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旧年3 我就想,我 ...
-
他没去领成绩条,只是随手填了几个志愿,全部不在B市。
他父亲看了之后说要跟他谈谈,他说:“还谈什么,你们还有哪儿不满意吗?”
他父亲生气了,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让他好好和他们商量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来自别人的话自己讲出来会这么顺,他说:“我学了美术,报了美院,这样不够吗?要不你去帮我问问阿姨,我还要怎么商量?”
又是大吵一架,只不过是他和他爸的,最后他制住他爸扬起的巴掌,语气轻蔑冰冷:“老了开始学着动手了?我告诉你,没听过打儿子要趁小,你现在?晚了。”
小时候,不,应该说,是这些年来,父亲从不会跟他争吵,也从没动过手。
他们生活了这么多年,一个不敢靠近,一个不想打扰,看似很亲近,其实很陌生。
他走了,没看见他爸最后垂下去的手,整个人缓缓栽在椅子上,愣住了。
大学四年,他除了过年基本上不回B市,大三的时候和哥们还有其他几个朋友一起搞了个画廊。过年就留在外地。他和家里靠电话联络,可能是因为隔着电话,父亲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没有以前那么中气十足了,那个女人只会在新年的时候发来微信,叫他注意身体,还说弟弟想他,让他没那么忙的时候回来看看。
“我妈走了以后,我就有点自立门户了,在大学那个城市,和朋友一起住在校外。平时不上课的时候,就搞搞画廊,当然,除了自己挣的还有他们给的钱。”
他缓了缓,停下了,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夹在中指和食指间,低头深深吸了一口。一股熟悉的青草味混合的烟草的焦油味道就一并萦绕。
他的面容在烟雾后看不出表情。
她忽然觉得很奇怪,所以,你为什么要死,这样生活下去,也是生活啊。这,不好吗?
“后来,我大学毕业以后,我就在那个城市和我哥们一起混日子,当时觉得活真少啊,搞艺术真的容易死啊,又混了好几年,我爸就突然进了医院。”
“然后我才知道我,我爸,他身体里长了恶性肿瘤,很早,我高中时候就有。现在是,晚期了,之前也试了很多什么药啊,放化疗啊,我没回去看过,我都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
他声音有些哽咽,她想对他说,我明白,但是他又接着说:“我回去的时候,他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我跟他说话,他那个呼吸面罩上反反复复起了雾,我就是听不清,我就是听不清我爸...我爸他在说什么。”
“那个女的跟我说,回来了就好,让我别走了。就留在B市。我就问她,还有一年,你儿子就从英国回来了,老头现在这样情况,你确定让我留在这儿?”
他不是不知道他们的考量,从大学还是学了艺术开始,他就相当于在告诉那些人,我主动放弃了管理公司的机会和继承一些东西的权力。
后来不出所料,小弟出国留学,读的是商科,假期回来也是直接去公司跟着干活。
他不是不知道,只不过他觉得这也很正常,那是人家一家的孩子,自然是要好好培养,继承父亲,继母包括她们家族多年的心血,而他不是。他妈姓顾,现在在天上。而他没人顾着,只要给钱,不饿死,上个社会新闻啥的,对他们一家三口都没什么影响。
是的,他们,一家三口。和他自己无关。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就去看了一下我妈,那天心情本来就不太好,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本来以为我话说得已经够明白了,没想到她还跟来了。”
他声音很轻,沧浪亭起了一阵风,话的尾音就碎在料峭的春风里,穿竹林而过,簌簌飒飒。
“我没话跟她说,就要走,结果她拽着我,不让我走。”
两人拉拉扯扯,铅灰的天幕下,汉白玉的墓碑上,女人笑得无比温柔,眉眼像极了现在立在碑前,神色无比阴郁的男子。
“你说,她干嘛......”周顾阑忽然皱眉,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发,“她干嘛要忽然拽我啊?”
俩人话不投机,他想转身就走,结果女人不依不饶,拽住了他的胳膊。他想,这是在我妈的墓前,难道你还想在这教训我不成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猛地一挣,把女人甩退了半步。
他们的位置本来就靠边,女人重心不稳,踉踉跄跄像后面倒去。
然后,周顾阑不想回忆,记忆里那天的一切都像是黑白的。
他只记得耳边风呼呼地吹,女人滚下了汉白玉的台阶,然后,一个少年的声音尖叫:“妈!!!”
然后的回忆,就变得断断续续,一会儿是医院,一会儿是母亲的墓碑前。
都是黑白的。
他想,我不是故意的。但是回忆里他又感觉,自己好像是把她朝对面甩了一下。
他浑浑噩噩回到画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支烟接着一支烟抽,他想沉浸在某一幅画创作的过程之中,但是结果是,满地的烟头和废纸稿。终于意识到不对的哥们撞开了被他反锁的门,看着不眠不休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双眼血红,一脸的胡茬的他,颤声说:“老周,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好不好,啊?”兄弟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时却也红了眼眶。缓了半天,接着说“叔叔阿姨的事我听说了,你别这样,你这,唉,怎么把自己造的,跟......”他跟了半天,没跟出个所以然来,终于像是找到合适的比喻了一样,叹了口气说“你他妈的造的跟他娘的杀了人似的啊。”
他愣着,忽然觉得好像被刺到了一般。干涩通红的眼眨了眨,却没有一滴泪水。兄弟又说:“给你弟弟回个电话吧,都打到我这来了。”
他接过兄弟扔过来的手机,颤抖地拨了一个号,对面的声音似乎也没有睡好,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颤着,似乎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哥?”
“原来那个女人之前脑子里就有一个血管瘤,开过刀了,但是又复发了。摔那一下,彻底崩了,脑出血。”他狠吸了一口烟,任烟头落在地上,又用脚碾了碾。笑着说:“对了,这里是不是禁止吸烟来着,我忘了。”
他抬眼,背后的斜阳已经将天半边都染成了血红,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转着。
他接着说;“小弟当时找到我,抓着我的手说,哥,我妈现在在ICU,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我妈’这两个字。”
小男孩长得可爱机灵,人也聪明,像他母亲,从小时候就喜欢粘着哥哥,哥哥叫“阿姨”,他也有样学样,喊“阿姨,阿姨啊。”后来大了些,每次只要是跟周顾阑一起就会说“咱妈”。
小弟的妈不姓顾,但是起名字时那个女人说,我觉得小阑的名字就很好听,小的名字也要差不多,只差一个字,这样才像兄弟。小阑,你给弟弟起个小名吧。他当时写着田字格,正是一句宋词:“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于是不假思索说,就叫小林吧。
后来,兄弟都长大了,不同的眉眼,都是好相貌。弟弟像父亲,哥哥不知道像谁,外人说,像姑姑。其实,是像他亲妈。
小弟很懂事,一直以来都懂事,比他懂事许多。小小年纪被送去寄宿学校,临走时直掉眼泪,口中却还是说“哥哥再见。”,他父亲也说:“小阑任性,哥哥当得不像个哥哥,小林比他大哥更像哥。”
“他对我一直很好,其实他不欠我任何。是我,欠他们一家。”
他接着说“他当时抱着我哭,哭累了,在我肩头靠着睡着了,醒来后,他说,哥,我当时其实也跟过去了,但是那些年你不回家,我觉得好久没见你了,所以没敢直接上去见你,我在下面看着我妈滚下来。哥,我知道你恨她,可是哥你知道吗我妈进去抢救之前,拉着我的手,拼了命了,用她最后一口气,她跟我说,小林,是我自己摔了,不是你哥推我,知道吗?去给你哥打个电话,让他回来。”
他看着庄簌,忽然掉了一滴眼泪,说“小林说:‘我本来想问,妈,我看到了,是不是哥哥他,他推了......’我妈忽然就从那种特别的虚弱挣了出来说:‘周顾林,我再说一遍,是我自己摔了,你听见了吗?’”
他看着已经长成清俊青年人的弟弟第一次对着他说
“哥,好像这是我妈第一次那么喊我的全名。”
“后来我回去了,因为他们都走了。
猴子跟我说:‘老周啊,其实,当时大家觉得一起穷着挺好的,主要也是因为你一直在坚持,我就一直也没走。现在你得回去啦,我就也不留了。大家这些年都仰仗你照顾,可是说句实话,家里本来就不支持我接着搞艺术,你也知道的,我家不像你家,这些年,我觉得我一点也也没帮上他们,净让我妈操心了。我走了,对不起你,可是我要是再赖着不走,我觉得我也不是个东西,这么苟着也挺他妈混帐的。’
“猴子走了,好像是回去打工还是去了一个他家里给联系的地方来着。剩下的有早就打算出国深造的,也有回老家的。我那时才明白,其实他们早就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都在不忍心打断我,想陪我把最后这点梦做完而已。画廊渐渐搬空了,我就回去,跟我弟弟去见了他外公外婆。然后我就去医院看了我爸。他好像还不错,我们俩第一次好好说话,没吵起来。对,我还记着,那天,阿姨,她出事,我爸不管医生护士拦他,跑到手术室的外面,等到人推出来,就那么跪在地上,对着躺着还昏迷的人一边说话,一边哭。
我好像就突然明白了,原来,他们才是真心相爱的。所以,她可以容忍我,最后也选择保全我。因为,我是他的孩子。后来还好,阿姨抢救回来了,但是父亲身体因为这件事变得每况愈下,我就回去了。”
他说:“我的故事讲完了。”
她立刻开口:“所以,你为什么要自杀?”
他没有急着回答:“你觉得呢?我为什么要自杀啊,有病吗?可能吧。”
她说:“你不是故意推的人,即使有责任,也不至于偿命吧。”
他说:“不,我不是怕这个。嗯,怎么说呢,不全是因为这个吧。”
她说:“周顾阑,我明白,但是,你不是多余的那个人,你明白吗你影响力很多人的生命,说明你很重要,你不可替代。你的弟弟需要你,你爸也需要你,你朋友因为你,多坚持了那么多年梦想,你还这么好看,很多人应该都很喜欢你。”
他笑开了,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在弯月般的眼里潋滟细碎的波,说:“你真的很聪明,或者说,你真的很理解我。可是,这些我都在心里劝过自己了。我是曾经一度觉得,我是多余的那个人。我爸妈,分开那么多年了,各自都很圆满只有我总是不知道在固执什么,显得不合时宜。我阿姨也曾经想好好管我,我如果不是那么倔,改了口,后来应该也是有妈管的孩子了。可我就是觉得我爸妈他俩不应该分开,甚至已经搬走了还想着他俩会不会某天再遇到,然后重新在一起。我觉得我妈肯定会再爱上我爸,特别是后来的他。那就是她以前说过的样子,就是,有正事的样子。”
“结果我发现,好像只有我这样想。”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了,而且,很好,很圆满。后来,初中时候我发现画画不错,因为它不讲道理,而且总是需要那一点灵感和天赋。我喜欢记录那些忽然闪现在脑海里的旧日画面,那种感觉就像是,我拥有过的瞬间,别人谁也拿不走。我那时和猴子他们一起逃课去画室,后来就去学美术,我觉得,学美术也不错,我觉得开心,阿姨也会放心了,她一直都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做事总是那么周全。我学了美术也少一些事,就连她看我的眼神都比以前自然。至少她儿子不用担心以后和我有竞争了,这样真不错。可是后来我又发现,又好像是我一直以来想多了,狭隘了,至少,她最后,是想让我回去的,哪怕是我爸的意思。而且,不管是为了什么,她,没有告诉她儿子真相,哪怕其实不用骗的,我,我.......”他说不下去了,用力眨眨眼睛,落下两滴积在眼中很久,胀得他眼眶发酸的泪水。
不是的,不是你狭隘。那个女人怎么不会对你提防呢,一个这样优秀的长子,他父亲寄予厚望的儿子,再心胸宽广的人也会思量的。最初把你推向美术这条路上的,不是她吗?那时那通电话,真的是希望你见母亲最后一面吗?你高考失利,她的愧疚真的都是不必要的吗?可是......似乎,她也有很多无奈吧。庄簌忽然觉得喉头发涩,说不出一句话。
“还有我的那些兄弟,其实,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只是为了逃避家里,所以搞画廊,毕业了也不回去,但他们不是,只是因为他们相信我,不想背弃答应过我的约定。其实这些年,一直是他们迁就我。现在,我走了,于是就都走了,我觉得我很抱歉,他们其实早就想离开了,是我,耽误了他们这么宝贵的这几年。”
庄簌听着,本想反驳,却看到那双眼后,沉默了。着双眼的主人,太美了。他似乎天生就有一种吸引别人为他赴汤蹈火的能力,让人无法拒绝,情不自禁靠近,甘愿沉沦。朋友不是恋人,但纯粹过恋人。
他说:“你别不信啊,我可没有信口雌黄,画廊里面跟着我们干的几个学弟学妹,猴子跟我说过,没有一个不是因为对我有点意思,所以才留下的。”说完,含着泪,笑了一下。
庄簌也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风吹久了声音有点涩。
她说:“我信,怎么不信呢。”
我不也是被这光亮吸引,一只奋不顾身扑火的飞蛾吗?
“我爸情况不好以后,我就在医院照顾他,转眼入冬就又过年了。小弟寒假回来了,我们三个买了速冻饺子在医院过了个年。初四吧,上午,爸就感觉不行了,晚上走了。后来那些事就是各种复杂的财产啊,继承啊。小弟被他外公接走了,那个女人的哥哥找到我说,希望我能去公司挂职,这是父亲临终前他们商量好的。我说,算了吧,我不懂,也不适合。那个女人给我一笔钱,让我出去随便走走,回来就还回到公司,然后带着小弟回了母家。等到开春后,我去了奥地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去那,本来是想去别处的。”
他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一样,眼睛忽然亮了。
“我住的地方是一个很小的镇子,买东西都要去二十公里外的地方,很安静,背靠着阿尔卑斯山,在一个山谷中。”
“我就在雨后出去散散步,晴天就在房间里画画。经常清晨醒来就看着云层后的雪山,在阳光下特别圣洁。”
“我就想,我这一生,究竟是为什么来的,如果是体味人世的苦,我尝过了,也够了。如果是为了享凡世的乐,我也享受足够了。有人爱我,说愿意为我生死,有人恨我,觉得我活着就是错误,有人舍下自己,陪我,有人舍下我,让我一直等她。我忽然就觉得,如果因果是互相欠着还着的,那如今,别人都还完了,该是我去还别人了。可是庄簌,后来啊,我想偷懒,不想还了。太多了,我累了,我想下辈子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