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卷入风波心绪乱 晚间酒楼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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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酒楼生意最好，需得比平时高出一倍的价钱才能排到靠窗的雅座。此间雅座窗下挡板拆卸后是缠枝木雕护栏，整面墙体几乎镂空使视线更加通透，沿河风光一览无余。
除了一道松鼠鳜鱼算是硬菜，剩下的无非是红枣蒸糕、油醋豆腐、清笋这样的小碟。
尝了口鱼肉，季择川仅评价一句酥皮回软了，便不再动筷。他靠坐在椅背上，沏壶云雾茶自斟自饮，优哉游哉看着河对岸行色匆匆的人流。
季择川此人，分明长着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脸颊消瘦棱角分明，看着颇有不近人情的冷意。可偏偏那双秋水含情目，纵是无情也动人。就像此刻，他不过是闲闲看向河面上零散的花灯，却也平白生出情人间的旖旎。
又呷了口热茶，他才对坐在对面的寻枭说道：“你要是能少点问题，为师定会欣慰很多。”
“让师尊为难，弟子知罪。”
“知罪有何用，说得好像你会改似的。”
“……”
“探缘法本不该用，尤其是在凡人身上。”
寻枭放下筷子端正坐好，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季择川继续说：“正是用了探缘法，此事我便不能再插手。修仙者即知的结果，寻常人却不能知晓，我若说出口反而是坏了规矩，断了缘法。
“原来师尊是打定主意不插手。”
“…也不算。”季择川难得解释道：“顺手用了才反应过来。”
相处到现在，在寻枭眼里季择川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姿态，这个回答倒是在他意料之外，他憋住笑意问道：“那师尊得到的结果是？”
“三年前的雪夜里走了。”
彻底被白茫茫的大雪所掩盖，从此归于天地。
虽说是可以预见的结果，但这么直白的摊开在明面上，连回避的余地都没有，不免让人唏嘘。
寻枭道：“是被拐走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人贩子啊，两世光阴十几年过去，又想起这段深埋记忆里的曾经。寻枭想，他是熟知这种人的，当初和他一起被贩卖的小孩子，有小半死在了路途上。连草席卷一下都不肯，直接抛在树林里。能活到买主家里，还能称得上幸运。
他的眼眸愈发幽深诡谲，却也平静的激不起一丝涟漪。
“醒醒，回神了。”季择川伸手在他眼前摆了摆，道：“为师还是觉得你是金光寺稀缺的好苗子。”
寻枭道：“师尊要回禺山宗了吗？”
季择川盘算了一下，还有米面粮油以及菜价要打听，而这些只能等早市开始才能问到。于是他说：“先出去走走，到时候再说吧。”
“是，师尊。”
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偶尔会被一两个小乞丐挡在面前讨钱。他们也不说话，就仰着脏兮兮的一张脸，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你。
大多数人会装作没有看见，背过头匆匆绕开。也有些发善心的人给些铜板，或是馒头糕点之类的。他们在这里待太久，就容易消磨掉人们的好意，渐渐地就不好讨到钱，这时候往往要换个地方再待上十天半个月。
有个小乞丐拿着缺了角的瓷碗挡在季择川面前，她裹着满是污垢的油布衣赤着脚，眼睛亮亮的充满渴望地看着他。
她的碗里空荡荡的，不像别的小乞丐碗里面还有几枚铜板。也许这一天都没有人施舍过铜板给她，也许那些钱被收走了。
季择川定定地看着她，如遭雷劈，他喃喃道：“筱雅……”
不，不是筱雅。年纪对不上，他的妹妹今年十七岁在读高三，而这个小姑娘顶多八岁。以防万一，他蹲下来温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豆芽，我叫豆芽。大哥哥能行行好，给豆芽赏个铜板吗？”小姑娘委屈道：“豆芽已经好多天没吃饭啦。”
只是长得像小时候的筱雅，说话的语气神态完全是陌生人。季择川看向她脚下，灯火照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
寻枭上前一步，道：“师尊，她……”
“我知道。”季择川站起来，拿出三四枚铜板用灵力包裹着放进女孩碗里，“天色晚了，豆芽早点回去吧。”
豆芽笑眯眯的道过谢，捧着碗一蹦一跳走远了。
她已经死去至少三天了，不过是灵魂保留着生前的样子，还记得要来街上讨钱。碗里空荡荡是因为除了季择川和寻枭，普通人看不到这个在街上飘荡的游魂，她却只以为是自己讨不到钱。
丝毫没有意识到死去多日的事实。
季择川问道：“可要随为师一道跟过去？”
“但凭师尊吩咐。”
这个镇子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祥和太平，放任游魂在世间久了，会发生什么谁也预料不到。从普通的游魂到恶灵，往往只在一念间。
顺着铜钱上沾染的灵力，他们来到近郊的一处土地庙前，显然此地香火中断已久，门上半边匾额没了也无人修缮。季择川正要推门进去，却被寻枭按住。
“师尊，留意。”
季择川猛然惊醒过来，从见到豆芽起，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对周遭的警觉性降到最低，而这正是修真界的大忌。
他凝神用灵识感知片刻，确认无误后才推开庙门。
在神像的脚边，小女孩趴在蒲团上睡得正香，她身上独属于魂灵的淡蓝色萤火缓慢消散于空气里。心中有执念而不肯离开尘世的游魂无外乎两种结局，逐渐消弭于天地间或是成为恶灵。
太像了，几乎就是小时候的筱雅。
按照季择川的个性，他是懒得管这些闲事。书中世界连自身的真实都有待商榷，更何况是连被着墨的机会都没有的角色。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他也很难对一个和自己妹妹如此相似的人，做到熟视无睹。
默默施了个稳固魂体的归元术，季择川转身从庙里出来站在门口的空地上。寻枭看了一眼趴在蒲团上的小女孩，也跟着退出土地庙。
寻枭道：“需要弟子替她送魂吗？”
所谓送魂就是将魂魄超度，让其归于地府投胎转世。对于修真者来说，送普通游魂转世并不难。
“不，我想知道她因何而亡。”
“师尊可以搜魂。”说完，寻枭试探着开口：“难道师尊打算插手此事？”
修真者不能擅自动用术法扰乱凡尘，否则因果报应终究会降临在自己身上承担。若要插手凡尘中事，只能将自己当作凡尘之人。
若豆芽是被害而亡，用了搜魂之法便只能当作不知。更别说告知官府，将罪人绳之于法。
寻枭：“没有必要，乞儿能活下去才奇怪。”
言下之意，对于像豆芽这样的孩子来说，死亡是件过于轻易的事情。
季择川道：“他们碗上有一样的标记。”
在街上的时候，季择川就注意到这些小乞丐的碗口缺角处都刻着三道横，两长一短。很显然，这是有组织的乞讨团伙，而躲在背后的人正是利用这些孩子敛财。基于临河镇特殊的地理位置，古往今来，但凡贸易关口可做的交易绝不只表面上看到的这些。
这也是顾荣知虽为临河镇做出不少改变，但依旧难以扭转它背地里深埋的利益纠葛。
“是弟子愚昧。”寻枭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谁会在乎‘两脚羊’死活，卖个好价钱才是他们看重的。
他曾提着一把从衙门捡来的宽背大砍刀，在月色下翻看官府记录人贩子的罪令，每杀掉一个人，就撕毁一张罪令。统共三十七张，其中不乏官员商贾。那天夜里，寻枭踏着月光安静地走进他们家里，出来时再抖落掉刀刃上的血珠。
三十七张罪令，三十七具尸体。
饶是如此，听说没过几年那个地方重新开始贩卖人口。金钱面前，总有人铤而走险，认为灾祸不会降临自身。
后来，部刑司建立，作为圣殿三大势力之一。寻枭便不再游荡凡尘，专心于修真界。
他又看了一眼季择川，虽不知道他的师尊怎么突然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但寻枭乐于见到这样的场面。不管最后查出多少人，定罪多少人。该杀的，总要死在他手上。
这次不能草率动手，要去挑一把趁手的利器，以便切开喉管时血液能干净利落地喷薄而出。光是想到这个场面，就能让他愉悦不已。
季择川道：“你若是想先回禺山宗，撕掉这张传送符即可。”
他递给寻枭一张传送符，这件事还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牵扯到旁人反而不好。
寻枭把符箓推回去，道：“有事，弟子服其劳。断无先走之理，师尊还请收回。”
“……你这样尊师重道倒是出乎为师的意料。”
他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好像从踏进土地庙之后，寻枭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违和感。
寻枭露出乖觉的笑容，道：“弟子岂非一向如此。”
那双原本一潭死水的眼眸，竟隐隐有了兴奋之色。很淡，不注意看的话下一瞬就藏匿起来。
这小子在高兴些什么？季择川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他也懒得追问，只道：“看样子，为师说的话你都谨记于心？”
寻枭违心道：“自然。弟子莫敢忘记。”
“不错，那五日后二十遍《兵器论》记得要如数上交。”
糟糕！把这茬忘记了。寻枭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似乎还差九遍。
“师尊啊……”
季择川：“不许讨价还价。”
“弟子明天就准备笔墨纸砚，当着您的面抄录。”
还有比季择川更会找人不痛快的主了吗？寻枭想破脑袋也找不出第二个。规矩使然，他又没办法拒绝。
不如上辈子，统共没见过几次面，还能少一堆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卷入风波心绪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