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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灵隐 周顾阑怕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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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到灵隐寺已经是正午了。日头有些烈,他们又没吃早饭,饥肠辘辘,寻了家饭馆就钻了进去。
落座之后,两个长手长脚的都四仰八叉躺在椅子上,显然是被风吹日晒得有点发蔫。
庄簌有气无力地说:“你发现没?”
对面周顾阑气若游丝:“唉,发现了。”
两人对视一会,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果然,那司机可能只是不想拉俩木头人了,他们刚刚看到的扬长而去的车,就是他们俩坐过来那辆。
她说,你快点菜。
他说,你点。
她说,你是南方人,你点。
他说,你会吃,你点。
她说,你地道,你点。
他说,陪你来的,你点。
她说,我累了,你点。
他说,我帮你念,你点。
她说,你付帐,你点。
他说,我付帐,还是你点。
他们俩说这些话的时候服务员就站在一旁,眼神无比麻木轻蔑,然后,适时地,悠悠打了个哈欠。
最终,两个人慢腾腾挪到一起,头靠着头,看起了菜单。
看着看着,周顾阑突然开口说:“昨晚睡得好吗?”
庄簌眼都不抬:“你说呢?”
周顾阑笑:“我也是,几乎一宿没睡,你呢,几点睡的?”
庄簌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了:“当然是11点睡下的啊。”
他一脸不可置信:“哦,那你今早九点多醒的?这叫不好?”好像不知道跟谁赌气似的,皱眉说:“某些人心真大啊,这都能睡这么久,真是佩服。”
她笑着说:“周顾阑,你幼不幼稚?我凌晨四点就醒了,折腾半天才又睡着。”
“你真是,不盼我好。”她斜睨着他,翻了个白眼。
周顾阑竟然觉得她这么斜着瞪他一眼,莫名娇俏又妩媚,于是呵呵地笑。
这一眼,就像戏文里总写那些什么的“含嗔带怨,而心中欢喜”。
磨磨蹭蹭点好了菜,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菜上得很快,两人吃得也很快。景区的菜品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杭州叫得上名字的那些名菜:西湖醋鱼,清蒸狮子头,烫干丝,酱鸭,桂花糖藕。
他们匆匆吃完算是果腹,起身去灵隐寺大门。
下午的阳光越发强烈,庄簌和周顾阑直奔主题去请香。
灵隐寺中许多古代建筑,宋代唐代的遗迹很是常见。路边一曲流水在山壁和行道之间涓涓而流,水名为“冷泉”,水上筑亭,乃是源自苏东坡诗句的壑雷亭。亭中前人吟咏有迹“利欲纷驰,脚下安知万丈壑;偷心未尽,眼前听取一雷声”,颇寓讽谏之意;“飞瀑渟泉,迹在名山偏耐冷;巨雷纵壑,心如止水总无惊”,且抒恬淡之情。可是昔时已矣,当今行人过往此处多为歇脚,黄发垂髫,怒骂嬉笑。众生百态匆匆行过,几乎无人细看这几句。
周顾阑看着突然驻足的庄簌,顺着目光看去,在心里跟着默读。
两人没说什么心得,只是像来来往往的游人一样,又投身人流熙攘,接着踏入灵隐寺的院门。
康熙题的云林禅寺的匾额下面又是一块匾上写着:灵鹫飞来。
天竺佛法传入,一如灵鹫飞来,千年前西印度游僧行至武林,见山似天竺灵鹫山一岭,顿生感慨:“佛在世日,多为仙灵所隐。”筑寺山前,名曰“灵隐”。
周顾阑和她取了香,又凑过人群中去取火。香烟缭绕,红尘与神界似乎好像真的就以此丝缕为系,便沟通了起来。庄簌合掌闭目许愿:愿周顾阑平安健康。身边那人却出了声:“愿庄簌喜乐平安,万事顺遂。”她转头看他,说:“哪有许愿说出来的啊,说出来的还能灵验吗?”他嘻嘻一笑,说:“我当然知道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因为你不需要我祝你这些。“
即使我不祝愿你,这些事啊,你也一定会的。你这么好,自然冥冥之中有神佛护佑着。
他看着她,眼神却格外深,他心道:庄簌,我许的是别的愿。
庄簌受不了他这么看着,“哎呀”一声,转过头去。
他却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如古井水,双手持香,却没有拜,他默默在心里说:周顾阑,这段时间求你先给我撑住了。
然后,庄簌,下辈子,我一定要早点遇见你。
两人插好香,一前一后进了大殿。前面游客太多,几乎是严严实实挡住他们的视线。大殿很暗,唯一的一束光从侧面照进来,庄簌一偏头,映入眼帘的纹饰简约的侧门大敞着,外面的屋檐和庭树苍翠一如百年前。风物好似随光流动,一起透进来,昏沉庄重的大殿便忽然有了生气。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一扇门似通今古,庄簌只觉身处之境好像是北宋的东坡词里,却又从书卷底的松烟墨痕中,瞥见一抹魏晋遗风。
她心底觉得奇怪,但是也没有深想。
身边的人,是心人,眼前的景,是妙景。她觉得人便是如此不知足,明明当下已是再圆满不过,却还想要更多。
比如,她想要长久。
周顾阑怕他们被人流冲散,在大殿里牵起她的手。
庄簌却望着那无边庄严的坐像,暗暗心道:诸天神佛在上,我如今别无所求,只有这个人,求你们护佑他平安。
不知灵隐寺此时视听红尘众生的是哪位大能,如今我只想陪着他,先斗胆把礼节和香火一并欠下,若他真能安康顺遂,改日我必来数倍奉还。
她看着来往众人,行色匆匆却各怀心事,心底忽然轻笑自己,世人都说是未知苦处不信神佛,看来此言不假。她之前也从不信这些,而此刻却只想找一处灵验的古刹禅院,拜一位体察疾苦的佛陀神尊,跪地叩首,千次万次,以示心之虔诚。
他拉着她走出大殿,两人随便上山逛了逛,周顾阑随手一指标识牌,发现一处东晋时候的寺庙,她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刚刚心底那种恍有魏晋遗风的念头并非空穴来风。
原来真的有晋代的建筑。
他静静听着她说这些欣喜,开口却只是带着笑简单应和。
他似乎,与往日有些不一样。不然,这些神奇的发现,该是由他来说的。
庄簌看出来他好像有话对她说,可他却只是往前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就连他的步子都比平日快了些许,或者说,恢复了他本来应有的步速。庄簌跟着费力,刚要开口时,前面人停下了脚步。这一处是在一处无人的高台上,远看望得见庙宇连绵的屋脊和依墙而树的迎春。
他看着她,她歪头笑了,说:“你说吧。”
他笑了,却又仓促收起笑,对她说:“阿簌,抱歉打断你。我想好了,嗯,有点急,现在就想告诉你。”
他看着她却迟迟不开口,好像在说,你真的准备好听了吗?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坚定。
他又笑了,缓缓开口:“嗯,上回书到,当时我爸走了之后我自己不是去了奥地利吗?在那里我待得特别舒服。我住在镇上,每天醒来就去马路上散步,偶尔有车经过。远处雪山积雪终年不化,在阳光下很美。我开始戒烟,戒酒,每天都画画,偶尔和小弟打个电话聊聊天。那边夏天很短,也很凉爽,经常会下雨,雨停后,阳光划破厚厚的云层,倾泄而下照入山谷时,就像那些古老传说里的神明降世一样。我就会停下手头的事,慢慢看着云一点点散去,直到光线大盛。”他说这些的时候,神色舒展,就好像真的再一次置身其中一样。
“山谷底绿色草地上的白色羊群,像云团一样缓缓飘过去,我总是喜欢看到就立刻画下来。我在房东的帮助下找了一份工作,我在镇子里的学校教小孩子画画,报酬虽然不多,但是足够我简单生活。我以为,这样过一生,也很好很好了。可是.......”他忽然声音梗住了,然后缓了一下,他再开口,声音有些哑“可就当我以为我可以就慢慢放下过去的所有,在那里重新开始我的人生的时候。”他忽地笑了,庄簌看着他,眼睛突然酸涩起来,眼前的男人还在笑着,那个笑容是庄簌昨晚刚刚见过的,那个强作安慰她的笑。如今看来,其实这个笑在她看来,半点没有起到安慰她的作用,仅仅只是很苦涩很苦涩而已。“可是啊,好像天不遂人愿。有一天忽然我就觉得胃疼,回去休息了一下,结果胃疼好了,然后又发烧了。”他看着她,好像有点没想好怎么说,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他接着说:“我小弟在英国的朋友带我去医院。”声音发颤,然后他张了张口,似乎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庄簌,那双眼尾已经染上胭脂一样嫣红的桃花眼眨了一下,蓦地掉下一滴泪。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任其模糊了全部视线,她已经看不清眼前人了,只是哭着问“怎么了?”
什么病,我们去治就好了嘛......
他转开头,好像不想看见她落泪的样子,他的视线飘远,好像在看远处的人群。
一阵风过,把他的回答吹过来,声音显得很轻,好像下一刻就要散在风里。
“肝癌。和我爸一样,还好,不是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