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余舸

7、旧年4 庄簌看着那

　　庄簌看着他眯着眼睛，轻轻说出口这句话，忽然觉得，一种不甘却又无力的恼怒和失落夹杂着不知为何生出的疼惜和怜悯，狠狠攫住了她自己的心脏。
　　他怎么能这样？可，他似乎确实是该这样。
　　你要还什么，你欠什么。却发现，答案他刚刚讲过了，这句话她问不出口。
　　“周顾阑，你真的，你怎么这样啊.........”
　　什么这辈子下辈子，欠了又还的。“周顾阑，别人心甘情愿欠你的。与你无关。”
　　那些都是因为心甘情愿，不算欠，不用还。
　　还有，你给我讲了这么多，然后你说，我要去死了，那我呢？你不欠我吗？
　　你是不是对自己太自信了啊
　　“还有，凭什么，你觉得，你下辈子就能还上？”
　　下辈子，我还能这么有幸遇上你吗
　　“还有”庄簌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奇怪，她开口，发现鼻音很重“那你不觉得，你当时搭讪我”她觉得自己的脸在远山夕烧的照耀下微微发烫“是很不道德的吗？”
　　“
　　可别，就知道你要赖。”他忽然举起双手一副防备的样子“我就是开始在车上撞了你一下，后来在寒山寺又碰到你了，顺便给你指个路。我哪里知道你和我住一个旅馆还会邀请我给你当地导，不然最开始我肯定不撩你。”他着急了，似乎预料到这个问题了，一时间说了一大堆自证清白。
　　他笑着，挑着眉，颇有点概不负责的意思。
　　“渣男。”她故意生气地说。“好了，我不道德，我错了，我送你礼物好不好？”他见人要生气就眨眨眼，讨好地说。

　　不过，其实他说得没错，之前的一切，都是一些巧合，当然，还有她的种种人为。可是，她暗暗想，难道就因为这个，所以跟我说话，带我转转苏州吗？不是因为什么别的，比如,觉得我，很熟悉？
　　“其实，也不能说我没有私心吧，当时你看着夕阳的的时候，我就感觉，你让我觉得很亲切，就让我觉得，你也是跟我一样的人。后来，在寒山寺看见你，你相信吗？怎么说呢，我觉得，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气味，就像动物通过气味择偶一样，我嗅到了你的，就觉得，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其实，周顾阑没说的是，真的是因为你的气味。那天香殿里都是烧香或者香烛味，让他头晕。而一偏头过去忽然闻到一丝不一样的香气，来自他身边的她。
　　她看着他，眼睛亮了，又暗了下去。她说:“是吗？真的吗？”
　　其实，我也感觉我们好像很熟悉，就像是，注定要认识一样。

　　“对了，我当时在那个小镇里把我人生里所有的事都细细回忆了一遍，就觉得，我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好好对待一次自己的心动。”
　　他说着，看着她，眨了眨眼，一剪秋水，眸光清澈而明亮。
　　就像你跟我说的，人生是一期一会的事情，心动更是。那么难得，为什么还要放任错失呢？
　　“所以，我要选择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心动吗？”她听见自己说。

　　他看着她，那双美丽的桃花眼尾微微染上晚霞的血色，艳丽却不知为何令人觉得怀有悲悯，像是凝视着众生疾苦的菩萨。
　　“庄簌，我知道我的话很无礼，可我还是想问你，如果我说，我希望你能陪最后这一段时间，你，愿意吗？”他的嗓音轻柔而低沉，却清澈像他整个人。
　　即使说换任何一个人，也许都会被轻而易举蛊惑。
　　对他，只有无限妥协和服从。
　　但他选择她，却是因为某种角度，她不会沉沦。她与他相似，他们大部分时候保持理智，极少心动，很难爱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对于任何意义上的失去和不完整都无法容忍。那时候执念便生，就像曾经周顾阑爱他的陋室三口人的苏州岁月，就像庄簌爱自己的完整而不能被侵扰改变的人格。
　　“好。”连她自己也惊讶，庄簌，你真的决定好了吗？可就是这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勇气，让她就像是一腔孤勇，单枪匹马也要战死沙场的将士。
　　周顾阑，我愿意陪你。
　　让我试试，让我拉你回来。
　　回这本就处处缺憾不完满的尘世，回这十丈软红的人间。

　　庄簌记不清他们是怎么结束那天令人疲惫的对话的种种细节了，她只记得在如血浓艳的晚霞中，那个美丽而脆弱的男人对她说：“有的时候，我总觉得尘世荒凉，人生就像一场大梦。我就像那个漆园吏，梦见一只蝴蝶，就忽然不记得自己是红尘里的庄周。”
　　她想对他说，不是的，周顾阑，你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如果是你，面对这些，对于你而言，只是，这些，而已。你决不会轻易说，我累了。
　　他看着她的表情，一瞬间就读懂了她，他对她说:“你一定发现了吧，我的故事没讲完。但我，现在不想告诉你，这个故事的结尾。”
　　可我还是会告诉你的，因为我终要离开的。
　　可我还是私心想要瞒着你，直到，我们要分开那一刻。
　　庄簌看着那个细瘦伶仃的背影被夕阳再拉长，庄簌知道，他不会轻易开口讲他的秘密。
　　他不说，她就不问。
　　她觉得在她在看着自己清醒地沉沦，周顾阑就像故事里那只蝴蝶，他安静地邀请庄簌入梦而来，只是轻轻挥动几下翅膀。便注定要牵动她，走一段路，留下什么，回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