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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原身之死(五) 怀疑你们想 ...

  •   卫轩方看一眼往回坐的妻,小声问:“何事?”

      朱含芳:“有事快说,娘有事要忙。”

      卫青庭动作确实很快,直接取出鸳鸯帕放在手上展示:“就是这事。”他看向卫轩方,询问,“阿爹先说?”

      临到知道结局,卫松鹤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直勾勾地看着卫轩方。

      卫轩方感受到儿女们八卦探究的目光,老脸一红:“谁捡着我东西了,也不知道私下里还给我。”

      卫松鹤观察人很快,看完卫轩方又扫一眼朱含芳,却见对方面色也古怪起来,慢慢泛起红晕。

      卫松鹤立马反应过来,误入情侣局了!

      卫青羽一直盯着卫轩方,急得就要上前催促,卫青庭伸手挡一下,又对视一眼,才叫她懊恼地叹气一声,止步不前。

      卫青庭继续开口:“我听闻父亲近日忙于府衙事务,日日夜深才得归家,且前些日子又与阿娘有一番矛盾。阿爹只知自己掉了东西,却不知东西被别人捡去,又会如何?两位妹妹忧心,原本不和,也一道出了躺门,就为打听点消息。”

      朱含芳闻言就看向卫松鹤,目露威压:“卫松鹤!”

      卫松鹤脖子一缩,这大兄弟一上来揭穿卫轩方老底就算了,怎么还带攻击自己人的?还有、出门这事儿卫青庭怎么知道的?!他又没跟自己一道出门,她瞪向卫青羽,嫌弃地想:这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

      卫青羽回看她,作老实巴交的模样,似乎早就知情,看得卫松鹤更是气恼。

      一时不备,竟然被老实人算计了。

      当下也可以互揭老底,可绝对不是什么优选。卫松鹤将计就计,用欲言又止的目光回看朱含芳,软声喊道:“阿娘。”

      朱含芳被这一声喊得心底酸软,她哪里不知这小的为何要任性,还不是因着担忧她?

      一个大人,竟还要孩子担忧犯险?朱含芳面上的怒色一刹即收,双目隐约可见星点泪光,很快被她眨动眼睛隐藏。仅有一直盯着她反应的卫松鹤看个正着,心中泛起一股莫名滋味。

      卫松鹤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几天,还是个“替身”,朱含芳这个知情者不恨她也就罢了,竟待她也如此真情实感。而她在妹妹出生前,也当过好几年的“独女”,几年竟比不过陌生人的几日,唯一的解释便是那几年都白过了。

      也许以每周两个小时相加,一年不过一百个小时,再以二十四小时划分,也不过……四五日。

      她来到这个新世界,也正好四五日。

      卫青庭就知阿娘不会真气恼,当下又问一旁瞧完媳妇瞧孩子的卫轩方:“阿爹,你无话可说?”

      以卫青庭的了解,无论是何事,卫轩方这个当爹的应当都有坦白的勇气了。母亲待他们自是又亲又爱,但父亲从来也是赤诚相待,十分尊重家中每一个孩子,并不会摆父亲大人的所谓架子。

      不想卫轩方这回竟是低着头,依稀可见涨红了脸,一声不吭,扭头而去。

      卫青羽和卫青庭面面相觑,不知为何。

      卫松鹤因为套了朱含芳的话,早已心中有数,知晓卫轩方根本无法说出实情来。让一个男人承认自己无能到要放弃孩子,那简直是让对方自揭面皮,等同不做人了,更何况这一屋子都是卫轩方的妻子儿女,在他心理中都是“下位者”,纵过往家人相处轻松如朋友,也绝无可能在此时坦诚相待!

      她沉默地看着卫轩方离去的身影,不知朱含芳悄然看了她一眼。

      而后朱含芳收回视线,决然道:“我去跟他谈谈。”

      卫青庭察觉卫轩方反应不对,追问道:“阿娘,可是儿不可知之事?”

      朱含芳看他一眼,摇头,但又什么都没说,便往前方书房走去。

      留下三兄妹,卫青羽不解:“我方才瞧拿出帕子时,阿娘也并未气恼,还脸红了,可见阿爹并未在男女之事上犯错。既是如此,又有何事能让阿爹阿娘如此?”

      卫青庭闻言看向卫松鹤:“我二人不常在家,唯有小妹常伴父母身侧,此事还得倚仗小妹啊。松鹤,你可知是何事?”

      卫松鹤也轻轻摇头。

      急得卫青羽“唉”一声:“阿娘摇头你也摇头,我偏要知道!”

      话音落下,她便也往书房大步而去。卫轩方和朱含芳刚进去,门微微敞开,她这是要——偷听!故而离得近了,便矮下身子,蹲在书房外的大缸下。那大缸原本养着一缸莲,养死后填了土,种了些菜,眼下七八株‘异人’辣椒已长得十分茂盛。

      卫青庭看着鬼鬼祟祟的大妹,眉头微微拧着,失笑摇头,显然十分不赞同偷听之举。

      不想卫松鹤也道:“大兄,我也想听。”

      卫青庭傻眼,而后回道:“不可,此非君子之举,不要学你姐。”

      “是大事。”卫松鹤神色严肃。

      “你果然知道,所以究竟是何事?”卫青庭也想不通,是什么叫阿爹那般反应。

      卫松鹤不答,推着轮椅上前,轮子到底不似人类的手脚灵活,滚动时发出声音,吓得那头蹲在缸下的卫青羽直摆手,叫她不要过去。

      卫松鹤这看热闹的自然不听,吵架谁不爱听啊?不听不是地球人!何况朱含芳八成要与卫轩方摊牌,万一吵着吵着就真离了呢?到时候她就在外面喊:阿娘、我跟你!不得将朱含芳的心狠狠拿下。

      偷听不能暴露,所以卫青羽只能折返,一把抄起轮椅上的妹妹,空留下轮椅,再给大兄使个眼色。

      帮着抗了轮椅到大缸外,卫青庭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偷听团伙的帮凶,可眼下也只能看看两个妹妹,加入其中,屋中父母声音也渐大。

      依稀听得阿娘朱含芳大声说:“我们和离吧。”

      卫松鹤方至,便听到二人果真要闹和离,卫家当真要被拆了,意外之余满是惊讶。难道是因为她拱了火,所以朱含芳下定决心要和离了吗?心道:不应该啊。

      卫轩方声音崩溃:“我纵是一时无心、说错了话,可你就如此狠心,不要我了吗?”

      “放开!”朱含芳似乎推开了强行靠近的丈夫,声音仍然气恼,质问对方,“你当真只是无心?”

      卫轩方一时息声,停了几瞬,才艰涩开口:“我一时想差了,方才说出那句话。你若认为我有心,我也无可解释,因为我……当真那么想过。”

      男人声音带上泣音:“她活得艰难,心中也不快,日日受病痛折磨……”

      他后续声音低哑,听得不甚清楚,大抵是些自责之语。

      卫青羽耳力最佳,听懂大概,神色负责地看向妹妹,只见重新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神色平静,竟不见不点心伤,似乎听到阿爹放弃之语的并非是她一般。

      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卫松鹤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瞪她一眼。

      敬业点!我们偷听呢。

      卫青羽面露恍然,点头,目中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卫松鹤松开这个,再瞥一眼另一个,大兄卫青庭同卫青羽差不多的神色。那是出自善良人类自发的怜悯、同情、心疼,或许还夹杂着原身同他们之间的亲情联系,这类人或许存在变脸的风险,但大抵上是很体面的,算是卫松鹤比较喜欢的人类品种。

      收割完屋外的同情,屋内的朱含芳还在为女儿“战斗”。

      “任何人都说得了这个话,你我不行!”朱含芳声音含怒,但吐字很清楚,像是想过多遍,胸中有了腹稿般,“是我二人把她带到了这世上,既为父母,便有生养之责。鹤儿虽总是郁郁不平,可她生志颇坚,方才每每遇死逢生,诸多大夫都感慨小娘子人小小一个,可却舍不得这世间,舍不得家人父母,万难不惧,一心求活。”

      “你是她阿爹,怎可轻言放弃之语?!你我二人若抱有那样的念头,叫她一个从小就依靠父母家人活着的孩子怎么办、怎么想?”

      朱含芳的呼吸声剧烈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厉声指责:“你想也就罢了,你——你竟还说出来!”

      坐在门外的卫松鹤离奇地,依旧保持着平淡沉静的面容。

      她原本是为原身愤怒的、因为她也经历过抛弃,所以对此耿耿于怀,形同身受,她憎恨所有不负责任的男女。可此时有人为“她”愤怒,那愤怒反而不知所踪了。

      卫松鹤甚至分神在想,吵架的朱含芳和卫轩方,这对父母,知道他们的孩子会偷听吗?

      假如他们对自己的孩子有所了解,那么他们或许能想到这点。既然知道,还这样吵,就表明他们不怕吵架的内容让三个孩子听到,不愿为了维护那些虚假的东西装模作样。那些假东西,有人宁愿让自己痛苦,有人弃之如履,哈,真好笑。

      可卫青羽和卫青庭却都快听不进吵架了,两人都时不时瞥卫松鹤一眼,为她的异常而担忧。

      卫青羽更是忍不住在阿爹隐约的哭声中小声问:“鹤儿,你没事吧?”

      卫松鹤低头,看见她搭在轮椅扶手的手,轻轻的,动作也有些僵,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还叫她……鹤儿?

      啧,腻歪。

      卫松鹤坏坏地低头,卫青羽便主动将耳朵附来,听到她的鹤儿说,“别这么叫,好怪。”

      卫青羽面上便又红又紫,盯着卫松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卫青羽不喜欢妹妹那样随意待自己,肆意伤害自己,可见到她受苦,听到阿爹说那样伤人心的话,又担忧她,怀疑是不是自己曾经也无意识做过伤害到她的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只能埋怨上苍真真残忍,不肯给松鹤一个好身体……

      卫青庭见着这样,反倒放心了,至少松鹤还是一样的。

      他小声念叨:“不要欺负你阿姐。”

      卫青庭在家里地位还是很高的,有时候比里头吵架的两位更有“威严”,无论原身怎么折腾,他都能保持稳定的情绪,某种程度也是原身的克星。

      卫松鹤不想听原身印象中的菩萨念经,比了个“嘘”的手势,让他们认真听吵架。

      书房里卫轩方偷偷小声、自控地哭了好一会,这会儿正好平缓好情绪,哑声承认:“是我的错。”

      “这些时日忙也是真忙,可我更不敢见松鹤,也不敢见你,我怕你……怪我。”又夹杂着呜呜的哭声,委屈害怕得很。

      卫松鹤以为卫轩方又要哭上一阵,不过这回他倒是为自己争气了一把,压了压情绪,便又问道:“我是犯了大错,可你怎能不要我了呢?”

      “我们、少年相识,嫡母有了自己的孩子,便处处打压我,我原本订下的婚事也被从中作梗,一夜取消。那段日子想来仍觉灰暗,可我也庆幸,正是因此才得以有机会与你结为夫妻。有你这一桩幸,便胜过万桩不幸了!”

      “我们在侯府讨生活,又被父母亲送出来,正是彼此相扶,互相鼓励,才一日日走到今日。”

      “青庭出生的时候,我们两个手足无措,银钱也紧,我在外面兼差,你知道了,哭着说怕别人笑我。”

      说话的人陷在回忆里,吸吸鼻子,继续道:“后面家中铺子终于挣了大钱,你说我们终于不用再为银子发愁了,往后再没什么烦忧的!我们要快快活活、长命百岁,相守到老。”

      “松鹤出生前,正值地动,我闯进去在房梁角落里找到你,你打了我好用力的一巴掌,骂我蠢,说我们还有两个孩子呢!可孩子没你重要的,我一直这么想!我丢了这帕子就心里慌张,原来是真的兆头,你以前偷偷买了帕子装自己绣的送我,现在在你心里,孩子……已经比我重要了。”

      “我知道你为松鹤付出的心血,可我也一直相伴左右,不曾疏忽,错这一回,当真就不能、不能原谅我了?”

      卫松鹤听到两个人都在哭。她听到了他们故事里的爱情,所以更为这样的爱情竟也会因为孩子而面临破碎的风险,惊叹于——朱含芳对于孩子的纯粹爱意和维护!第一次对原身生出浓烈至极的艳羡情绪,她也倒霉,但如此好命。

      屋内朱含芳声音变小:“那帕子谁都看得出来不是我绣的,你装不知道、也很假。”

      “原本那一张只有一处是我绣的,盖在绣娘绣的下头,是四个字。”

      “生死与共。你地动了敢闯进家里救我和孩子,我当时虽打了你,可心里想,我要和这个男人生死都在一块。可这张新的,是没有的。”

      卫轩方崩溃大喊:“我这就去叫人重绣!”

      “不。”朱含芳残忍地平静了下来,“这已不是旧的那条了。”

      可能只有卫松鹤听得懂朱含芳在说什么,朱含芳没办法原谅卫轩方,因为她们的孩子,那个在地动后艰难出生的,可能在她们爱情达到顶峰生下的孩子,真的可能就因为那一句话而死。作为一个母亲,她没办法接受自己的爱情里横亘着一条孩子的人命。可她甚至不能明说,因为那样会叫现在的卫松鹤不安全。

      同样在缸边,卫青羽听得神色焦急,觑了卫松鹤好几眼。她想劝阻母亲,可又不想做出伤害妹妹的举动,于是踌躇两难。

      卫青庭则在思量过后,拍了下卫青羽,低声说:“走吧。”

      卫青羽面上满是疑惑,回头看向书房,再扭头回来,张嘴想说话。卫青庭对她摇摇头,温和又坚定地重复:“带上鹤儿,走吧。”

      于是连卫松鹤也露出疑惑,问:“为什么要走?”

      三人悄声说话,有种密谋做贼的奇异感。卫青庭小声反问:“不走,能干嘛?等会碰面不是更尴尬。”

      卫青羽最不解的就是这点,她伸手指指里面,用眼神问:大兄,阿爹阿娘闹得要和离,你当真撒手就不管了?!

      卫青庭摇头,表示他真不管。此事当如何管呢?阻拦阿娘?那实在有些伤妹妹,罔顾她所受到的苦难;劝阿爹同意?难道还能盼着家散了不成。劝妹妹?那更过分了,她是这件事里最大的受伤者。实在是劝又劝不得,只能将这些事留给父母二人自己决定。既如此,不如早早散了,免去一场尴尬。

      卫青羽没想通,可她相信大兄,于是立马上前去抱卫松鹤,像带小妹过来时一样,与大兄分工合作。

      卫松鹤:……

      不是,难道我是什么挂件吗?

      卫松鹤出声道:“放我下来!”这一句,惊断内里的哭声,反倒惊起愈发慌乱来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朝着门口走了两步,忽地又返回,于是只听得一阵咚咚咚,乱糟糟如急雨。

      卫青羽无奈:“你怎么说话了!”

      卫青庭放下轮椅:“放小妹下来吧。”

      卫松鹤坐回轮椅,书房门也打开,露出朱含芳和卫轩方二人夫妻面容,两人眼睛都红肿着,卫轩方的尤其红得厉害,看起来倒有了两分好笑。

      卫松鹤看到他顶着两颗桃一样的眼,朝自己望来。

      “鹤儿,你都、听到了。”

      “是阿爹不对,不该说那样的话,我悔啊。”卫轩方神情难过,他到了这把年纪,早已明白,世上的事就是覆水难收。

      卫松鹤没再接着看他,反而去看朱含芳。

      卫松鹤在猜,她真的想和离吗?

      朱含芳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她和卫轩方并排站着,手里攥着那张引发好大一场误会的新鸳鸯帕,手指攥得发白,那张帕子也在手心皱巴成了一团。

      原本想着看看热闹捡个漏,眼下真有了要和离的机会,卫松鹤又迟疑起来。

      原身出生得晚,只知道父母感情很好,对父母早先那些共同经历的艰难与年少夫妻的情感并不清楚,当厚重漫长持续十几年的情感铺开来,卫松鹤不得不衡量她这个替身和那份感情的重量。

      日后朱含芳会后悔吗?又或者、这是原身想要的……惩罚吗?

      卫松鹤想起午间那个漫长的梦,想起疲倦与病、死,想起一个跟她一样会开轮椅的姑娘,想起外人眼中她别扭古怪的脾性、想起她很有天赋却受限于身体只能居于一方小院,想起她留下的许许多多张可以在人生路上绵延开的画作……

      卫松鹤打破她所制造的沉默:“阿娘,我的确生志颇艰,可日复一日,也确实疲倦。你说我还有未来吗?也许如父亲所言,不当人了,或许就能快活一点?”

      这是原身给的答案,她对自己父亲有怨有恨,但或许最后都平歇了。她太累了,所以想要结束这一生也实在情有可原。

      朱含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捂着脸哭泣起来,顺着门框滑下去,直到蹲在了地上,缩成小小一团。

      卫轩方却反驳道:“不!鹤儿,都是阿爹的错,你千万莫要如此想!你还年轻,谁知道明朝又会如何?好比如果我们再遇薛神医,多年后他医术更佳,未必没有彻底治愈的可能。”

      卫松鹤感觉他实在蠢笨,话都说得如此明白了,还抓不到重点,她明然是在宽解朱含芳的心结!她嫌弃地想,就这,还是当官的呢?也不知道长点心眼子。

      她无奈道:“阿爹,我的事就过去了,你先哄阿娘吧。”

      卫轩方闻言脸又红了,眼泪继续啪嗒啪嗒掉,看看女儿,再扭头看妻子,蹲在她身边相护。

      卫松鹤揉了揉眉头,这身板实在太脆太弱,听多了哭,她头疼。

      卫青羽发觉,直白地出声道:“莫哭了,莫哭了,你们哭得鹤儿头疼!”

      于是哭声戛然而止,关切担忧的目光将卫松鹤包围,看得卫松鹤头皮发麻,心道被这么多人盯着,我会怀疑你们想害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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