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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执梦 人生最长不 ...

  •   庄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那时的心情,就像一把刀刺进心一样,很疼很疼。又像从悬崖上坠下,整个人骤然腾空失重。
      原来心真的会这么疼啊,她想。
      她心中早有准备,应该是很不好很不好的病,可是当这句像是审判的话从他的嘴里风轻云淡地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整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想要安慰眼前的人,可是伸出手,胡乱抹了一把泪水,眼前却越发模糊。
      肝癌吗,痊愈,似乎,很难吧。她拼命搜刮脑海里相关的知识,却发现好像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很多人一发现就是晚期,如果他没骗我,那他还算,幸运吗?泪水几乎已经要冲垮她仅存的理智,她死死掐着手心,保持意识清醒,身体直立。
      可是,他说的,还不是晚期,不然他也不能活蹦乱跳跟她在这里相遇、同游了,所以还可以治疗的,还不算晚。庄簌,镇定点,你要镇定点。她心里像是跳起来反驳着一样。
      她是一个固执的人,一直都是。她听见自己哭着说:“还好,不是晚期,所以,周顾阑,我陪你去治病,你让我陪你去.......”
      “没用啦,阿簌。”他语调温柔打断她。他就在她对面,可是声音却很远,像是从天边传过来一样。
      她明明是在江南和煦的春日里,对面人是温柔如春风般的语言,而此刻却像身处寒冬冷冽砭骨的风雪中,冷意抽打在庄簌的神经上,让她不住颤抖。
      他淡淡吐出后半句,似乎终于妥协,也像是终于释然了一样“我做了很多个检查,他们说我的癌细胞有较大范围的扩散和转移。大概是和我那段时间的酗酒和吸烟有关。我还有家族病史,治疗可能也只是尽量控制,我不会好了。”
      他笑着对她说“这,可能也是我的命吧。”
      他接着说:“最开始,我也不相信。我想活下去,我去了英国检查,得到一样的结论,我一个人又飞去美国,还是一样。后来我回国了,回B市,小弟托人帮忙找了一位很权威的老专家,他曾经见过一些很严重的病例。可是连他都跟我说:‘孩子,我可以试着帮你控制,也就是帮你延长你的生命。但是,我不敢保证能延长多久。而且,治愈在目前的理论上来讲是,希望不大的。而且,你要做好的准备是,你接下来的全部时光都要在医院里度过了,也只有这样,我也才敢尽力为之。当然,你是我的患者,但是同时,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可以选择,接受这样的治疗或者不接受。’他说得委婉,我却很清楚他什么意思。我说,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考虑一下吧。”
      他接着说,思绪忽然好像飘得很远,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一样:“那一年,我先回了苏州,去了寒山寺,敲了钟,请了愿。你猜,我许的是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自顾自答了:“我许的是,一年后再回来时我已经找到我的答案了。”
      我是努力尝试去活,还是潇洒离去。
      是明明知道无望好转但还是为了活着配合治疗,试着延长我的生命,但是从此只能把自己锁再医院里,失去作为一个人的生的自由,还是,索性自由自在活着,不管明朝事,只醉今朝酒。就像千年前那个刘伶说的那样,荷锄而行,疏狂方可放歌。即使某日醉死当涂,便索性就地埋骨,也可算无憾?
      他笑了,有点狂放不羁的样子,说:“那一年,我去了不少寺院,国内的,国外的,佛教,道教,天主教。听了不少讲经啊,布道啊。我觉得,他们各有各的道理,可是对于我而言还不够,远远不够。然后,我就突发奇想,去了香港最大的同□□,发现我单身真的是我自己的原因,和取向无关,还有,我真的对男人没兴趣。”
      “然后,我就打算把我想干的但又没干过的事都干一遍,我去了一次日本,没错,红灯区也去了,最后我在奈良路边的一个咖啡馆里喝了一碗抹茶,那个味道,很苦,却很醇厚。我觉得,这就像人生。”
      “我去迪拜跳了把伞,其实挺后悔的,当时我以为我要死了,你可别轻易尝试啊。然后又去肯尼亚看了动物,唉人少的地方真挺不错的,我觉得我们不也就是动物吗?生老病死,都是常事。”
      “我去了趟德国,之前在奥地利的时候离得近却没机会去,晚上在一个小酒吧和一群陌生人一起喝啤酒,很大一杯,我的德语不好,他们英语也很烂,大家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反正一直叽里呱啦聊到我们都醉了,最后我听懂了他们趴在桌上反反复复重复着的一句话:‘去他妈的未来,此刻,敬老子的自由!’”
      “我去了北欧,赶上刚刚极夜的时候。我买了厚厚的棉衣,加入了一群澳大利亚来的摄影师,进了极圈后就和那些摄影的人一起窝在帐篷里等着,等极光。哦,对了,我发现,在拍极光时,人是无法入镜的,两个光频率不一样,所以没法合影,唉,也不知道以后技术会不会发展了,这我其实还是有点遗憾的,嗯,如果有一天真的可以合影了,记得到时候替我去拍张照哦。”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最后我来了一趟这里,灵隐寺。当时不是旺季,游客很少,我一个人随便转了转,遇到一个老和尚。”
      他笑起来说:“结果是个假和尚,他好多头发。”
      当时周顾阑问他路,那和尚对他说:“施主是有缘人,贫僧愿意指点你一句话。”
      周顾阑说我当时直接撅他:“那大师要不先把头发理理再指点我如何?”
      那和尚笑了:“那自然是好,只是冥冥之中,遇见施主乃是一段因缘际会,若再会时,我非此时我,你非此刻你,因果又重种重结,亦非此时之因果。佛讲因果,和尚怎可无端舍此因,失其果?”
      周顾阑被他因因果果绕得头疼,却又心底觉得好奇,于是说:“愿闻其详。”
      那和尚说;“贫僧初离尘世时,年纪尚小,记得还念书时读过一个故事。春秋战国时,有个漆园小吏,那人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然后骤然梦醒,那人便生出疑惑,究竟是自己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自己。”
      周顾阑挑眉插嘴:“这不是庄周梦蝶的故事吗?不是,庄子不是道教的吗?你们现在和尚都贯通三教的吗?”
      所以请问您到底想指点我什么呢?
      那和尚淡笑,缓缓说道:“正是庄周梦蝶的故事。那人写文章说‘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他明白自己和蝴蝶不同,但却没什么不同,不过都是道之所化。可是自己究竟是什么,却始终追寻不到,他觉得人生不过一场迷迷蒙蒙的蝴蝶梦境。后来又有人说‘今之不识胡蝶,无异于梦之不识周也,而各适一时之志,则无以明胡蝶之不梦为周矣。世有梦经百年者,则无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梦者也。’似乎是懂了,但贫僧也还是不懂。
      “真真幻幻,梦梦醒醒,其实不过都是看不破放不下的人罢了。总觉人生如梦,是因为执念太重,所求难舍,觉万事无终无果,皆如镜花水月。”
      人生最长不过百年,于天地日月,亦是不过弹指之间。
      往往只是因为太过于珍重,太难放下,才觉人生短暂,虚幻如梦。千百年前做梦的人如是,解梦的人如是,而今身似在梦中的人,亦如是。
      可其实抬眼才知,生也有时,死也有时,人间万物皆如此。
      春则草蔓发,秋则枯凋,枯荣皆有时。人之亦然,生而遇,死为别,如草木荣枯四时皆有定数。
      人之为人,自合六合之精粹,而集万象之菁华,是以为天地灵长。而今于生死,却难如若万物之知。
      草木无心乎,其真不知生死耶?非也,万物皆知如此矣,当生之时,便恣意而生,方死之时,便顺时而死。
      “无执无念,顺成自然,便纵使人生真如一梦,又怎能说有于心于世有亏欠,缺憾?”
      他看着和尚神色郑重而含悲悯,心中哑然。
      难道真是诸天神佛有感,降世来此度化他一番?
      “执不去,梦则生。”
      他一时间讷然无声,好像被施了咒术一般动弹不得。和尚看着他不发言语,于是微微颔首致意,双手合十,吐出一句“阿弥陀佛。”
      他看着那和尚不等他做出回应,便转身走进了偏殿,带起一阵风,僧袍下筋骨清髉,身形消瘦。
      他看着眼前人消失,却还愣在原地,回过神来时,脚已经麻了。
      周顾阑看向眼前人“那个和尚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就是庄周梦蝶的故事。我当时似懂非懂,但是心里却好像忽然明白什么。如果人生真的如庄周梦蝶一般,那我既已如此,为何不恣意而梦?既然我还未死,何不尽兴而活。”
      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千百年来那么多的智人和学者把这个问题用高深的或者浅显的语言讨论了无数遍,有些被广泛传播,有些被列为禁忌,有些被推翻,有些仍在延续。
      然而,对于那一刻的周顾阑来说,他的心里却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他的人生不在于长度,自然也无法在于长度,他时间有限,但可以再去无限地拓展他的广度和宽度,他不知道他能走到哪,会停在哪,但他可以试一试。
      有人活着,却如行尸走肉,有人重病,仍能向死而生。把每天当作最后一天一样,尽力尽兴地活着。
      他只是一介凡人,也曾不忍放下活着这件大事,可是,刚刚他忽然就好像听懂了那和尚一番颇为费解的话。
      活着既然是件大事,那么他更应该对得起活着二字本身。
      不是仅仅机械完成规定动作或者延续生命像刷本挂机增加时长那样为了活着而活着。而是,像生命最初被赋予时,像本来那样,自由地,恣意地,体面地,有尊严地,好好地活着。
      生死若以得失语,庄子有言:“得者,时也;失者,顺也。”
      那和尚大概是想说这句话吧。枯荣自有时,得失自有时。
      他又想起不知何时翻庄子,看到的一些句子。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遽然觉。”
      天地冶炉,炼性煅己,这人间他来过,不曾惧。
      如今他好选了,亦可以挺直腰杆说,他也不曾悔。
      他缓缓抬手,把泪人儿带到怀里,轻声说:“我觉得,上天对我还算不错。”
      “我在年节时返回苏州还愿,然后......”
      他捧起她的脸,温柔拭去她的泪水。
      然后我遇见了你。
      上天对我着实不错,多少人在红尘里奔忙一生,庸庸碌碌,都没有找到他们的那个人。而我,只是登上一个巴士,就遇见了你。
      我只是在香殿转身,便循着莫名熟悉的味道,抬眼,看见了你。
      又是你。
      和你搭讪那天晚上,我回来很晚,月亮很亮。刚刚走在回廊,就看见你抬头望着月亮。你不会知道那一刻我心底有多欢喜。
      我想。
      还好,是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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