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余舸

10、周庄 她抬眼，泪

　　庄簌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边空无一人。台灯还亮着，窗帘掩着，室内一时有点暗。她下意识去摸手机，发现已经在床头柜上充着电了，这个习惯倒是和她一模一样。
　　时间尚早，她点开微信，见那人留言：“我去买早餐了，一会就回来。”
　　她坐着还有点懵，门就被推开了，熟悉的笑容说：“起来了？去洗漱然后我们吃饭。”语气熟悉得好像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
　　她问：“你不发烧了？”他看着她，摇摇头。
　　她洗漱完，两个人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他买了好多种类，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她说：“怎么买这么多啊。”他笑笑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就都买来试试。”
　　吃完早饭，她问：“今天去哪，走吗？”
　　他说：“走，我们先去周庄。”

　　乌篷船晨橹轻摇，荡开徐徐泛起的波纹。依水而建的青砖黛瓦，粉墙竹篱。虽然已经是游人如织的景点，周庄的清晨却仍在朝霞、烟水和袅袅炊烟里像遗留在过去某个朝代的桃源梦境。周顾阑好像睡足了，神采奕奕的样子，大步走去船坞，庄簌也跟过去，两人上了一艘船。
　　晨雾未散，日头刚升起来，游船不多，桥上的游人也不多。船经过生活在此处的人家，盆里是白底蓝花的布，在水边浣洗。
　　他回头对她说，生活在小镇的感觉真好。
　　她怀着自己的心事说，是啊。
　　他说：“我记得我在奥地利那个小镇待了好久，久到四周的邻居都认识我了。我想，要是一直住在那里，也不赖。”
　　她转头，在晨光里微微皱起眉：“那为什么最后走了呢？”
　　他说：“当然是因为一些原因啊，不过话说回来，庄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独自一人来苏州呢？”他转了转眼睛，笑得像有什么预谋。
　　她索性不再追问，终于，也找到这个当口，一吐为快。
　　“当然是因为，心情不好啊。”
　　何止是不好，简直是糟透了。
　　她轻声说：“因为，一些工作和我自己在人际上的原因，哦，当然，还有，和我家人。”
　　她缓了缓，继续说道：“我以为我可以不一样，结果后来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一团乱麻。”
　　她想起老板那些状似无心却刻意流露出的对她的不满，想起她完成一个项目后同事的酸溜溜的语气还有后来自己被上司批评后的冷言冷语，想起父母充满期待中却充满焦急的眼神，以及让她觉得无限内疚的关爱。她想起真实的自己，那个只有在假期才会出现的自己，平日的每一天，她都觉得面具几乎要与她融为一体。她骗过别人，后来也渐渐骗过自己。朋友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有些人相遇，就会有人渐行渐远。
　　“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
　　只是她没有遇见可以亲近的来者，相反，只是在与故友渐行渐远。
　　她第一次感觉道人生原来是这么冷，这么孤独。她生长在北方，这个秋天却被调离总部去了南方跟进一个项目，看着叶子落了，街道在晚上越来越冷，她忽然就想不去忍受那些白天的虚与委蛇。她和父母打了一个电话，那边的细细叮嘱，当然还有无限期许。
　　她听着听着，忽然就觉得累了，她流着泪问：“所以，都这样了，我为什么要坚持啊？难道你们也觉得这样值得吗？”
　　她好像一直都是懂事的孩子，儿时便早慧，心智一直比同龄人成熟，可是，在成年后，她却好像越来越幼稚。
　　电话那边说：“你也不小了，这些还用我们说吗？你要坚强一点啊。”
　　坚强，这个词，她都要听倦了。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很坚强，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为什么总是要这么坚强，更没有人告诉过她，其实你可以不用总是这么坚强。
　　她不知道为什么崩溃大哭起来：“她说，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们说，我从上小学五年级就觉得我的每一天都被远的近的各种事压着，小升初，中考，高考，读研，工作。我从来没有一天觉得，可以了，我可以休息一下了。我一直都想像你们说的那样的，好好地按部就班地长大，我想成为你们的骄傲。但是.........”她忽然小声说：“爸，妈，我现在感觉我好累啊。”
　　她说：“其实，我每天都能照顾自己很好，就是，我就觉得，我好像没那么开心。”
　　电话那边顿了顿，似乎即将开始一篇长篇大论的鸡汤，她忽然就笑了，说：“爸妈你们不用这么安慰了，你们看，原来其实，你们自己的女儿，你们也一点也不了解嘛。”
　　那边生气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呢，她嘴角扯出苦笑，她说：“其实，我只想要有一个人问我一句：‘开不开心，累不累？’就够了。”
　　她说：“如果我当初没有选择你们希望我选的这条路，你们会对我失望吗”
　　还有一句，她没有敢问出口：如果我不是现在他们羡慕的一路上处处风光的庄簌，你们还会为你们的女儿骄傲吗？
　　她和老板提了休假，回了家，父母先是惊讶，后来安抚，最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奇怪，农历新年前一天，争吵爆发了。初一的下午，她一个人拖着行李去了机场，至今没有和家里人联系。
　　她看着周顾阑，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模糊了，她觉得自己好委屈，眼泪就无声地落下了。她听见自己说：“我不是神仙，我就是一个凡人。我觉得，我累了，不行吗？”
　　她觉得对面的人靠了过来，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的眼泪流下来沁湿了他的白毛衣的肩头，他轻声在她耳边说：“行，怎么不行呢？咱们累了就休息。哭吧，哭完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想把那些孤独和委屈都倾诉给抱着她的人，已经不想管自己什么人设啊，形象啊之类的。
　　去他的吧。她想。
　　但是眼泪似乎屏蔽了她的语言功能，她反反复复重复一句话：“我累了........周顾阑，我觉得我好累啊........”
　　她哭了很久，从嚎啕大哭到无声流泪，她觉地自己哭得脱力了，整个人倚在他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头还有些疼。
　　她好不容易找回一些意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感冒了一样：“周顾阑，我其实，不爱哭的。”
　　他声音格外柔软，似乎还带着笑意，他说：“我知道。”
　　她轻声说：“我很坚强的，我之前对别人从来都不哭的。”
　　他又说：“我知道，那是当然。”
　　她抽泣着说:“好奇怪啊，周顾阑，你为什么知道啊，还有啊，为什么我刚刚就跟你哭了？”
　　他说：“哈哈，是啊，坚强的庄簌明明从来不哭的，为什么刚刚趴我怀里哭了呢”
　　她抬眼，泪水正涌落下来，视线忽然清楚，就对上他满是笑意与温柔的眼。
　　一瞬间，他们就在周庄温柔的水上，她觉得，他的眼里，就像是一泓春水，一霎消融掉她心底冻结了三冬的陈冰。
　　她被刚刚的对视搞得脸上发热，转开了视线，人也从怀里坐直起来，她说：“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还很自私？”
　　周顾阑看着她觉得好笑，就好像刚刚扑到他怀里哭成泪人的那个不是她一样，现在正襟危坐，还摆出一副：“怎么样，你发现我的真面目了，准备开始讨厌我了吗？哼，我就是这样的，之前没看出来吧，活该！”的样子。
　　像是被欺负之后明明伤痕累累，却还炸毛、龇牙咧嘴吓唬人的小动物
　　他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船缓缓摇着靠向岸，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庄簌在晨光里被光照得毛绒绒的脑袋，就上手揉了一下。
　　果然，像小动物一样，好软。
　　他没有管庄簌呆滞了的表情，手也没有立即撤下去。
　　他慢慢感受着，她的发丝乍一触觉得很软，细细抚摸却很韧，凉凉的就好像刚刚洗过一样带着水汽，但是很蓬松，总之就是很舒服。就像庄簌这个人，很舒服。
　　半晌，他回过神来，他说：“走吧，船靠岸了，我们去逛逛周庄。”
　　她看着他说：“大哥，笑，收一收。”
　　他才发现，确实，笑得面颊的肌肉都酸了。
　　他上了岸，扶着她也上来了。她眨眨眼对他笑着说：“怎么样，是不是感觉你在诱拐一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
　　他转头，看着她，正色道：“庄簌。”庄簌被这认真的语气惊到。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人缓缓吐出后半句“你能不能，少夸点自己？还少女？”
　　然后，被庄簌追着打，露出一个，在庄簌眼里，怎么说呢，让人觉得他这张脸其实很便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