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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县解 安时而处顺 ...

  •   异国他乡的机场,庄簌把自己藏在墨镜和帽子之下假寐。还有快半个小时登机,她来早了。

      她愈发觉得这段独自生活在奥地利小镇因斯布鲁克的时光像是让她心境变得近乎一个老成持重的长者了。
      只因闭眼,便觉得有一条斑斓璀璨的时光之河,在她脚边缓缓淌过。
      俯拾皆是的回忆,那些陌生却熟悉的场景,一一映过眼前,却不沉重。

      自她从杭州独自来这里,已经快半年了。
      可是,江南晴雨,故人身影,却好似就在昨日。
      好像,他还陪在她身边一样,只是去买个水所以短暂地离开了,可又好像,他们已经很久很久、很多很多年不见了。
      她不觉得想念,甚至每每想起那个名字,心底便觉温热满溢。
      她的随身物品不多,最有分量的是一个木匣子,临别前,他送给她的。

      他们那日在灵隐寺告别,周顾阑说自己还有一些事情,先不和她一起回去了。她等着他的后文,果然,他说:“庄簌,等我回来,我会回来找你的,今天可不算告别。”
      她说:“好,我等你,快点回来。”
      他消失了三天,三天之后,他约她去西泠。
      他穿着最开始遇见她的那件衣服,那件灰白色的风衣,衬得整个人如一树梨花春雪。风衣里面是一件中式的春衫,衣摆轻薄,在春风中微微漾,似乎时光格外偏爱他,此刻,他笑容明朗一如少年模样,更胜此刻春光。
      他本来站在原地,一颗虬劲的古松下,见她来了,快步迎上前去。
      他身上还是最初的味道,香火里清冷的檀香,但是却隐隐透露温柔。
      嗯,是她从前一定不会喜欢的味道,可现在她居然觉得很好闻,也许,是因为在他身上。

      他说:“好久不见啊。”
      她笑:“三天而已啊。”

      谁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可今日之后,又是多少个春秋呢?
      他们都沉默了,此时有风入松,飒飒簌簌。

      她转身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方印。白色的冰糯种,剔透玲珑。
      印上二字,非是印玺常用的篆书抑或汉隶,而是飘逸潇洒的行书,二字“县解”
      “‘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语出庄子《大宗师》”
      他看着她,有点逆光,她的神色在强烈的日光下看不甚清楚,依稀辨出微微含笑。
      “若生即为来,死当是还。本来想送你二字“婴纯”。因觉你历经世事,千帆过尽,天真仍如赤子。”
      正如老子所谓“恒德不离,复归于婴儿”。周顾阑,在我心里,此生若算是一场修行,你是至德近道的人。
      她看着他,笑意很淡“后来,心中挂念你去时仍不能无牵无绊,徒生执念,就匆匆写了这两个字,‘县解’。周顾阑,祝你归去若来,飘然无系。”

      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
      而不能自解者,物之有结。
      周顾阑,我不想成为你的心中之结。我想要你自由地去,一如来时。
      他喉头微动,似乎有话要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他们对彼此笑,就像初见时那样。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不是很久。
      他才缓缓开口:“这然后呢,你有没有想好,去哪里?”
      他想:万一,我在想,如果万一,我去找你呢?
      她说:“因斯布鲁克。”
      在他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瞳里,她看见自己笑得很好看。
      她接着说:“因为,我爱的人去过那里。我也想去那里看看。”
      他又是不住点头,好似失语一样,在她的愈发深的笑意里才反应过来,迟钝地说:“好。”
      他看着她说:“我有东西要送给一个人,你能帮我转交给她一下吗?”
      他笑着从包里取处一个木头匣子,上面纹饰简约朴素,好像是新刻不久。
      庄簌无来由觉得心中悸动,她看着他郑重托着那匣子,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他的命。
      他接着说:“请你帮忙告诉她,先不要急着打开,等到旅行归来之后,要回家去好好陪陪爸妈,再出去约约朋友。”他说到此处,低头笑了一下,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一样。他接着道:“然后等到新年时,如果她有空,让她回苏州寒山寺还个愿,顺道带着这个盒子一起来,看看我。”
      她心中明镜,她知道这个人是谁。
      于是只是垂眼接过盒子,说:“好,我一定带到。”
      他笑着说:“你不问给谁吗?”
      她依着他的意思笑着问:“所以,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
      她在他的尾音里抬头,泪水无声滑落。
      他笑着说:“啊,那个人啊,她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她叫庄簌。”
      “就在我眼前,当然,也一直在我的心底。”
      “你能不能,再帮我祝她,喜乐平安?”
      我不能陪着她走到最后,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你能不能,替我祝她一句,喜乐平安?

      那天,周顾阑和她告别,正是江南初春,春光无限好,他转身,挥了挥手,衣摆随着动作恣肆飘摇在风里,恍然好像一位跨越时空走来的,束带当风的古人。
      不似当世人,无预而来,无兆而去。
      他走了,消失在她视线尽头,没有回头。
      那天,他没有说何时再见,她也没有说:再见。

      他们好像没有真的告别,庄簌甚至觉得他们仿佛一直同行。
      但是,这一切,就像一场过分绮丽的美梦,确确实实已经是过去很久了。

      她在杭州没有过多逗留,不久后,她独自飞去了德国,坐客车去奥地利的那个名叫”因斯布鲁克”的小镇。
      天不是很暖,她要穿长衣长裤。像周顾阑说的那样,天有些冷,时常阴雨,但是风景如画。
      终年积雪的阿尔卑斯群山之间,因斯布鲁克好似一处似乎与世隔绝的仙境,清晨阴雨或者大雾不散,午后放晴。庄簌就坐在小旅馆的红色屋顶上,凝望云后的雪山。平日就到处拿着相机拍照,雪山,阳光,草地,动物,房屋,山谷。她想:这里真的适合每一个在尘世中疲惫的心灵来此处静养。
      好像每一次雨天,当雨水模糊了窗子外的世界,冷色调的杉木松木在雨幕里,就抽象成好像随手一拍就获了摄影大奖的作品。
      而当阳光划破云层,自天空倾泻而下,奔涌入山谷时,一束束光柱,好像给予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生灵同样的能量和抚慰。
      庄簌看了很多次,但是每一次都还是会被震撼。
      阳光下的阿尔卑斯山余脉就在不远处,山上雪顶像是一层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喜欢看云,飘在山口,山谷,一会散去,一会又聚起来。一团一团,慵懒却有着自己的步调,在山壁上投射下巨大的,形态各异的阴影。
      她在准备回国的那段时间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结果是她的前同事,曾经和庄簌发生过矛盾,现在竟然也不干了,跳到了另一家公司,打电话来邀请她去一个酒局。
      她本想拒绝,可是电话里言辞恳切,说请她务必赏光来,有人想见她一面。
      她答应了。
      这段时间,和父母每天在微信里聊天,晚上打一个视频电话,她忽然觉得他们的相处模式好像回到了她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父母,独自前往千里之外上大学的时候。
      她的朋友也在她发过来的照片后面回复:“女人,你打算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顿饭?“
      ”还不回国,我们今年还能不能见你一面了?”
      更有甚者,直接“听说你把那个狗单位干黄了,不愧是你。可是,怎么卷钱跑路了还这么难约,我们还等着你跟我们分赃呢!”
      她笑着一一回复,马上,马上就回。
      现在她坐在候机厅,明明闭着眼,却觉得,好像没了困意。
      广播传来登机的通知,她站起身,对着落地窗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提起行李,走向登机口。

      8小时后,飞机落地,庄簌回到S市。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文字,熟悉的脸庞,耳边是熟悉的语言,却好像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好久好久。
      好似久得,恍如隔世。

      (婴纯二字作者解为:纯粹如初生婴孩。老子《道德经》“专气至柔,能婴儿乎?”
      “恒德不离,复归于婴儿。”语出老子《道德经》
      向秀注:县解,无所系也。县,古字,今作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县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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