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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昆仑踏雪行 快到六楼时 ...

  •   快到六楼时,季择川碰到上来送糕点米粥的伙计,他接过食盒让伙计过半个时辰再来收拾。

      食盒被放在正厅当中的木桌上,连同在集市上买回来还带着热气的鱼糕一道儿。季择川是不吃这些,只用新烧得热水沏了杯茶,闲闲的靠坐在桌榻边。

      豆芽遗落的那枚玉佩被摆放在几案右侧,和光落在一处,显出几分剔透之感。这枚玉佩上虽刻有宜兴二字,产地却在凤阳,都知道宜兴盛产美玉,仿制其产地从而卖出高价已成常态。

      宜兴啊......想来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不过,好在今后再也不会走错。

      却说这边,寻枭在房中又待了半柱香的功夫,这才装作刚起没多久的样子,推开门从房里走出来。

      “师尊早。”

      季择川看了眼天色,日上三竿的时辰,实在算不上早。他指着桌上的食盒,道:“伙计送来的。”

      两盅粥,三碟小菜外加一些糖霜。

      寻枭解开缠在油纸包上的细麻绳,白嫩的鱼糕一条条码放整齐,他微顿:“这些鱼糕也是伙计送来的?”

      “怎么?喜欢的话客栈对面就能买到。”

      “弟子从前待过的地方未曾见过此物,觉得稀罕。”寻枭坐下用筷子夹起鱼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这一点没有骗人,他从前待过的地方确实不会有鱼糕,无他,这是寻枭唯一也是最厌恶的食物,部刑司所到之处皆无人贩卖。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无非是当时在圣殿失手杀了端着鱼糕的侍从,怎么就人人自危了起来。

      鱼糕独有的咸鲜味回荡在唇齿间,但对于寻枭来说,他快要无法忍受这种腥气,这种来自记忆深处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季择川敛去眼底神色,他没有去问寻枭既未曾见过,是如何一眼识得。反而递给他清茶,又把拆开的油纸包好,才道:“漱漱口,不喜欢硬塞什么。”

      “弟子怕辜负师尊的心意。”

      话音刚落,就被季择川拿扇柄轻敲两下肩膀。寻枭的左手在桌下陡然一紧把自己惊醒了,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已经不再是前世。就差一点点,险些要拧断面前人的脖颈。

      他压下紊乱地呼吸,微微后倾拉远和季择川的距离。在做不到全身而退之前,不能被发现丝毫端倪。

      “顺手买的,谈不上心意。”这说的是大实话,季择川反而不太理解寻枭这种都厌恶成这样了,还逼着自己吃下去的精神。这小子难道短短几天,知晓尊师重道怎么写得了吗?

      半柱香未燃尽,屋外便传来敲门声,不多不少刚好三下。用术法略作窥视,季择川就知晓来人是谁,却并未出声搭理。

      见他不搭理,寻枭更没兴趣探究来者何人,依旧端坐着用饭。

      门外的人静了片刻见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同时朗声道:“在下顾荣知,前来拜访季先生。”

      话音刚落,木门应声而开。

      只见顾荣知穿了件丝绸圆领便服,上补鹭鸶纹样。负手而立,面上一派平和,未见半分豫色。

      “顾知县远道而来,不如先在鄙处喝杯清茶。”季择川将茶盏过水后,又斟了一杯茶用手执着,“知县,请。”

      从门口踱步而来的顾荣知并未接过茶盏,甚至于他压根就没打算坐下。那双温和的眼睛匆匆扫过茶盏,便做手势回绝道:“顾某于茶道不精,只怕要糟蹋仙师的好茶。”

      客不落坐,不是寻仇就是滋事。

      季择川将茶盏放回案几,从坐榻上起身,不慌不忙道:“那敢问顾知县所为何事?”

      原本还在用饭的寻枭闻言也放下筷子,微微偏头打量二人。

      “顾某是为端正法纪而来。”顾荣知说完腼腆一笑。

      “知县不是已经把临河镇管理的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顾荣知摇头,道:“越是平静的湖水,暗流涌动越多,仙师怎能只看表面。”他从袖子里抽出早已写好的拘捕令,又是腼腆一笑,转头便换上坚毅的表情,冷静道:“言语胁迫衙门公职人员,按照本朝律令当羁押五日,以儆效尤。”

      言语胁迫?季择川下意识看了眼寻枭。看他昨日那副德行哪像是会认罪伏诛的人,再者尘世俗法于修士形同虚设,便是此刻走了也无妨。

      谁料寻枭突然站起来,道:“此事是我一人之责,与旁人无关。”他甚至是带着微微笑意,连语调都有些上扬,接着说“顾知县只关押我就好。”

      像这种镇上的衙门,牢房里向来是死刑犯和普通犯人关押在同处不做区分。他需要一条人命,那些死刑犯就是最好的猎物。被压抑许久的杀戮要想平复,眼下便是天赐良机。

      嚯!真是新奇。季择川心里啧啧称奇,该说不愧是主角,连担当都比旁人多三分么。

      于是,他也顺着寻枭的话往下接:“吾徒顽劣,就烦请顾大人好生教导五日了。”

      顾荣知:“顾某得知当日季先生也在。”

      言下之意,管教不严视为师之过。嚯!原来人是冲着他来的,至于罪名认不认,怎么认都无甚差别。

      “在临河镇,顾大人自然怎么说都是对的。 ”季择川懒洋洋的回他。

      “先生言重,顾某秉公办事罢了。”

      好一个秉公办事,无非就是寻个由头好借题发挥送他们二人去衙门长个记性。这临河镇的看似水浅,底下倒藏着不少大鱼。

      季择川熄灭了烧茶水的红泥小火炉,不甚在意道:“那便依律法罢。”

      眼瞅着季择川就要和自个儿一道关进牢房,寻枭当下就坐不住。他甚至来不及在心里痛骂顾荣知搅局,就急忙道:“师尊不可!”

      “嗯?有何不可。”

      寻枭硬着头皮往下编造:“师尊于弟子有传道授业之恩,本就无以为报,眼下弟子犯错却要连累师尊一同受责,实在是……”他咬牙切齿说出后面四个字,“罪孽深重。”

      顾荣知真诚道:“季先生有个难得的好弟子。”

      弑师灭门,这天底下也难找第二人,属实难得。

      他笑了笑,只说:“顾大人,带路罢。”

      到底是书中世界,没那么多逻辑。季择川也不想费脑筋纠结于这些,只当是需要设置些跌宕起伏的情节丰富故事趣味就好。不管多真,都是假的。

      牢房内,狱卒落下门锁,咔哒一声牢门就被关的严严实实。临河镇的牢狱不大,抓的人却不见少,一间房里少说两三人,多则五六人。他们进的这间已经提前先关押了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不晓得是犯得什么罪。

      见有生人进来,那汉子往角落缩了缩,屏息凝神的小心打量二人。他是个死囚,原先这牢里还关了四五个死囚,都在上一年被斩了,留下他等到明年秋后再问斩。

      能被关在这间屋子里的手上皆有人命,实乃穷凶极恶之徒。虽说这二人中有个看起来仅十四五岁的少年,但也不得不谨慎对待。他算得上贪生怕死,既还有一年活头自然要爱惜,万一赶上大赦天下,送去当徭役也是好的。

      而且这牢里还有个规矩,谁的拳头硬谁话事。自从其他人被问斩后,他已经大半年没吃过饱饭了。

      寻枭微微垂眸,压下眼底异色,说:“弟子之过,老师不该进来。”

      倒还知道有第三人在场,换了称呼。

      老师?学生?汉子眼轱辘一转,原来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约莫是犯了政事进来,牢里的老油条巴不得多几个这样的,这种人在狱里就是送上门的沙袋,特别好拿捏。

      “这话你是要每日都念一遍吗?”季择川除去外衣垫在干草上,皱眉坐下。牢房里的气味熏得他头疼,偏偏又不好在外人面前擅动术法,他叹了口气悄然封闭了自个儿的嗅觉。

      寻枭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沉默地坐到了另一边,离那个汉子倒有些近。

      若是此时有人瞧见他的眼睛,定会惊骇不已。那双本就幽暗诡异的眸子,泛着淡淡血色,像是索命割喉的厉鬼,叫人遍体生寒。

      忍到现在,他已然到了极限。

      “小兄弟是犯了什么事?有没有背人命官司?”那汉子试探他。

      寻枭听完身体微微颤抖,涩然道:“人…命?”

      汉子见他此种反应,心里暗喜。瞧瞧,果真是个不中用的文人,一听到人命官司就害怕的瑟瑟发抖。这种人他可见多了,最好欺负。

      “小兄弟…没杀过人?”

      寻枭好似抖得更厉害些了。

      那汉子见状,立马换了副恶狠狠的面孔,粗声道:“那大哥可得教教你在此地的规矩!”

      说罢,他一拳轰上寻枭面门,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放在往常这拳下去人都得昏上半日,醒后更是惊惧不已,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之意。

      听到动静,季择川诧异回头看向他们。只见寻枭偏过头,嘴角略带红肿。筑基期的身体还是脆弱了些,会被凡夫俗子所伤。

      这是在干嘛?季择川刚想发问,那汉子就拿起狱卒送来的牢饭,将其中一碗倒在地上,嘴里说着:“这里本大爷就是规矩,你们想吃饭只配趴着,学狗舔地!”

      他薅住寻枭的头发,恶声恶气的威胁:“我手上可是有人命的,你小子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

      “怎么?怕了?”汉子见两人都不开口,只当是吓傻了。他瞄见角落里放着的恭桶,脑中灵光一闪,此番定要好好立威!

      就在他要把寻枭往那处拖拽时,他的手腕冷不丁被抓住了。汉子低头一瞧,嗤笑:“还想反抗?”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汉子捂着手跌坐在地上惨叫,疼得满头大汗。

      “啊啊啊啊啊!我的手!”

      季择川将手里掐的术诀散去,作壁上观。

      “好汉!好汉饶命!是小人不长眼…..”那汉子忍着剧痛把头磕得咚咚响,只盼望能少些折磨。此番是他看走眼了,这小子的气力绝不是平常那些柔弱文人。

      寻枭缓缓蹲在汉子面前,右手轻轻扼上他的脖颈,笑着说:“饶命?”

      “求好汉饶我……”他倏地止住话语,全身无法抑制地哆嗦起来。汉子惊恐地看着寻枭的眼睛,仿佛窥见了地狱万象,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会死会死会死!

      掐在脖颈上的手用力收紧,寻枭满意的看着眼前人脸色从红到青紫,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气音。他的四肢疯狂挥舞,身体不住地痉挛企图摆脱钳制。

      寻枭的嘴角弯起弧度,吐出的话冰冷至极,他小声地,近乎呢喃:“别急,很快就结束了。”

      汉子此刻双眼已经翻白,嘴角流出白沫,下一刻就会七窍流血而死。他挣扎地幅度越来越小,只能无力地抓住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

      “住手!”

      季择川意识到事情不妙直接出招阻止,可还没等他碰到寻枭就感受到强烈的灵力暴动!这是什么?走火入魔?他来不及细想掐诀念咒一气呵成,硬生生截断了寻枭的动作并用巧劲化力到自己身上不至于伤人。

      “明识五觉,封!”

      耀目的银光闪过,季择川无奈地看向栽进自己怀中的少年。事发突然,他一时间无法做出准确判断,只能先出手封了寻枭的五感迫使其陷入昏迷。

      确认那躺在地上的汉子只是昏过去,并无其他大碍后。季择川不再管他,拖着寻枭靠坐在干草堆上。细细探查了一番后,才发现这小子灵脉紊乱且亏空极其严重,照理说这种情况下但凡动用术法就是钻心刺骨的疼痛。不好生将养,别说修道能再活十年都算是上天借他阳寿了。

      想到寻枭在自己面前也动用过好几次术法,季择川哂笑一声:“没看出来挺能忍的啊。”

      他翻出一枚从段白铭那搜刮来的三品蕴灵丹,掰开寻枭的嘴塞了进去。蕴灵丹也是治标不治本的玩意儿,充其量缓解一段时间,要想彻底根治光是需要的天材地宝都不知几何。不过既然是主角,之后定会有什么奇遇,也不是他要操心的事。

      只是刚刚?季择川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寻枭,到底是修为出现岔子导致的道心不稳,还是说有什么别的缘故……

      总不能是他出手没轻重,不晓得凡人不同于修士,就算不动用术法也可轻易制其死地。

      算了,等他醒来问问。就是这小子昏过去手劲儿还挺大,季择川扯了几下都没扯开寻枭的手,也就任由他抓着自己手腕倚靠着休息。

      寻枭虽说被封闭了五觉,但意识清醒。他知道季择川的这道术法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若是这段时间他还是没办法压制心里的杀戮,必会全然暴露,禺山宗不仅仅会将他除名,甚至抹杀也未可知。

      三品蕴灵丹缓解了他灵脉的部分灼烧感,药是好药,寻枭也没想到他的师尊会把蕴灵丹给自己。可惜,只有虚弱才能迫使他保持清醒。亦或是,足够虚弱到让他没办法做任何事。

      寻枭暗自运转功法,那是他前世偶然得到的一部极其阴诡的秘籍。可将火毒打入修者灵脉,使其饱受灼烧苦楚。当日嫌这门功法太过麻烦,杀个人还得耗上十日八日,哪曾想重活一世对自己就用了两次。

      本来他修练的功法对灵脉损伤就大,现在看来,大概率是药石无医。

      火毒在本就脆弱的灵脉中游走,寻枭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滚油中,想来地府中的油锅之刑不外乎如是。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季择川听到动静,转头就看到寻枭吐血。他静默一瞬拿出装着丹药的玉瓶,这刚刚喂得是蕴灵丹没错吧?伤势怎么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师尊?”寻枭悠悠转醒,语气听上去就要魂归故里似的。

      “嗯。”季择川应了一声,又闭目仔细探查他的状况。

      没多久,他重新睁眼,问道:“这火毒又是怎么回事?你是把禺山宗后山的炽炎蟒生吃了?”

      “弟子不知。”

      “呵,为师见你挺知道装傻充愣的。”

      寻枭低头:“弟子愚钝。”

      季择川都快要被他逗笑了,闹了这么一出,他也没心思去问寻枭方才是怎么回事。就当他邪毒侵体,一时间走火入魔了。

      “你这火毒只能用冰盏琉璃叶来解,可惜琉璃叶存世不多还都在萧家陵墓。”

      寻枭道:“传闻萧家陵墓非本族直系子孙不得入内。”

      萧家乃是鸿蒙大陆修真第一世家,族内弟子泱泱,最鼎盛时期鸿蒙大陆遍布其门生可与圣殿争辉。

      “说得不错,你是打算好怎么投胎了么?”

      ……

      见他答不上来,季择川嗤笑一声:“还没那么不知死活。”

      “行了,到时候自然会拿到琉璃叶。”他晃了晃手腕,寻枭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抓着季择川的手腕,赶忙松开。

      这话说得太过笃定,寻枭好奇的问:“从哪拿?”

      季择川道:“还能是哪?萧家陵墓。”

      “师尊和萧家有私交?”

      “不熟。”

      “那?”

      “再过半年是萧家宴请仙门百家的盛会,届时,就看你的运气如何了。”

      这摆明了是让他趁乱溜到萧家陵墓偷盗琉璃叶,季择川到底知不知道那地方的光机关阵法就有上百道,更别提还有娲人族世代镇守。

      寻枭上辈子可是在毁坏所有机关阵法后,又屠尽了娲人族才得以进入陵墓。半年后闯陵墓,他倒不如直接自杀来得干脆。亦或者,季择川根本就是想要他的命。

      “仙门盛会…弟子身份低微,恐怕难以参加。”

      书中剧情,寻枭在叛出宗门之前从未下山。此类盛会想来也和他无缘……等等,从未下山?他陡然想到这段看似平常的话。

      在禺山宗,弟子下山或者出趟远门只需要通报一声,这种行为也是合理的。但这里是书中世界,寻枭是书中主角,如果说在书中他直到叛出宗门前都从未下山,那他们现在就在山外,这算不算脱离了剧情?

      季择川叹气,他过分按照惯性思维去想事情。倒忽略了书中世界出现了合理的事情才是最大的不合理,并且还是他本人把寻枭带出来的。

      还是说,只要不是关键剧情有所改动也不会被在意到?真实度如此高的书中世界么,也是稀奇。

      “我想,你大概是可以去的。”若是非关键剧情都没有限制,主角去参加个仙门盛会也不是很难。

      寻枭道:“师尊是觉得弟子可以拿到琉璃叶。”

      “理论上来讲拿不到。”季择川顿了顿,接着说:“但只有一种路子可选的情况下,也不必瞻前顾后了。”

      这是个他意料之外的回答,却出奇合情合理。以至于寻枭根本想不出反驳的话,他这一生直至身死道消也从来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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