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余舸

5、旧年2 人生的树林

　　他从实验班转出来学美术的事情一时轰动，背后又羡慕的声音，也有各怀心思的议论。
　　有人说，好羡慕他啊，家里有钱，学什么都可以，学自己喜欢的就行。哪像我们，每天苦哈哈熬着，还不一定能完成阶级跃迁跟人家站在一条起跑线上。
　　还有人说，切，他有啥好羡慕的，艺术学以后怎么接手他爸的企业，让员工改PPT就因为配色吗，笑死。
　　被同伴打断，说，人家就是什么都不学，照样是大公子，挂个名就是了，哪里需要他去做事？
　　又有人说，你们不会真的以为他能接手吧？我跟你们说，他就是去五道口学了经济，再去什么藤校留学留上几年再回来，也接不了！语气笃定，仿佛他是洞悉内情的人一般。
　　众人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这人笑了，幽幽吐出一句，你们也不看看人家股份跟谁姓，是姓周吗？他爸不也是给人家家族打工吗。
　　就有人问了，啥啥啥？怎么回事，是听说他爸和他妈是再婚的，怎么听你说好像是个草根凤凰男靠脸上位的故事呢？
　　那个很懂的人冷笑了一声说，不会吧，你们这都不知道？他爸要是没娶这个女的，还能有今天？
　　于是一堆人凑上去一脸八卦，不知道哪个喊了一句别说了，那谁来了，最后笑着一哄而散。
　　周顾阑没留心这些议论，但是日复一日，说的人实在太多了，在一遍又一遍经过篡改或加工后变得开始不堪入耳，众口铄金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声音太大，他没法听不到。
　　哥们撞了他肩膀一下算作安慰说：“做男神，就要承受别人的关注，包括有些过分的关注，谁让你太完美了啊。”他笑笑说：“随便说，我无所谓。”
　　某天，他进教室时只听见那个似乎很了解内情的男生对周围阴阳怪气：“周顾阑，周大少，长得那叫一个帅啊，谁不喜欢啊？你们说，他们家的人，他和他爸，都挺有那个资质的，是吧。”周围本来要笑的人看到周顾阑纷纷尴尬地转过头去不再参与。
　　而他平静回到座位，放下书，转身走向那个刚被人喊停还说得意犹未尽的男生，拍了拍那个人的肩，在那个人回头还没露出尴尬或者惊恐的表情之前，带着笑，语气温柔却好像带着铁钩子一样瘆人地吐了一句：“谢谢，不过你说的那句什么资质，你觉得你有吗？”
　　男生脸一瞬间变了好几个颜色，毫不示弱地说：“当然，我哪配有啊？只有你们.....”
　　话未说完，他就被迫止住了，因为，他被人从座位上揪着领子拎了起来，周顾阑拎起他，似乎还有点嫌弃得伸了开胳膊放得远了一点。男生有点懵，但是被卡着脖子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脚踹翻了桌椅，书从桌格里散了一地，弄出很大的声响，一时间整个教室都静了。
　　就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审判一样，周顾阑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传遍整个教室：“知道自己不配。”他抬眼看那个男生，眯着眼气定神闲对上那人伸胳膊蹬腿的窘态，语气陡然阴沉：“就给老子他妈的放尊重点。”手陡然一松，男生重重被摔在地上，周顾阑一眼都没看地上的人，径直绕开，像是绕开什么物件一样。那男生要冲过来打他，被一群人手忙脚乱拉住了。周顾阑在座位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子，又好像是觉得薅领子的手脏了，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
　　哥们悄悄凑过去对他竖了个大拇指低声说：“不是，刚不还说你无所谓的吗，我去，不过我说，你小子，太帅了吧也，这手劲可以啊。”
　　周顾阑露出一排白牙，咬紧后槽牙狠狠地笑笑：“周末撸过的铁不是白撸的。”又招招手示意哥们靠过来一点，低声说：“跟个死猪一样，沉死我了。”最后那句话说得很短很快，调子细听其实又很软。哥们知道，是他老家方言。
　　后来这些议论声渐渐小下去了，不过周顾阑确实也不经常来上课，每天都和哥们泡在画室。就算有谁说了什么也不知道。
　　其实他当时只是想发泄一下这些天来心里窝的火，压根也没想管别人怎么说。
　　“后来呢？”庄簌看他没有下文，就开口问。
　　他回过神，继续说：“我没觉得那个女的坑我了，虽然我身边的人，好像都这么说。我跟她闹矛盾，是因为.........我妈。”
　　当时他在备考，专业课已经考完了，只要稍微复习文化课，以他的水平就足以应付。那时大概是五月末，他和哥们天天在图书馆自习，有时候他去哥们家住，一周回家的次数不超过三次。他还记得那个星期日的下午，他突然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让他帮忙回一趟家，把弟弟送去学校。正常来说，肯定是女人去送的，或者是她的司机，回到家以后，发现女人在家，她满脸的悲伤和无措，对他说：“顾阑，孩子，去看看你妈妈吧。”他一瞬间就懵了，他听见自己说，阿姨你说什么，看我妈妈，去哪？
　　这时候，父亲推门从外面回来，看见他，惊讶，然后转而愤怒，第一次，当着周顾阑的面，冲那个女人大喊：“你让他回来干什么？啊？你安的什么心啊？”
　　那个女人带着哭腔，丝毫不让地喊道：“我觉得，他应该去看看！我们没权利替他选这个！”
　　他父亲，一个从来不会对别人大吼大叫，似乎永远很好脾气的男人，扇了女人一巴掌。
　　那声音里有周顾阑不懂的颤抖，他听见他父亲说：“人已经走了，你让他去看什么？你到底，想让他去看什么？”
　　他忽然就懂了。他控制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理智，他说：“我妈妈，怎么了，我去看看，行吗？”
　　他忘记那天怎么从家里走出来的，只记得，忽然晚上来了雨，他心里骂这鬼天气心说这是电视剧吗，主角遇事就来雨。他在雨里走着走着，忽然就觉得眼睛里好像进了雨水，很酸很涩。夜里风凉，从他的衬衫下摆钻进去，好像要带走他的全部体温，忽然就感觉皮肤和心底降成了一个温度。他回想着那些话：“小阑，你妈妈走了，是一个意外。”
　　他不知道开那辆肇事车的人现在在哪，他甚至感觉不到仇恨。他知道法律会惩罚那个人，而妈妈的后事会有人妥善处理，自己，只需要知道，就够了。他记得他问：“那她，最后有话对我说吗？”
　　然后那女人给他听了一段录音，那边有点吵，一个女孩的哭声，还有一些杂音。他听见那个梦里无数次出现的声音，很低，很轻柔，慢慢地安慰那个小女孩。他听得很仔细，连之前英语听力都没这么认真过。他反反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确定，没有。
　　她没有留给他什么，一句话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提到这个儿子。
　　也是，其实他早该明白的，他们搬走后就再也没和妈妈见过面。妈妈的博文里只字不提过去在苏州的时光，她被人拯救出了那段不开心的生活，骄傲如她，怎么会去回忆那段不成功的婚姻，那段不光彩的岁月。
　　他第一次去酒吧，喝到烂醉，被兄弟扛回去，第二天直接睡到了下午。
　　接下来一周他混混沌沌，其实没什么好复习的，他都会，曾经都会。
　　然后是兵荒马乱的高考，他在答数学时看着卷子出神，他位子靠窗，转头就能看见午后闲适而充足的阳光，操场，绿树，蓝天，夏风吹起窗帘，他忽然觉得好像在这样的夏日午后，没有什么是彻彻底底的错误和失去，好像一切都能被治愈。
　　那年的题很怪，他觉得不太顺手。但是出分的时候，一些从来没发挥很好的人考了高分。他查到分时，刚刚打篮球回来，热气还没散去。
　　那一年，他没考上那个传奇的美院，差了两分。
　　那个女人在他高考之后总是跟他道歉，可是翻来覆去，周顾阑觉得她到底想说什么呢，重点在哪呢，真的很烦。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一直都知道，从来都知道。
　　想要吗，没关系，都拿走，他不在乎。
　　想要什么？他给就是了。
　　于是，他对她说：“阿姨，我知道，你心里没想过我妈对我而言这么重要，她会对我有最后这几天有这么大的影响，你不知道她被撞了以后不久就死了，所以才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看，你也不知道那段录音明明都没提到我，却还是让人家发过来了一份，发给了我，我知道，阿姨，我知道你想帮我，我不怨你。”
　　所以重点是，我高考失常，与你无关。
　　他很累，没有看女人慌乱的神色，说，阿姨，我累了，先睡了。

　　他本来不想去埋怨任何人，但是，从未经受的挫败感让他觉得自己在最初就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
　　他不想去埋怨谁，但是现实却总是提醒他那个曾经的岔路。
　　他不是圣人，可是他想要忘记那些。只是每当在提醒自己没什么可以埋怨和归咎的时候，当初那个选择却每每浮现脑海。如果，我没有选择学美术？如果
　　人生的树林里有两条路，当你选择了其中一条时，另一条的一切就注定与你无关了。你没机会去体验，更没机会去比较。
　　道理他都懂，可是他很难不去联系，他不过是一个刚刚成年的人，一个自以为成熟却无比幼稚的人，一个俗世里的平庸而软弱的凡人。
　　他会埋怨，会仇恨，会后悔，会被一个又一个失意和失望击垮。
　　毕业后，他们几个关系好的去KTV喝酒，有个兄弟喝多了，在耳边对他说：“老周啊，别人都羡慕你，其实我知道，你生在那个家里就他妈是错误！你那个妈，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玩不过人家，你看，让你来学美术你就来了，以后她儿子也不务正业，你看她让不让？还帮你劝你爸，巴不得鼓动你赶紧来呢，最好千万别去学那个金融，经管啥的，省得她那个崽子最后跟你争然后争不过你。你说，你是不是，小说里的那叫啥玩意来着，美强惨男主，哈哈哈哈......”他一把推开，笑骂到：“去你妈的，喝多了吧。”最后，路灯下，哥们狠狠抱了他一下，说：“这回走了，给老子支愣起来，等着你开挂逆袭呢啊！”他低着头，用力拍了拍已经醉了的哥们，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