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余舸

20、莫逆 因为我爱你

　　她靠近，把头抵在他胸膛上，她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
　　慢慢地，她止了抽噎，只是眼中还在流着眼泪。她轻声说：“你很幸运，可是，我觉得，我更幸运。”
　　于红尘网，千千万万缘结之间，见你一面，豁然而解。
　　于万人熙攘之间，于无数个擦肩侧身之间，遇见你。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轻声说：“我觉得，好像遇见你之后，我就成了那个还你眼泪的林黛玉，这几天，好像都要把我这一辈的泪都要流完了。”
　　他只是搂紧她，闭上了眼。他在心底悄悄说，你这样，我怎么敢先你走呢？
　　可是阿簌，我注定活不过你的。你这么好，一定会长命百岁，会与某一个人携手共度余生，也许，你们相敬相爱，老了有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享天伦之乐。
　　阿簌，你会结婚的，我好想看，却又不想看。我怕我难免会嫉妒。
　　阿簌，我走的时候，你会为我哭吗？
　　可我不想你为我哭了。
　　我本来想要像那些书啊还有剧里那样，干脆把你一把推开，让你离开我的。
　　我想要让你永远只记得我最开始的样子，不知道我生病了，哪怕你想起我的时候，就会恨我。我想让你陪我，又不想让你陪我。我想要你记住我，又想要你忘了我。其实，那些话那天我刚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你这么聪明，我演技这么差，你应该没相信吧？
　　更何况，我又怎舍得呢。
　　其实，我舍不得让你走。

　　他轻轻低头，看着她，泪眼婆娑，笑着，捧起她的脸，郑重无比落下一个吻。
　　在她柔软的唇上，印上他的。
　　他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她的身体在他怀里也微微颤抖。
　　闭眼的时候，泪水就流出来，流进嘴角。
　　这个吻，咸得苦涩。
　　但是，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因为好像再多的话都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话，比得上，此刻的一个吻。
　　他无由心底叹息：还是太迟了。
　　可是，幸好，不欠一个吻。

　　他们忘了天地，忘了自己。他们现在只感觉着彼此的温柔和呼吸。
　　时光，可以了。停在此处吧。
　　如果世界末日真的会到来，他自私地想，那就在此刻，毁灭吧。
　　我们随世界化为虚有，回归成最初的粒子，和宇宙，永远同在。
　　他心里想。
　　可睁开眼的一瞬间，他又后悔了。
　　她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他。
　　他想，不，他只想要她要好好活着。

　　无知无觉，天色渐渐晚了，他们携手走下高台。此时夕照之下，高墙下晦暗。周顾阑忽然眼睛亮了一下，拉着庄簌快步走了向前。
　　他喊：“大师，你还记得我吗？”
　　转角处风摆僧袍，一个身影转身，看到周顾阑，也是微微一惊又看到他身边的庄簌，会心一笑。
　　“善哉，施主故地重游，身边已有陪伴。贫僧实在觉得欣慰不已。看来施主已经从悲伤中走出来了，这一年，过得还好？”
　　他却抓住他话里的某个意味：“从悲伤里走出来？我一直想问，大师是如何知道我是因为悲伤来这灵隐寺的呢？”
　　那和尚笑笑：“说来也巧，贫僧在尘世有同窗旧友，他在B市看病住院，我前去探望时，在医院里看见过你。”
　　他一时间愣住了，错了，巧合，还是，误打误撞？
　　和尚见他发愣，没有挂心，只是接着笑说“死离生别，一如庄周梦蝶。我见施主孝心笃纯，必然一时难以释怀，故斗胆开解。不过，有此子床前相送，令尊走得想必一定很安详。现在算来，哎呦，已过了好些年了。”
　　那和尚笑叹道：“我也老了。”
　　原来如此。他还以为........
　　周顾阑笑开了，说：“大师怀智慧心，行慈悲事，不见老。”
　　他还以为，是冥冥中有因果。只是，也是因果，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却点醒了梦中人。

　　两方辞别，他和庄簌慢慢走在路上，金乌沉入汤谷，晚霞绚丽，在天边舒展。他们走着，没人说话打破此时的安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先开口：“我本来很后悔，那时招惹了你。”
　　她说：“没什么可后悔的，你说的很好，恣意而活。心动怎可辜负。”
　　他说：“我还是要说，谢谢你，对不起。”
　　她说：“周顾阑，我刚刚哭完，你能不能别.......”
　　她顿了顿，吸吸鼻子，轻声说：“你没什么可说对不起的，是我，要谢谢你。”

　　谢谢你勇敢，不然，我可能会错过此生最美的风景。
　　江南的冬春最美，一隅方寸之间便成画，可是更美的，是画中人。
　　谢谢你，那日在寒山寺叫住了我，不然，我也许会辜负自己的心动。
　　不然，我无法体会爱意，也没法解救自己于泥淖，我不会是现在的我，我的人格，因为有你的爱所以才能无比完整。
　　我曾经内心孤独傲慢，又固执倔强。我不肯改变一点，放弃一点。
　　直到我遇见你，我才发现，我死死护在怀里的灵魂，其实是残缺的。
　　谢谢你。谢谢你的爱，谢谢你的勇敢。

　　“周顾阑”庄簌听见自己唤他的名字。
　　“我曾以为，我是要把你拉回来，拉回这纷扰却美好的人间世。”她眼睛亮亮的，他似乎慌了神，下意识伸出手，怕她又落下眼泪。
　　“但是，我爱你。所以，我更希望，你自由。”
　　“周顾阑，谢谢你。”她看着他笑了，可是眼前却又渐渐模糊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让我今生遇见了，这么好的你。”
　　他看着她，也笑了，此时华灯初上，他在灯火下像星子，明亮温柔。他说：“遇见你之前，我常常想：如果我是不能自己破茧的蝴蝶，我宁愿死在茧中。”
　　他说：“谢谢你，我觉得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想明白。”
　　因为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所以，哪怕是你剖开我千辛万苦结的茧，我也欢喜。
　　哪怕，我不能飞行，只求博你笑颜，为你一展羽翼。
　　爱便是如此，让我们这群聪明人没了底线，有心甘情愿□□的奴隶。
　　他想，被剖开茧的蝴蝶不能自由的飞了，因为你，我也不能自由得去了。
　　算不算重生一般，又作茧自缚呢？
　　他只是笑，心想：那我也，甘之如饴。

　　庄簌看他笑了，眉眼弯弯，像初遇的样子。于是，她也笑了。
　　庄周说：“莫逆于心者，遂相与为友。”
　　那若是比这更多呢？
　　我们无需计较心里是逆与不逆，只因我的选择全部依从你。
　　比友人更进一步的，这样，算不算是，爱人？
　　她笑着想，周顾阑，我们是莫逆之交，我们更是爱人。

作者有话说

　　莫逆于心，相与为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