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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皮商之死(一) 是我那淘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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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含芳看卫松鹤两眼,上手接过轮椅控制权,伸手将其他人挥退:“散散,该干嘛干嘛去。”
卫轩方听话退开,只是一双眼还留在妻女身上,他心中仍忐忑,想跟又不敢跟,待妻女走远了些,扭头问一双儿女:“你们说,鹤儿谅解了我,你阿娘可是原谅我了?”
“依照阿娘的性子,应该差不多。”卫青羽说,“但定然还要折腾折腾阿爹你的。”
卫轩方喜道:“该的该的。”
卫青庭背手走在最后,心中想着小妹,确如大妹所言——长大了。上回小妹病重他得知消息,还赶回来过,不过是几日前,不想短短时日后,那个往常愤恨执拗的小妹竟能如此大度地谅解阿爹!她现在,学会了在意自己更在意的人,这比靠着一腔不平活下去,要来得舒适得多啊。
生死之间,果有大智慧。但也盼着这个从小可怜的妹妹,往后顺遂些吧,卫青庭在心中默默祈祷。
卫松鹤进了屋子,半躺在轮椅上,头上敷上块温热的布巾,遮盖住发才发晕的头。
这样熏着,叫她没一会晕乎起来。
睡着前她还盘算着,虽则这回拆家失败了,但全家上下好感都刷了一通,内部发生危机——好比举报她是个异人这种事的概率大大下降,安全性大大提高。
接下来,就是卫家目前最大的难关——钱了。挣钱的铺子为给原身治病卖了,卫家最大的经济来源断绝。相反,开支还在。
卫青庭是个举子,书院里开销不小,作为一个靠谱的长兄,他八成日常里也会自己卖画挣钱自己花,可明年他就要下场去京城参加会试,一路上赴考开销可不小,穷家富路,必须得给他备足了。
卫青羽算是最让人省心的孩子,女营包吃住,她又得都尉喜欢,除非婚嫁并不需什么大开销。她今岁十九,倒也不着急,经过异人多番折腾,此时女性婚嫁的适龄大多在二十二往后,男性素来更迟,二十五 左右方是婚嫁主力军。
而卫松鹤自己本身才是最大的开销户,不知何时病两回,家底就是这样被她掏空的。面对这种情况,卫家全家上下竟然没人有意见,更没人为钱吵架,简直神奇!卫松鹤想想都觉得离谱。
只是如何挣钱呢?卫松鹤想想目前的身体,还没想出个头绪,就短暂地失去了意识,进入浅眠,耳畔什么声音都没有,也不知道卫家人是不是静止了,每个人都怕吵醒了她。
***
咚咚——
卫家的门扉又被敲响。
卫松鹤迷迷糊糊地睁眼,隔着木板墙,听到一个半熟不生的男声。
“朱夫人这是……怎么了?”
朱含芳回答:“嗨,跟老卫吵假了。”
“那是卫大人不对了,怎能惹夫人生气。”
卫松鹤撩开眼皮,发觉自己是在软榻上,不知是谁把自己抱到了榻上,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整日里窝家里躺着不止难受,还无聊,她支起耳朵听动静。
听得朱含芳又道:“老马,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卫松鹤才从记忆里挖出来的对应的人,是原本“朱衣”不远处的一家主营皮毛产品的铺子掌柜,姓马,为人厚道,脾气也好,在圈子里名声很好,交友甚广。如今这个时节,应当正是铺子生意好的时候。朱含芳与对方还算合得来,在生意上也曾好好合作过,莫非是好心人来送银子的?
卫松鹤眼睛一亮,顿觉身上也好受了点,从榻上爬起来,做上自己的专座,准备出去露个面。看她这么一副病痨鬼的模样,少不得多掏二两。
卫松鹤推着轮椅,哼哧哼哧奔赴厅堂,老马也回应:“没什么大事,自你卖了铺子,再没见着你,今日正巧有空,便来拜访一下,往日里在你隔壁,受你照顾可不少。”
“这话说的,好生客气。”而后朱含芳便一句话击碎了卫松鹤的捡钱幻想,“我是没法子才卖的铺子,你怎地也卖了铺子?刚听闻这消息时我都不敢信,近日里也忙,没空问你。”老马同她又不一般,那铺子是马家吃饭的家伙,他夫人也只是铺子里的老板娘,夫妻二人再没别的路数。
已经到了门口的卫松鹤想回头,还是朱含芳瞧见她,招呼:“醒了,这是你马叔,应当认识的。”
卫松鹤看着一张累惨了脸的男人,唤道:“马叔。”
“唉,好孩子。”马叔看她的目光很和善,见着卫松鹤很是高兴的样子,“听说你病了一场,如今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卫松鹤点点头,隐约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可对方不曾表露,她自然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坐着听朱含芳安慰了对方几句,听两位长辈商议未来事。
朱含芳说:“听说倒了好几家,我看你不如谋个掌柜当当,远一些也成,先撑过这段再说。我如今也不是在当半个账房嘛,都是为了碎银几两,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不敢同你谈体面,你可是官夫人。”马叔笑着摇头,眉心却皱得厉害,纹路深深的,显出苦相来,“你说得是,先度过眼前这关最是要紧。”
卫松鹤又听了一阵,这位马叔便要离开,走时他路过卫松鹤,忽地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摸卫松鹤的头。
卫松鹤本能地偏头去躲,但马叔动作显然更快,手一反,在她头上轻敲一下。
“碰一下还不成了,你这个小气鬼!我偏要。”
卫松鹤翻个白眼,嫌弃地反击:“三岁啊?”这些人实在无聊,一把年纪还总爱逗年轻人,有这功夫还不如多想点正经事呢。
说完,她便推着轮椅往旁边去,马叔只是笑笑,提了一下袍脚,提步离去。
卫松鹤跟朱含芳告状:“我方才就感觉马叔不对劲,像是有什么话瞒着你。”
朱含芳不以为意:“我们又不是他家中,哪能事事都告诉我们?睡醒还可头疼。好了不曾?”
卫松鹤说:“好了些。”
“那……你不想阿娘和离?”
“都不想。”卫松鹤骗了她,佯装友善。
朱含芳便又深深地望着她,点了点头,而后才道:“你阿姐回女营去了,你大兄在补觉。”她也摸摸卫松鹤的头,“你大兄八成又去卖画了,或者是给人讲课去了,就是熬夜熬的。家里人多,攒钱也快,你莫要愁。”
卫松鹤再次被这个太过和谐的家震惊,抬头挤出句干巴巴的话:“我还以为大兄的眼睛是像阿娘呢。”
喜提今日第二敲。
卫松鹤捂着头吸气,小声嘟囔:“还得是亲娘下手才狠啊。”马叔敲她那下简直没用力气。
没曾想晚间便收到报丧,老马跳了河,人没了。
朱含芳听完,一声没吭,告诉报丧的小马,她一定会去送老马最后一程的,且叫对方节哀。
待与老马有五分像的小马离开有一阵,她才拍着腿,满脸后悔:“你都说了他不对劲,我就该追上去多问两句的!若是多问上几句,总不至于叫他如此冲动,想想法子,熬着熬着说不得就过去了!”
卫松鹤没说话,她大抵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马叔今年经营不善,本就欠着钱,生前为了搏一搏,欠了一笔更大的、利息也高,可往年那些收货的,今年却不曾来了,手里就这么资金流断了,出售存货、抵押铺子给人抵账都不够,被迫不得已只能卖家宅。
可眼下已没了生计,再卖了家宅,一家老小又如何生存呢?于是本就大受打击的他一时想不开,就背着家人跳了。按照西定府惯例,跳了的最后的家财是不能计较的,得留给死者家人,这其实是拿命换东西了。
由于他表现得太正常,家人也没发现异常,等发现后便已阴阳两隔,只能如朱含芳这般后悔不已。
两家住宅离得也不算太远,朱含芳夜间便去了一趟。
卫松鹤在记忆里翻翻,发现她简直热心肠得可怕,撞见冬天的野狗死了,她有空也是要埋一埋的,但她的善良又很理智,要是撞见的是冻死的人,那便直接报给官府。
这样翻过记忆,吃饭、喝药,又是一日。
直到三天后,卫松鹤闲得实在受不了,向朱含芳求道:“阿娘,今日出门带上我吧,我今日好多了,真的。”
朱含芳迟疑片刻,点头答应,又像卫青羽一样收拾了一通东西推着卫松鹤出门。
这天是下葬的日子,马家忙糟糟的,人极多,卫松鹤脸上戴着个口罩,防着刺激到口鼻和肺,没错,口罩也被异人老乡折腾了出来。
诸多人都认识朱含芳,在这个小地方的人群里,她也算身份出众,一露面便有马家人来迎。
卫松鹤坐着,给她只见过一面的马叔上了柱香,而后便进了清静些的房间。过了会,又来了几个年轻的少女,与她差不多年岁,跟她打招呼闲聊。
卫松鹤看她们拘谨,干脆主动开问:“我听说马叔明日便出葬,可惜我这身体送不得他。是要葬在何处,你们知道吗?不会叫那放贷的拦着吧?我瞧马叔从前也不是软弱之人,怎会这回竟想不开……”
话题便从这儿开始,从送葬到放贷,再到马叔生前之事。
却原来他生前报过一场官,举报西定府下辖的一个大镇,正在来西定府的必经之路上,镇上出售的皮毛非本地货,乃是邻国人的货。
西定府毗陵西边的比丘国,两国经常有点小矛盾,并未通商。外国的货进了西定府,可是桩大案,但府里查办下来,却判了他诬告,还罚了十两银。出事当日,案子刚判下来三天,众人猜想或许有这桩事的缘故。
屋子里这些少女多是马家交好人家的姑娘,多是同行的商户家的小娘子,厉害些的就愤愤道:“明明大多数的货都会送到府里来,前头的镇子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货!”
“可是官府去人查过了,的确是本地手法炮制的新皮子。我阿爹也去看了呢,没看出问题来。”
“可那么多的皮子,也要有猎物啊?你说说,皮子来源从何处来?!”
“此事儿又不是我查的!我如何知晓?你要问,问官府去!”
两个小娘子吵吵起来,卫松鹤感觉自己像带孩子的保姆,主导了话题,还得控场,她百无聊赖地再度开口:“这还不简单,你们统一下数不就好了。”
“我瞧着眼熟的皮商大户今日来得差不多,散户你们认识的更多,料想也来了很多。你们与其在这吵,不如去记个数,算上一算,不就明朗了。”
“若是数目果真不对,那就有得说道了。”见几个小娘子又犹豫起来,卫松鹤冷下脸,恶霸般催促,“我动不得,你们快去。”
几个小娘子被她一吓,都下意识出了屋子,而后面面相觑,其中最先吵的那个一咬牙,指着自己阿爹的方便:“我问这边!”
随后几人便争抢般,先抢了眼熟的,朱含芳坐在外头,被问到时便了解一番,发现卫松鹤把人赶了出来干活,好笑地提醒几个小娘子:“要小心重了数,如朱衣这边的只能计一回。还有,光计一年也不好对比,至少得问上三年。等统完数,再拿来给我瞧瞧就差不多了。”
被问到的都是皮商,有些本不愿意说,听说了老马的事,也还是大概吐露了详情。
数目满满统计出来,一小娘子兴冲冲地拿了计数的纸给朱含芳看:“夫人,你瞧瞧,三年的货数量上大差不差,我就说,外镇的皮子量大得不对!”
朱含芳看着薄薄的一张纸,面色微沉,旁边有商户听见小娘子的人,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而后人越聚越多,众人都觉得不对,最后问起何人叫统计的数据。
朱含芳看看左右人群:“是我那淘气的小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