霸千年的蒙古骑兵时代即将终结！”多年后，在西山军校的礼堂内，图赛对着一群刚刚进入军校不久、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面孔，如是说。
“使用火炮，就好比蒙古人的铁骑，成为克敌制胜的基本条件。坑道工事，成为步兵最好的掩护和最佳的阵地。战车，在经过数千年的锤炼后，改头换面重新走上战场，不单单是为了对付骑兵的存在，而且成为步兵进攻的利器！”
“你们可以找出此战当中的诸多失误，但你们要记住，这是新军成立以来在战场上的首次正面作战，也是蒙古铁骑与新军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人数上势均力敌，但双方都没有作战的经验。因此，指挥者临敌应变的能力，成为取胜的关键。”
“传统阵而后战的模式，在此之后被彻底打破，可以说，新军的将领们是在战场上一边打一边学习。岳武穆当年提出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胜负之道，得到充分的验证。”
“这些都不是此战表现出的最高智慧，此战最高妙的部分，并不存于军事教材中，但却与西北战局息息相关。”图赛说着，在磨砂玻璃黑板上大大的写下一个名字，“秋香！”
“因为此人的存在，化解了漠西蒙古与朝廷数百年的积怨，也打开了漠西蒙古各部与关内融合的大门，并为此战的胜利奠定了基础。我希望你们记住，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而不是屠戮。不要陶醉于此战杀敌的人数，无论敌我，每个数字，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都代表着一名士兵，履行了他的职责，捍卫了他的荣誉！”
…………
八月二日
当小策零率领伤残过半的剩余人马赶到希望中的嘎啦堡，命运偏偏跟他们开了个玩笑。嘎啦堡门户大开，一粒粮草也没有，守兵尸体四散各处，显然，这里发生过一场激战。
门口，溅满血渍的木门上，有人用鲜血写了几个大字，“承蒙赠粮，多谢！”落款处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大漠判官！”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大漠判官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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