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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提灯女神 ...

  •   《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七年戊子 (1708年)
      七月十九日清军大营
      医护营帐篷里,以冬雪为首的军医,正在为伤员们处理伤口,女护士们训练有素的在旁协助。医治完毕的伤员,被送到另外的帐篷里修养。战士们虽然受了伤,但士气极为高昂,有的士兵躺在医床上说的兴起指手画脚牵动了伤口,疼的直抽抽,被女护士一顿狂批,立马乖了。
      灵儿带着图赛等人去各营慰问一圈,回到大帐。新兵此役伤了几十人,无一人阵亡,算起来又是一大胜。不过,楚宗却并不高兴,汇报完伤亡人数及弹药消耗数额,他几乎是用质问的口气说道,“大帅,今日我军本可用火炮全歼敌军,为何您却下令停止炮击?这才会让那帮乌合之众最后冲到阵前,伤了我军将士。”
      “不可放肆!”图赛在康熙身边呆的久了,对灵儿的敬畏感甚于旁人,听楚宗言辞过激,忙大声喝止。“无妨!”灵儿挥手向图赛示意,疲惫的靠在软榻上,对众人徐徐言道,“正如楚宗所言,诚然,白日里如果我们百炮齐鸣,必可全歼敌军。
      是,我们今日可以将各部集团军杀光。结果呢,这些部落的孩子们会认为我们是杀父仇敌,发誓长大后为父报仇。这样一来,即便我们可以平定西域一时,却终究无法得到人心,迟早有一天,这些孩子们会长大,会拿着父亲用过的兵器,踏上同一条路。
      是,我们也可以斩草除根。可是,你们别忘了,杀戮不是我们的目的。而且,这个世上,不只有子弹可以打退敌人。该打的时候打,该拉的时候拉,软硬兼施,才是王道!”
      众人中,图赛与黑鹰最先明白灵儿这话里的深意。“只是,秋香一个人去,不会有危险吗?”黑鹰想起暗夜里提灯孤身出营的蓝衫女子,不免有些担忧。
      灵儿何尝不是,可是若带的人多,秋香的安全更加堪忧。长叹口气,灵儿望着帐外,眼神虚无,心中暗下决心,“秋香,此事之成败,数万人的性命,可都系你一身。若成,你则名满天下,若败……我必为你报仇!”
      与此同时,各部集团军营地。
      大帐内,各部首领相视一眼,将目光投向上座的巴尔萨。“给我压进来”,巴尔萨挥着左臂,大喝一声。不小心牵动了吊在胸前受伤的右臂,疼得硕大得身躯晃了晃,闷哼了一声。
      “大汗,如何”,一旁杜尔伯特部大萨满关切地问。
      “无碍!我要亲手宰了这个清狗,为死去的将士们报仇!”巴尔萨恨得咬牙切齿。
      “把卑鄙的清狗点天灯,祭我死去的勇士们……”
      “用清狗来祭天,让天鹰撕碎他……”
      “不对,应该把万恶的清狗下油锅……”
      “砍碎了喂狼……”
      正当大帐中各部首领乱哄哄地在为给来人准备死法时,清朝使节在虎视眈眈的士兵的“簌拥”下,缓步踱了进来。帐中众人顿时瞠目结舌,来人手中提着一只月白琉璃灯,那一盏灯照出的光亮竟然胜过了大帐内好几只牛油蜡烛。灯光下众人细看,来人云鬓钗环、身着蓝衫、青纱掩面,只露出一双美目,正迎着众人的目光环视众人。
      清廷使节,竟然是个女子?巴尔萨原本想一跃而起,将来人掐死,此刻看着这样一位俏生生的女子,却难下手,他恨恨的瞪着,恨不得用眼神将来人撕碎,“清狗,竟然派个女子来侮辱我们!来人啊,把她推出去砍了,祭我死去将士的亡魂。”
      不想,来人竟然能听懂蒙语,不待两旁士兵动手,踏上一步,用蒙语回了一句,“难道这就是蒙古男儿的待客之道?”
      “你是客?你是那个女魔头的爪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白天,你们杀了我多少兄弟,现在又来说客?看你一个弱女子,竟然有来我大营的勇气,我就让你自己选个死法。说吧,你想怎么死?!”拉罕部头人逼近到来人面前,面露凶光。
      “莽古特,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霍图拉部头人小心的建议道。既然清廷来使,那就意味着事情还有转机。如果杀了眼前这位女子,那摆在他们面前,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是来使,她是魔鬼!杀我父兄的魔鬼!”,莽古特大吼一声,拔刀出鞘,倒转刀柄,“我不让你笑我们以多欺少,欺负你一个女流之辈,来,你用刀,我用双手,我和你一对一,让长生天来决定我们的生死!”
      呵呵,蓝衫女子轻声笑了,眉眼弯成半月,她定睛看着莽古特,“若真打起来,你不一定是我的对手,因为我会用毒!而且,就算你侥幸杀了我,你也会一定会后悔。”
      “用毒?!”莽古特望着女子,不进反退了一步,他知道汉人有擅用毒者,可杀人于无形。可他随即又踏上了两步,“我不会后悔,杀了你,我至少够本!”
      “可你知道多少人会因此而死吗?”面对近在咫尺的刀刃,女子依旧不慌不忙的问道。
      “死在战场上,乃是我蒙古儿郎的荣耀,在战场上打不过你,被你们杀了,我们没有人会皱一下眉头,不必多言,拿着刀,你若再不动手,休怪我忍不住先下手为强!”
      听到这话,女子微微摇头,叹了口气。正在此时,众人只觉眼前一晃,再眨眼,女子已经扼住了莽古特咽喉,而那把刀则被她踩在脚下。
      “莽古特!”“头人!”围观的众人下意识的向前逼近一步,将女子团团围住。女子扫了众人一眼,扼紧的手松了下来,莽古特正要抽身,不想下半身被女子点穴封住,酸麻难耐动弹不得。
      女子看了一眼莽古特右臂上兀自流血的伤口,略一沉吟,伸手向怀中摸去。呼啦,围观的众人自动向后退了几步,白天清军火器的威力,让众人心有余悸。
      那女子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打开从中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在莽古特右臂伤口处,莽古特吃痛晕死了过去。女子又取出另一个瓷瓶,放在莽古特鼻尖晃了晃。
      “不好,她在下毒!”人群中有人大叫一声。众人作势上前,被杜尔伯特部的萨满挡住,“慢!”骨瘦如柴的萨满眼睛死死的盯着女子后取出的瓷瓶,身体激动的微微发颤。
      莽古特此时已经悠悠醒转,再看他右臂的伤口,血已经止住。女子飞快的用随身带来的绷带替莽古特处理完伤口,瞪着刚刚说她下毒的那人,“我刚刚都已经将他擒住了,还用得着下毒?!再说了,又听说麝香是毒药吗?”
      “麝香?!”萨满大步到莽古特身旁,皱着眉头仔细嗅着那股气味,随即点头,“果然是麝香!”周围刚刚还鼓动莽古特杀了女子的人群迸发出欢呼声,涌到女子身前,又被女子瞪了回去。
      自打开战以来,伤残士兵颇多,各部随身带来的药材早已不多。今日一战,全军上下人人皆伤,药材已然告罄。好不容易从战场上幸存的部族勇士们,被疼痛折磨的昏迷不醒,中弹的部位流血不止,各部的萨满、巫师们束手无策,只能祈祷长生天显灵。
      可如今,有人不仅有能够迅速止血的良药,还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麝香,要知道,只要一丁点儿麝香就能够让伤者醒过来,这么一瓷瓶,少说都能救回几百人,众人如何能不激动。
      女子哼了一声,一对秒目横扫众人后,似笑非笑的问道,“现在,你们还想让我死吗?”
      “不敢!姑娘刚刚得罪了,若有冒犯之处,烦请多多担待则个!”霍图拉部头人与关内商贾交往频繁,本就不同意与清军为敌,此时忙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语向女子拱手道歉。其他族长猜出了他的意图,随即出言附和。草原上的儿郎,性子耿直,打的时候干脆,认错也不含糊。毕竟,这女子可以救很多族人的性命。
      德行!女子心中暗骂了一句,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一直放在腰带附近预备使毒的左手也收了起来。看看周围,女子慢慢说道,“各位,我这次是奉大清敕封抚远大将军的命令,带来一车红参、三七等药材来,劳烦各位派人清点一下各部的伤者的人数,按人头去取,切忌莫要多拿,以免真正受伤的人没的用。”
      “好!”各部首领这次答应的分外整齐,似乎已经忘记了眼前女子乃是仇敌。
      “除了草药,我还带了些成药来,都是专治枪伤、烧伤的秘方,最是能止血、消脓、散瘀,有着急用的,有胆量用的,不妨可以拿一些。”女子见众人应的爽快,身为医者的悲悯之心渐起,将随身背着的药箱搁在地上,对众人言道。
      各部首领闻言,大喜过望,见那药箱不大,生怕自己分不着,随手从桌上抄起杯碟盘盏就往女子面前放,没捞着器皿的干脆掬起双手巴巴的伸到女子眼前。
      “慢!大家先别忙!”半响没吭声的巴尔萨一直大手挡在了众人与女子之间,冷声言道,“你们听说过狼给羊群送礼吗?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在药里下了毒,想毒死我们!”
      巴尔萨的话让各部首领顿时清醒,望向女子的眼睛不再是喜悦,他们犹疑着退后几步。女子不慌不忙,慢条斯理的将手中的灯搁在条案上,将药箱打开,一边挽着镶着精美滚边的袖口,一边斜睨着巴尔萨言道,
      “汉人有句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一直以为名震天山南麓的杜尔伯特头人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好坏不分没有头脑的小人!如果我家大帅真想取尔等性命,只消我军炮阵全开,你们这些人的性命白天早已留在了荒原上。”这几句话,女子用蒙语说出,在场人都听的分明。
      巴尔萨恶狠狠的盯着女子,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白日里他看的分明,如果清军全力炮轰,只怕真如女子所言,在场的所有人已然是孤魂野鬼。
      “况且,”女子一双玉手持着那瓶麝香,冷笑一声,“在你的营中,我用得着带着药材上门,然后再下毒吗?再说了,下毒有用这么贵的药下的吗?你可知我这药箱中但凡一样,常人用等量的黄金都买不到。”见众人还是不信,女子盯着巴尔萨,“你们若不信,不妨找个人来试试,若药中有毒,我就任你处置,绝不反抗!”
      “好,我亲自来试,若是没毒,我给你磕头赔罪,送你出营。要是有毒,哼,任你有多好的武功,也绝难走出我的帐门。”言毕,巴尔萨大马金刀的坐在条案一旁,左手一扯,吊在胸前的右臂的皮绳登时被扯开,露出右上臂一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健硕的臂膀上赫然有个洞。
      因为子弹在伤口中,萨满用药也于事无补,血不停在流,伤口边缘已经有些感染发脓。女子瞧着那伤口,用皮绳固定住巴尔萨的肩膀,顺口指使道,“幸好遇到我,否则过了今晚,你这条膀子就毁了。拿酒、热水、火盆、盐巴、再寻一条木棍来。”
      几个手脚麻利的武士迅速取来他要的物品,众人好奇的围着。女子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包裹,展开后只见其中装着大小不一的刀、翦、针、锤。女子麻利的取了一双像羊肠制成的手套戴上,用命令的口吻对围观的众人道,“关上帐门,别透风,让门外看热闹的离远点,你们也往后退!”
      众人看了巴尔萨一眼,巴尔萨微微点头。众人只好怏怏的出去了,只留下萨满在跟前,几位首领则站的远远的。女子从器皿包中取了一把钳子,用酒煮了,顺手将木棍递到巴尔萨嘴边,“咬住,是汉子就别叫!”
      女子用酒精棉签给伤口消了毒,巴尔萨刚刚还不情愿咬木棍,此时才知必要,再看那清洗过的伤口,皮肉外翻好不恶心,连巴尔萨自己也眉头紧皱。女子白了巴尔萨一眼,丝毫不以为意,左手比划着伤口,右手握着钳子,“别看!闭眼!好,放松,起!”
      随着巴尔萨的一声闷哼,一颗带着血肉的弹丸被钳了出来,落在铁盘中发出叮的清脆声响。众人一声欢呼,再看巴尔萨,额头青筋直冒,脸色惨白,冷汗淋漓而下,若非怕被女子小看,巴尔萨只怕是早就喊出声来了。
      女子一双玉手宛若穿花,娴熟的穿针、引线。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巴尔萨的伤口竟然被她当成麻袋一般给缝了起来。“是条汉子!除了你,还没有人在没打麻药的情况下不晕倒。”女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赞赏的望了巴尔萨一眼,剪断了线,清洗完伤口,涂上药,再用绷带包扎,女子长出口气,“齐活儿!”
      “你……”一直在旁观看的萨满迟疑着,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低声问道,“当年噶尔丹大汗起兵时,有一个姓铁的汉人给各部治伤,但是索要死尸当做谢礼。北疆盛传他是以尸为食的恶魔,他也有你这般的手段……”
      “他是我师傅,他吃了一辈子的素。其实无论是人的尸体,还是牲畜的,在他眼中,就好像死构造精巧的器物。研究死的,只是为了能修好活的,仅此而已。”女子清洗着用过的器具,头也不抬。
      “神医,真是神医!长生天保佑,我们有救了!”萨满闻言,合掌跪倒在帐中。各部首领此时一扫心中疑虑,巴尔萨自己更是心服口服,忙各自吩咐手下速去统计伤者,将女子围在中间,不住赞叹。
      “来啊,给神医摆酒!”巴尔萨服了镇痛散,顿时有了精神,吩咐了一声,自己则向女子拜倒相谢,“神医,刚刚多有冒犯,请多包涵!”
      “请起!”女子伸手虚扶,“神医的名号我可当不起,我的本事顶多也就只能救活个把人,真正的神医,乃是我家大帅,她的医术才是真真正正的能济万民。诸位以后,可唤我秋香,若是愿意也可唤我秋香大夫。”
      “秋香?!您就是嘉兰公主身边的神医秋香,怪不得有如此手段。”巴尔萨对秋香的大名早有耳闻,今日得见,不禁叹出声来。巴尔萨依旧单膝跪倒在地上,拱手言道,“秋香姑娘,你救了我各部兄弟,这份恩情我们草原儿女自是铭记于心。日后只要你言语,我们十几个部落上刀山下火海决不含糊。
      但,这是私交。如果你今次来,除了送药延医,还想给朝廷当说客,劝我等罢兵,那就不必说了,喝完酒,烦请赶快离开。明日疆场,我若杀进清营,断不会手下留情!”
      “恩怨分明,是条汉子!”秋香赞许的点头,“今夜我来,本就不是来做说客的,自然不会谈及罢兵之言。您既然诚心相邀,我若不入席,倒显得矫情了。”说罢,将药箱中推到萨满面前,让人拿走,与车上的药材一并去分,又指点了一番用法,摘下面纱如男儿般团坐于案后,与各部首领喝酒、吃肉,谈天说地,毫不拘谨。
      各部首领见秋香酒量不错,也渐渐不再拘束。喝了几碗后,巴尔萨问道,“秋香姑娘,我说句话您听了可别生气啊。像您这般孤身探营、与我等把酒言欢的豪气,可是真不像那些个关内汉家女子。”
      “呵呵,您这话还真说对了,我祖上乃是元朝大户,正经的蒙古贵族,可惜,明朝后,将元朝的后裔打入贱藉,称之为贱民,男子世代为奴、女子世代为婢。若不是大帅救了我,只怕我早就被折磨死了。”秋香用银刀解剖般将盘中的羊腿切成细条,然后举起来放进口中,一边嚼一边言道,“我们大帅的母亲乃是满族正黄旗,算起来,满族、蒙古族都是突厥后裔,我等几百年前是一家人。”
      提起元朝,各部首领回想起祖先的光荣战绩,不免心有所感。推杯换盏间,秋香不经意的嘟囔了一句,“这羊腿烤的不错,到底正宗啊!就是肉太瘦,若是长些春膘,那就口感绝佳了!”
      “嗨!长春膘,自打战事起来,草原上风声鹤唳,哪里顾得上放牧啊!”辉特部的长老叹息道。
      “这我就不明白了,策旺手下二十余个部落,所有兵马加起来统共不过十万,当年噶尔丹领二十万骑兵都兵败如山,为何你们还要依附于他?甘为马前卒,替他来这里做挡箭牌?!”
      “喝酒!”巴尔萨大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举起酒碗,“秋香姑娘,你乃是我见过最有英雄气概的女子,虽然我的兄弟子侄白天刚死在你们阵前,但是,你也别做说客,天山南北就是我们各部的家,只要我们有一个人活着,谁也别想拿走!”似乎嫌酒碗不够表示他说话的决心,巴尔萨左臂一伸,抓起桌上的坛子仰脖就往下灌。
      “家园故土,理当拼死守护!只是,你们确定能够打赢罗刹鬼子?!”秋香慢吞吞的抿着酒,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打量众人的神情。果然,各部首领闻言皆是不明所指。
      巴尔萨放下酒坛,豪爽的抹了唇边的酒渍,瞪着眼睛道,“秋香姑娘,你这话何意?!明明是你们的那位大帅,将天山南北的土体全部卖给了关内的商贾,以充军饷。你也别装傻了,我各部勇士打不过你,死在你们的火器之下自无怨言。但是,这里是我们时代居住的家园,”
      “对!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决不放弃!即使战死只最后一人,你们想夺走我们土地,就得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巴尔萨的话引起了各部首领的共鸣,众人纷纷举杯附和,一股荡人心魄的豪情在帐内蔓延。
      “等等!”秋香听到这话,突然站起身来,喝止住众人,惊讶的问道,“我们没有出卖天山南北的土地啊!我朝国库充裕,哪里需要靠出卖土地来筹得军饷。明明是策旺那厮将天山南北卖给了罗刹国,来换取罗刹出兵支持其叛国自立。前次我军与沙石峪全歼罗刹火枪队,事后,还从罗刹火枪队队长的身上搜出了沙皇的诏书,说是将库尔喀拉乌苏敕封为其封地。尔等若是不信,这里有诏书你可自验真假!”
      霍图拉部头人急忙接过诏书,他识得罗刹文,自是看得懂,一边看一边大叫,“我等被策旺那厮给骗了!他早就将我们的牧场卖给了罗刹鬼子!”大帐内顿时哗然一片。
      “那你如何解释,关内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竟然会为你们朝廷卖命,又是送粮又是带路!又如何解释,你军占领巴里坤、吐鲁番等地后,修建衙署,选派官吏?”策旺割地换枪一事,巴尔萨早已耳闻,此时得见诏书,自然再无疑虑,只是他依旧心中顾虑。
      “诸位想想,自打策旺起兵叛乱,关内通往西域的商路就断了。那些关内的商贾们失去了赖以维生的命脉,如今朝廷出兵平叛,为他们夺回被策旺封堵的商路,他们怎能不感激涕零?
      至于于巴里坤、吐鲁番等地修衙派官,只是为了安抚难民,并不会对各个部落的牧场、财产有任何影响,反过来,乃是朝廷为了保护各个部落不被强人所欺的举措啊!”秋香说的兴起,忍不住拍案而起。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巴尔萨豁然站起来,逼近秋香。秋香迎着巴尔萨的目光定定的望着,不慌不忙的重复,“朝廷根本没有出卖过天山南北的土地,抚远大将军已下军令,除策旺亲随部落之外,其余西域部落只要脱离策旺,投诚朝廷,不仅朝廷会为你们守住被策旺卖给罗刹国的家园,还会同意你们自此与关内互市!漠西蒙古自此与漠南、喀尔喀无异。”
      听完秋香的这席话,整个大帐在顷刻间安静的能听见牛油蜡烛的跳动声。各部族长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终于,一个人试探的问道,“你是说,我们被利用了?”
      “确切的讲,是被卖了还在帮别人挡刀!”虽然这话太一针见血,秋香却也无可奈何,“自打你们出战以来,策旺有派人增援吗?你们粮草被劫,乌鲁木齐城可曾接济?为什么策旺用软禁你们妻女的方式,逼你们的部落离开你们的家园驻地?他们把你们的家园卖给了罗刹国的同时,还在用你们做挡箭牌!”
      帐内又是一阵沉默。
      “你是说你们不打算抢我们的牧场?”
      “抢?为什么要抢?向来都是你们抢汉人,汉人何曾抢过你们?”
      “不卖我们的草原?”
      “笑话!关内的汉人根本不会放牧!而且,这里在你们看来是天堂,但在关内人的眼里,这里根本就是不毛之地。”
      “我的兄弟啊!你死的好冤呐!”。醒悟过来的各部族人乱成一团,各部长老尽皆掩面而泣,上万条生命,各部落全部的男丁,就为了策旺的野心,为了一个不切实的传言,永远的消失了。作为草原上的儿郎,他们不怕死,但这样死,太不值得!
      “你们打败策旺后怎么对我们?”巴尔萨最先恢复理智,红着双眼问道。
      “具体我不清楚,但临来前大帅嘱咐过,只要你们下定决心与策旺划清界限,彻底的臣服于当今陛下,把陛下当成你们共同的大汗,那么你们就是陛下的子民,是我大清朝的子民,我们就是兄弟、同胞!朝廷会平定西域,替大家夺回家园故土。如果你们想南迁,朝廷也会划出土地,供你们游牧,并给你们一笔安家的费用!”
      “那……我们每年要上供你们皇帝陛下多少牛羊?”
      “不要!你们可以去打听,如今喀尔喀、漠南蒙古各部每年的朝贡都是自愿的,朝廷对他们没有任何要求。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不叛国,那么,我们就是同胞,都是大清的子民。大家可以公平交易,用我们的布匹、粮茶,换你们的牛羊、皮草。”秋香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接着言道,
      “开放通商后,你们也可以直接来关内买卖我们的东西,或者兜售你们的皮货,肯定要比关内商贾上门收购挣的要多的多!不仅如此,如果你们现在投诚,我家大帅,答应为你们每个部落建一座牧场。”
      “就像札萨克图汗部那样的牧场?!”巴尔萨去岁去过一次札萨克图汗部,回来后便对那座神话般的牧场魂牵梦萦。
      秋香笑着点头,“对!和那一样的牧场,有那样的牧场,就不必再每年逐水草而居。牧场里会有教书的义学,你们的孩子就可以在那里读书,等他们长大了,就不再只有放牧这一条路。或许,他们其中有天资聪颖者,可以直接考入沧海阁,自此入朝做官也未可知!”
      大帐内又没声音了,在经历了一整天的死亡考验后,原本只剩下死路一条的各部首领,陡然间听到秋香口中描绘的乐园,一时间觉得不真实。
      见众人大都动心不已,秋香忙趁热打铁,“只要你们彻底臣服朝廷,待朝廷大军平定北疆后,你们就可以回到故土。陛下会亲自敕封尔等,让你们子子孙孙拥有自己的牧场。当然了,前提的条件是,天山南北是大清的领土,尔等必须臣服于朝廷,再无异心!”
      听到这一条,各部首领中有人犹豫了。秋香的话说的很明白,各部故有的地盘不会变化,但天山南北至此将统归朝廷,清廷将派官员管理、派军队驻守,名为保护的同时,也监视着各部的一举一动。但,没有人拒绝。因为,如果不答应,他们将一无所有,答应,至少他们可以保有祖先留下的土地。
      “我们可以买你们的那东西吗?!就是横在你们营外那些带刺的铁丝。”众人沉默时,帐口一位守门的杜尔伯特部族人怯生生的问道。这话顿时让各部首领皱起了眉头。
      “你要那东西作甚?!”巴尔萨不高兴的呵斥。
      “大汗,如果用那东西围住牲口,就不怕它们乱跑了,晚上,狼也不敢轻易近前。我干过铁匠,只怕我们整个部族的人,一冬天也打不出多少那么好的铁丝。”守门的卫士嘟囔着说。
      被他这么一提醒,各部首领也想到了那害他们损兵折将的倒刺铁丝还有这等好用处。秋香鼓励的朝那人嫣然一笑,“那东西我们已经不用手打了,在我们那里的厂房里用铁水直接拉出来,快得很,便宜!一头牛可以换好几捆。等通了商,你随时都可以买到,想要多少有多少。”
      “真的!”,守门的卫士用希翼的眼神望向巴尔萨,眼中尽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众人的情绪受到感染,把担心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秋香知道的,便据实以答,不知道的,就记下来,答应稍后回营去问。
      “那,你们要我们做什么?!帮你们攻打乌鲁木齐?!”等大家将疑虑全都说完,巴尔萨单刀直入的问道。
      “你们不需要做什么,我们大帅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再被人利用,白白当他人的挡箭牌而已!我说过,其实我们有共同的血缘,几百年一千年前,我们都是一家。”
      “就这么简单?你们难道不想让我们帮你打策旺?”有人依旧不相信。
      “不用!见识我军军威后,你们难道认为乌鲁木齐城还守得住吗?”秋香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她扫了众人一眼,“你们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为这场战场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我们不愿意再看见你们牺牲。临行前大帅叮嘱了,今晚回将各部勇士的遗体送到距我们大营三里开外的地方,你们各部可以让勇士们入土为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不要靠近我们大营二里以内。当然,如果你们确定归降,就另当别论。”
      “如果我们不降呢?”,有好战的人出口逼问。
      秋香面色一冷,站直了身子,“我家大帅说了,给各位三日时间考虑。从明日起,诸位可以选择是为策旺挡箭,还是做自己的主人,从此之后再也不必依附他人。到了第四日,如果你们选择战死沙场,正如巴尔萨所言,尔等不必客气,我军也不会留情!”
      “好!秋香姑娘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是生是死,大家自己选!”,霍布拉部头人见场面就要被刚刚那人的言语搞砸,赶紧出声圆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巴尔萨身上,巴尔萨长叹一声,走到秋香面前,郑重的单膝点地跪下,“我,杜尔伯特部巴尔萨,愿向清抚远大将军归降!”
      各部首领见状,也跟着纷纷跪倒。辉特部长老见大势已定,颓然叹气后只好跪倒。秋香忙伸手扶起巴尔萨,“快快请起!”待众人起身,秋香大声言道,“诸位放心,待天亮后,我必将各位之诚意回禀大帅。至于详细安排,大帅自会派人与尔等详谈。”
      “秋香姑娘为何天亮才归营?”巴尔萨听这话有些糊涂了,两军议和这等大事,怎可耽搁。秋香见众人面色有异,知道他们想歪了,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给巴尔萨,“劳烦您派个心腹之人,将此物送到我们大营,就说秋香不辱使命,为了救人得耽搁一晚,天亮即归!”
      待巴尔萨派人去后,秋香环视四周,对众人要求道,“借我一个帐篷,几个懂草药机灵点儿的人,相信我的医术的,需要治疗的,有胆量敢让我治的,尽管送来!”然后,对那位披头散发的萨满法师叮咛道,“我师父说过,大战之后必有大疫,要想不让尸毒弥漫,或者让死者入土为安,或者把它烧掉。这,信不信随你!”
      “报!”一个士兵急匆匆的跑进大帐,报告:“清营那边有灯光在动,好像是在搬运遗体。”“让他们动吧,待得到清营的回复后,各部把勇士们搬回来,按各自的习俗,送他们回家。”萨满法师目送蓝衫女子离开,低声吩咐道。
      二十日
      晨,策旺遣使携粮草若干吊各部,使节回报,各部正忙于安葬死去的族人,伤兵满营,白旌绵延数里。昨夜似有清军与诸部接触,请大汗多加小心。策旺阴遣死士入诸部营地刺杀清使,不料被杜尔伯特部勇士毙于帐外。巴尔萨派人来责,策旺闭乌鲁木齐城门不见。
      是日,诸部集团军后撤百里,至乌鲁木齐城东,与乌鲁木齐城遥遥相望。抚远大将军部亦推进至喀拉塔格山一线安营扎寨,列铁丝网、炮阵于阵中,蓄势以待。此时,清营距乌鲁木齐城不足两百里,城中时闻东边炮声,一时间谣言四起,草木皆兵。
      当日傍晚,清军于营中练兵,鼓声雷动,杀声震天,三军列阵,万军集结。有准部哨探远观之,噤若寒蝉,以为清军将攻袭诸部大营,忙回城俱报。恰在此时,有一骑黑马,自东南方向远远驰进清营。
      点将台上,身着帅服软甲的灵儿居高而望,见三军阵型突变,一骑黑马驰进大营,只道是又有加急战报。然而,一种无法名状的感觉在心中蔓延,她定定的望着逐渐变清晰的人影,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灵儿豁然起身,她突然发现身边的涤尘、红叶等人的神情都有些奇怪。灵儿此时愈发确信了自己的想法,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冲下了点将台。她走了几步,定定的望着弛近的黑马,望着马背上熟悉的人影,眼眶开始模糊。
      下一秒,她被拥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日夜兼程、骑废了无数匹良驹、大腿内侧都磨出茧子、许多天甚至连吃东西都是在马上……一切的一切,在此刻拥她入怀时,都变的值得。胤禟收紧了双臂,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
      灵儿伸手摩挲着胤禟的胡渣,看着他被晒的黝黑的肤色,心疼的说道,“阿九,你的胡子该刮了!”胤禟被灵儿这句突然冒出的话逗笑了,两个人相拥而笑,随即,二人热情拥吻。
      薛子卿站在台上,看着万军之中浑然忘我的一对男女,羡慕的笑了。涤尘、明心长叹口气,总算是卸下了心中的大包袱。其余众人尽皆呵呵傻笑,为自家小姐高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军阵中蔓延开去,此起彼伏,
      二十一日
      准部探子回报,抚远大将军夫婿、清义亲王胤禟于昨日至清营,二人于三军阵前亲热拥吻,义亲王怀抱抚远大将军归帐后一夜未出,今晨得闻昨夜抚远大将军传令停战三日。
      二十四日
      诸部所余人马,依言于二十三日夜撤营,暂迁古城。秋香接连三日每夜于诸部大营中,救人无数,积劳,呕血数升。各部倍感其诚,皆呼其为女菩萨,因其每夜必提琉璃灯盏来营,故又得名曰“提灯女神”。
      (秋香在诸部大营的这三日,揭开了漠西蒙古各部与关内融合的序幕。嗣后数百年,诸部后人皆供奉提灯女神画像,以避疫病灾祸。秋香死后,□□为纪念其此役之功绩,特设“南丁格尔”奖项奖励那些为战争作出贡献的医护人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提灯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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