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余舸

11、与你 他轻松的样

　　早晨的天光没持续太久，周庄便又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之中。路边的旧制檐瓦，白墙染上斑驳，一株迎春寂寞开着，明黄色的花朵在灰色的背景中是唯一一抹亮色。
　　庄簌和周顾阑两人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时而被路边的小店吸引，便凑过去仔细瞧。庄簌刚刚在一家植物染料的布衣坊门口停下手机就响了起来，周顾阑瞄了一眼，看到备注是老爸。
　　她没有立刻接通，而是等了一会。然后似乎下定决心接通放在耳边。
　　他静静听着，庄簌语气似乎没什么变化，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不知出于什么感觉，周顾阑觉得她的声音很难过。
　　对话匆匆结束，庄簌转头就走，周顾阑说：“这家店你还没看。”庄簌才像回过神来，对他笑笑说：“对哦，我们进去看看。”
　　他们出来时，庄簌似乎整个人都凝固在看到来电时的那个状态，没什么表情，旁人看不出什么，周顾阑就是觉得别扭。但她不愿意开口，他也不会主动问。两人并肩走着，错过了好多家周顾阑觉得她应该会喜欢的店铺。
　　终于庄簌好像缓过神来，转头对他说：“对了，我记得你说你想看看油纸伞来着，刚刚好像过去了一家。”
　　周顾阑只是盯着她，不说话。庄簌低下头，慢慢开口，像是坦白错误的小学生一样：“哦，刚刚，我爸，问我为什么这些天都不打电话，还有，催我回去。”
　　她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可是，连我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呢，怎么回去啊。”
　　他问，你想弄清楚什么。她看着他，问了一句：“你觉得，很多事情，明明你觉得不是那样的，就因为他们都那样做，于是那样便对吗？”
　　“你觉得，我要就这样妥协吗？我不能试着坚持一下吗？”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犹疑，但又好像不需要他回答什么。
　　她没说的，他大概也猜到。其实无非是社会里的人情社交，裹挟着诸多丑恶，百态炎凉还有每一个看似光鲜靓丽的打工人背后的狼狈不堪和一地鸡毛。
　　但是他觉得还不仅如此，果然她说了。
　　她说：“因为我热爱的东西其实从来就不是我选择的。我觉得，我已经妥协和放弃很多了。我喜欢文学，但是文人很难生活，我试图挣扎过，后来妥协了，我学了爸妈满意的学科，在他们的人脉帮助下，做着同龄人中看起来极为体面的事。”

　　我以为我可以把这种爱好留给生活，但是突然有一天，当疲惫和不满压垮了我，而我又看到了曾经的梦想时，我就觉得我选错了。
　　她在公司干得并不容易，每天把自己套进合身的套装，穿上合适又不会过高的高跟，画上淡妆，和那些精致的都市丽人一样奋斗着一份体面的工作，拿着一份体面的薪水。
　　每天都像戴着面具，每一刻都不敢松懈，每一句话都反复思虑，每一个人都周全而客套，重复着无伤大雅的玩笑，表面功夫的寒暄和不易察觉的试探，比较，算计。

　　“周顾阑，我想努力像一个体面的成年人一样理性而世俗地生活，我努力让自己周全，为此，我很累很累。可是，只是因为迟到一次会议我就被领导从他的备选名单里划掉了，其实迟到只是一个借口，因为他不满意我的中立态度。我只是想要努力正常工作生活，我强迫自己参加同事们的应酬，但是却感觉一直再重复无用而令人疲惫的社交，因此错过了很多真正朋友们的聚会，所以他们也很不满我的自私，说我越来越冷漠了。最后，我只是说，爸妈，我有点后悔了，然后我就和家里人吵了起来，他们觉得我只是对生活逃避，他们说你长大了，要成熟去面对这些了。”
　　庄簌的瞳色很深，但是在光下却是深棕黑色的，像是玳瑁的颜色，一圈深黑，圈着深棕色的通透眼眸，迎着光们可以看见上面一道一道细细的黑色的纹路。其实不是什么特别的眼睛颜色，却通透有如琥珀的质感。她的眼睛也很漂亮，是微微挑的杏核眼，不大也不小，就是一切都恰到好处，就像她整个人一样。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不假，那么这个人的心灵，应当是纯粹而天真烂漫的。
　　就像那句：“赤子之心”。如同初生婴儿一般，专气致柔，为而无争，纵使历过纷繁万端面貌，还能以一颗至臻至纯的心去体万物，见众生。

　　她看着周顾阑，忽然笑了，说：“可是周顾阑，你真的别笑话我，你生来是少爷，没体验过打工人的艰辛。我真的不适应这些，只是，过去的这些年，我都在催眠自己，现在我疯了一把，就感觉我失去了全部帮助，孤立无援，没有人理解我，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说，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失败。”
　　她说:“你相信吗，周顾阑，我长这么大了，没谈过一次正儿八经的恋爱，曾经是不敢，后来是不想，再后来是没时间。”她看着他笑了一下，好像觉得有点无所谓。
　　她说：“我曾经以为我不需要一个人无条件爱我，后来，当我和我的朋友，家人，一一争吵然后感觉孤立无援时，我才发现我其实原来那么脆弱。我现在是无业游民，离家出走，看你好看于是就见色起意，赖上你和你同行的一个大龄单身女青年，脑子里还有年轻时候读过的小说以及没做完的梦。可是现实是，只有我一个人想去做这些梦。”
　　她说：“我知道这样幼稚，这样不对，可是我就想不要那么体面，活在世俗定义的成功道路和拼搏坦途之上，我想趁年轻为我自己活一次，哪怕不理智一回，哪怕是瞎折腾，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她说：“你能想象吗，我那段时间常常因为工作和社交失眠，偶尔做梦，会梦见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他总是话不多，在人群中沉默着，但是他对我总是温柔地说话，总是陪在我身边。就让我感觉，我甚至不愿意醒来。”
　　她说：“我梦见有一次，就好像在现实中的一个会议现场，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台上，下面很大，坐了很多我熟悉的人，我的同事领导，我的家人朋友老师同学，接着下面忽然就乱了起来，冲进来一堆好像是媒体的人，但是里面又我认识熟悉的面孔，他们口口声声质问我，指责我，甚至开始攻击我，我一时间百口莫辩。场面开始混乱，那些熟悉的面孔或沉默，或失望，甚至又附和的。我正要大声辩解时，他们的声音太大，盖过了我，人黑压压的扑向我，可我下意识被钉在原地，感觉所谓绝望，不过如此吧，可是这个时候，我感觉身后出现了一个人，他往前推了我一把，低声说：‘别怕，我信你。’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我就是知道，他是曾经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人。”

　　她说，我只梦见过那个场面一次，后来就是迷迷糊糊的重复那个人陪着我的日常。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周顾阑，我多希望，那个人是你。
　　可是，会是你吗？
　　我相信你会温柔地对待我，我相信我们在陪伴的日子里永远感觉步调无比契合，可是，当我有一天选择了一条不被世俗功利认同的道路，恨我之人暗暗快意，爱我之人失望不已，我孤注一掷受千夫所指，被众人攸攸之口的纷纷议论堵得难以自辩时，你会相信我的选择，毫不犹豫站在我身边吗？
　　哪怕就连我的家人都觉得，我选错了。

　　他只是安静看着她，一双眼似乎装了一渊深潭，他似乎有些话，但是好像没有说出口。
　　他一直看着她，一错不错地望向她眼底，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像是觉得她怎么有点傻。
　　他缓缓酝酿着情绪，露出一个笑，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值得你这么纠结呢，庄簌，喜欢就去做吧，爱你的人会支持你的，他们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牵起她的手，却把目光从她脸上转了开看向前方，说：“反正我觉得，我会支持你的，你懂我意思吧。”
　　我爱你啊。

　　他轻松的样子忽然就让庄簌觉得，好像现在她以为的一切进退维谷孤立无援的处境都不过是自己把自己困住了，还困了许久，可其实好像这一切就是这么回事。
　　本来就很简单。
　　爱你的人既然是出于爱你，那他们一定会永远在你身后的。
　　如果没有，那么，别急，给他们一点时间，不要怀疑那些真心。
　　她转头过去看他，正好对上他清澈的眼睛，很认真的样子
　　好像在说，喜欢就去做吧，爱你的会一直支持你。
　　至少此刻，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