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刀兵相见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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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七年戊子 （1708年）
七月二十四日戊戌 （9月8日）
以巴尔萨为首的各部人马，如约离开了诸部大营。自此，乌鲁木齐城前再无遮挡，清军与准噶尔部的直面交锋即将打响。
夜，清军大营中军大帐灯火辉煌。
“我怎么都觉得这回杜尔伯特、辉特这些个部落占了大便宜，他们长久以来一直和准噶尔一起闹事，势弱的时候就纳贡称臣，势强的时候就悖盟反叛。这次好不容易被我们打残了，为什么还给他们这么好的条件？”炮兵团长武衡不解的问。这个问题说出了在座大部分官兵的心思，大家都看着上座的灵儿，希望她能够给出答案。
“大帅此举以退为进，乃是彻底消弭漠西蒙古叛乱的上佳之策。”薛子卿依旧是男装扮相，她如今的身份乃是军中“参谋”。
灵儿右手虚抬，朝薛子卿比了个请讲的手势，说实话，当日炮下留情，她纯属心慈手软。在过往的时代，漠西蒙古已经是中国乃至中华民族的一部分，她不愿意在自己的手中，这些民族被赶尽杀绝。当日情急之下想出的理由，劝服跟随自己多年的丫头和图赛、楚宗尚可，但要让所有官兵心中折服，却要耗费些脑力。此刻见薛子卿出头，灵儿心中一百个乐意。
薛子卿摇着折扇，素手与白玉扇柄几乎一个颜色，见众人目光聚集过来，唰！她极为潇洒的将折扇收起，用折扇轻轻拍着左手，慢慢的说道，“表面看来，我们是给了依附策旺的漠西各部诸多好处，实际上，漠西各部却至此失去了对天山南北长达数百年的占领！
大家看地图，漠西蒙古各部的居住地主要是天山南北的河谷草原、荒漠绿洲，各部之间，有很多无主之地，既然他们承认朝廷的管辖，战后，我们可以在这些土地上建城镇、开集市，他们自然不能反对。待集市一开，纠纷必生，朝廷便可派遣官员入驻，乃至派遣士兵守卫也不为过。同时，朝廷还可以移民、或者遣囚犯于这些地方开荒屯田。久而久之，这些集市就会逐渐变成联通各地的枢纽重镇，各部联盟的格局就会打破。这是其一。”
“其二，北疆毗邻沙俄，这些年来罗刹国一直对北疆虎视眈眈，时不时的派兵劫掠。没有人比世代定居此地的漠西蒙古各部更熟悉北疆、也没有人比他们更热爱这片土地，留着他们，让他们拱卫北疆，远比朝廷大量屯兵与此要更省钱、也更实际。”
待薛子卿言毕坐下，胤禟看了灵儿一眼，接口道，“薛参谋所言甚是，不过，这背后的深意远不止这些。屠戮非但不能斩草除根，还极有可能给自己挖下战败的陷阱。反过来呢，我们不杀他们，还给他们优渥的待遇，不仅可以让其他依附于策旺的部落动心，最重要的是，从舆论和心理上，孤立策旺。
诸位觉得答应开放通商好似漠西蒙古各部得了便宜，可是实际上这招确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各部落不事农耕，食物有限。我们大肆卖给他们粮食，换取他们的牛羊，买卖做得越大，他们对我们的依赖性越强。同时，各部既然和我大肆交易，必然要学我们说话，也必需学我们书写、记帐的方式，百年之后，这些部落恐怕就和我们分不清彼此了。”
“妙计！的确是妙计！”众将听到此时，皆幡然醒悟。薛子卿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胤禟，心道，“我怎么没想到，这种贸易关系，原来还有彼此控制的功效。不愧是她相中的人，这等玲珑心思，跟她真是绝配！”
胤禟来到营中三天，他与灵儿闭帐不出整整三日。如今，他才知道这三日灵儿为何丝毫不担心军务。薛子卿、碧落管着后勤，大小军务团以上诸将通过圆桌议事得出结果后，图赛、楚宗二人亦可定夺。
此时此刻，诸将不论品级大小皆围桌而坐，针对目前的敌我状态侃侃而谈。这种没大没小、尊卑不分、有悖伦常的模式却极具效率，可以在众将之间迅速达成一致并得到认可。
灵儿管这叫民主集中，此刻身临其境，胤禟终于体会到这四个字的涵义。但，无论是民主集中，还是新军内部不兴跪拜只行军礼，倡导人立于天地之间尽皆平等的这些做法，胤禟打从心底并不能接受。
灵儿将胤禟的神情看在眼底，却也没多做解释。她从未幻想过自小受礼制教导在皇家长大一应礼数半分不敢僭越的胤禟，一下子就能接受新军中的一切，他能做到像现在这样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二十五日
晨，小策零敦多布领一万骑兵，以三千骆驼结驼阵来攻。
沉寂多日的大漠戈壁在准噶尔部低沉的号角声中微微颤抖。开战半年来，清军与准噶尔部主力的首次正面交锋，在这一天上午拉开帷幕。
砰！砰！砰……当看到呼啸升空的火箭由远及近划过天际，灵儿知道自己遇到了准部主力。若非遇到强敌，侦察兵来不及回营报信，怎么会舍得用一颗就要将近一两银子的信号箭。信号箭以施放的间隔和数目传递着前方敌情的紧迫度，颜色则代表着敌人的数量。
“报！前营二团出巡遭遇敌军，李振坤团长已下令后撤。准部约一万骑兵，结驼阵，四面以绳结着杜尔伯特等部的老幼妇孺，距我军大营已不足二十里。”
灵儿微微一愣，脑海中李振坤那宛若悍匪般的模样浮现出来，她先前还觉得李振坤这个好战分子遇到敌军必然会盲目应战，没想到，他竟然会下令后撤。
“传我军令！准备应战。”随着灵儿的一声吩咐，中军大帐前号兵吹响嘹亮的军号，各营的传令兵依次交替，号角声响彻大营。
骑兵团迅速结成半月阵型，拱卫两翼。步兵一团跑步赶往营前坑道，穿着铠甲的战士们训练有素的找到各自的位置，架起枪、将随身的手榴弹、手雷摆放在一侧、瞄准前方。炮兵们架起近距离攻击的火炮，远程炮的炮手把擦的锃亮的炮弹从箱中取出。
这是汇合后的新军第一次正面迎击敌军主力，初临大敌，战士们压抑不住紧张和兴奋。
马蹄声渐进，李振坤所率的二团出现在视野里，听到大营的号角声，二团迅速、平稳的撤向大营左翼。奇怪的是，后面竟然没有准军尾随。
一骑快马弛近中军大帐。“禀大帅！”李振坤在马上抱拳行礼，“我们团已经全部撤回，准军一直跟在我军后面。他们用漠西蒙古各部的老幼妇孺做盾牌！”回禀完军情，李振坤再也憋不住了，破口大骂，“他爷爷的，策旺那厮太卑鄙！无耻！”
见灵儿面色冷峻，图赛忙扯了扯李振坤的衣袖，示意他退下。刚刚在望远镜里，众人已经看到了不远处飞扬的尘土中敌军的军阵。无数老幼妇孺被用皮绳绑在一起，充当准兵的盾牌，三千骆驼结成的驼阵护卫着准部骑兵，正在一点一点向大营推进。
诸将望向灵儿。
灵儿放下望远镜默然望着远处遮天蔽日的飞尘，脸色阴沉如死水，后槽牙不可抑制的摩擦出声音。
策旺终于找到了对付清军炮火的办法。得知漠西蒙古各部归降朝廷，怒不可遏的策旺狗急跳墙，命人将各部留下的妇孺老幼用绳索串在一起，挡在准兵阵前。既然清廷要怀柔，那就得吞下怀柔的苦果。
因为“盾牌”移动速度慢，所以准部阵营推进的速度也放缓。这才会让李振坤迅速后撤，退回营中。但那缓慢推进的队伍却带动大敌不住的颤抖，妇孺的哭泣声伴着驼铃，如潮水般向清军大营逼近。
最前方的，是杜尔伯特部的部众，巴尔萨的妻儿已经被策旺杀死，他年迈的母亲，杜尔伯特部曾经的主母，被缚在最前方。各个部落手无寸铁的妇孺们，在手持弯刀的骑兵逼迫下，一步步向前。三千匹骆驼并驾相连，形成驼阵护卫者紧随其后的一万准部骑兵。
清军大营，此刻鸦雀无声。士兵们从将帅们凝重的脸上，知道这必是一场恶战，握着枪的手紧了紧。灵儿、胤禟、图赛、楚宗、楚仲、红叶、紫衣，几个人默默相望，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多年来军校的培养教导他们，如何克敌、如何制胜，却惟独没有教导过他们，面对如此卑鄙的敌人，该如何自处。
“大帅！战场用计无所不用其极，对敌人不能心慈手软啊！机不可失，下令开炮吧！这样的距离，轰准军后营，或许前面的妇孺们还能侥幸……”楚宗看着不断逼近的准军战线，劝说的话说到最后却没有底气再说下去。
此时开炮，轰准军后阵，驼阵必乱，不用清军开枪，挡在驼阵前的妇孺老幼们就会被惊了的骆驼踩死。诚然，漠西各部会将这笔账算在策旺头上，但不可避免的是，他们心中会记恨。那么，昨夜薛子卿与胤禟二人分析出一切好处，都将大打折扣。
最重要的是，面对这样一群手无缚鸡之力、被充当盾牌的老幼妇孺，这一炮轰下去，清军将彻底失掉军心，失掉每个新军入校时就学的那两个字，正义。
不开炮，当准军用人墙撕开铁丝网阵，即为骑兵冲锋的距离，将是两军铁骑的对决。百米左右，最多只能放两三枪，失去火器的优势，新军自问，无法战胜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铁骑。
有人墙和驼阵的有效阻隔，准军就可以完全避开新军的子弹。然后，战争就会从热兵器时代倒退到冷兵器时代。试问，新军的刺刀，能拼得过准兵的马刀吗？
电光火石间，灵儿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反反复复。这一瞬间，出奇的漫长。
“不能开炮！我带骑兵从侧翼冲过去，能救一个，算一个。”红叶急红了眼，拔出背后的雁翅刀，只等灵儿点头，就要骑马冲出去。
灵儿摇摇头，拉住红叶马缰右手，手指甲已经掐进掌中。她银牙紧咬，毅然决然的传令道，“撤！后队变前队，让一团留下断后，大军退回达坂城。快！”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刀兵相见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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