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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原身之死(四) 你们两真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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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绣娘已经什么都跟我们说了,你说你何必再翻白眼,得罪她?将所有人都得罪了,对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好处不成,你说来我听听?”
“天天得罪人,这样也影响你的名声,遇到难处,还还敢帮你?即便你不存太大的恶意,可其他人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也听过异人说过的狼来了的故事吧?要引以为鉴。”
卫松鹤坐在归家的轮椅上,听着卫青羽絮絮叨叨的念叨,逐渐烦躁,心说我从前是当狼人的,还怕什么狼来了?
当个好人?平常固然有点用处,可一个强者何时会差那一星半点的好。她面临过无法解决的危难时刻,真正遇到危机,她只会因为孱弱的身体最先被推出去,而非得到保护。
人性,根本不可信!与其期待那些泛泛的怜悯、同情,不如让自己变强。
卫松鹤想,难道柳全和卫青羽能靠“当个好人”,就管那许多人吗?那分明是本事和职位的重合,让他们处在一个较高的位置。她需要这种确切的东西。
不过自己适合当老大、管一群人么?
卫松鹤想了想自己拥有喜欢戏弄人、嘴贱、爱挑衅嘲讽、戳人痛点、阴阳怪气等种种恶习。这样的话,就算她总喜欢阴暗观察,对人心还算了解,应该也不适合。
还是像在地球一样,先考虑十分重要的技术岗吧。参考其他有工作的女性,普通的工作不考虑,要干就干最好的。往上就是卫青羽在军营、白姨娘是虚差的别官……但这样的工作确实也难找到,恐怕得细细摸索过这个世界后,有了渠道,再慢慢谋事。
渠道?心中念着这二字,卫松鹤心神往后一转,打断还想继续的卫青羽:“阿姐,你今天话好多,怎么回事?”
推轮椅的动作一顿,卫青羽的声音竟有些不自在,卫松鹤听到她反驳——“还不是你太过分。”
而后又别扭夸道:“你今日也算有心,长大了。”
卫松鹤:?
刚刚还在念叨她翻白眼,所以翻白眼也算长大吗。她算是明白了,这一家子都有些古里古怪的,且待“卫松鹤”要求低得突破底线,把孩子惯坏也是她们……该得的!
卫松鹤压下心里的酸意,问起大人问题:“阿姐,军中有文职吗?”
“怎么问这个?”卫青羽问完大惊,停步再问,“你也想进女营?!”
“不行?”卫松鹤反问一句,神色认真,“我问的是文职。只要不是动身体的,没有我不能干的,我会很努力,什么都能做到。”
卫青羽似是不信,质疑道:“站起来?”
卫松鹤按住轮椅边缘,双脚踩到染着层灰的地面,撑起身体,当真要站起来。想从其他人手中获取信任和资源,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她如此直接的举动吓卫青羽一跳,连忙一手按着轮椅,往前跨步,另一手抓住微微站起来就浑身发抖、像个淋雨后小鸡仔的妹妹。
“快坐下!营中没有合适你的职位,女营在军中本就受到轻视,都尉大人誓要在军演里拿下前三,我们日子苦着呢,好些女兵都难熬,我前阵子还好不容易哄了两个回来,你哪里去得?!”
话音方落,卫松鹤听懂,顺势就坐下去。
无机可趁,那不站了。
折腾这一下更累三分,卫松鹤没精打采地低着头。
卫青羽本觉得妹妹一听没机会就撤,心觉好笑,结果一看根本不敢笑:“唉,你别难过啊,你先养好了身子,总能寻摸到事做的。”卫青羽哄道,“帮大哥画画也行啊,你画的鸟兽最灵。”
卫松鹤抬起头,一张平静的死人脸——谁难过呢?
她仰着头,哼一声:“此处不留姐,自有留姐处,你们女营将来可别后悔。”
“你说得是,且叫她后悔得肠子发青!”卫青羽好笑地附和。都尉大人哪会知道有如此病弱的小娘子,也曾想过入女营呢?
再往前一阵,卫松鹤便扛不住了,脑袋小鸡啄米,小鸡昏迷。
卫青羽推动的动作渐缓,遇到难走的路就无声叹口气,平稳地扛起载重很多斤的轮椅,稳起稳放。不愧是二十岁就靠自己干成小领袖的卫百长,身强体壮,简直是女中大力士,一路上卫松鹤睡得又沉又香。
不过半道换到了屋子里,卫松鹤又在“病床上”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真的变成了原身,不再是隔着回忆,而是真切地体会着另一个人的感受。
天色黑沉沉时,卫松鹤就醒来了,她身上难受得厉害,又说不出具体是哪儿难受,因为处处都透着不对劲,仿佛日常被她压着的轮椅偷偷成了精,一晚上在她身上碾过无数遍来报仇了,身躯沉、酸、疲、乏,一点儿也不像个刚醒之人。
想到这,心胸间便涌起对这个世界不平的恨意。
凭什么呢?为什么要把她生成……这幅模样,为什么要让她活着来到这世上。
恨着恨着,又累了,没有力气再维持那样翻滚耗力的情绪。
卫松鹤睡不着,可天也太早了,一时也没力气起身,就空落落地睁着眼,看着床上的帐子。这帐子是一年四季都要挂的,旁人可以随意给蚊蚁小虫啃咬,她不行,太容易出事,所以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是看不清外面的景象的,这并不是一段令人享受的破晓静谧时光,而是一段日复一日、漫长确切的黑暗。
天终破晓,卫松鹤听到外间阿爹起身的动静,过了会,阿娘也起身了。
卫松鹤被扶着起身,洗漱,然后是……喝药。
她能喝出来药里面有哪些成分,有时候舌头比医馆里的学徒更灵敏些,但老大夫们见过她,就再也不会提收徒之事。她身体太弱,熬不起。
就像她画了画,光是见着她的画,兄长学院里的先生们人人争抢着夸好,即便知道她是个病弱女子,也有先生愿意亲至前来看她。可见过之后,还是一样的没了后续,只有惋惜的感慨,告诉她,她身体太差了。
勉强吞咽下早上的东西,卫松鹤唯一的朋友施珍珠来看她。
她坐轮椅,对方一只手只能歪扭着,根本扭不正,倘若给小孩看见,板着脸便能吓哭一两个。
两人等到阿娘外出,厨娘也走了,珍珠也让身边的乳母自己去转转,这才怒气冲冲,哭着骂人:“那个小贱人明明见过我好几回,这次还得叫出声,特意让别人都来看我!!我下回就撕了她的脸!再扭断她的手!让她叫叫叫!”
卫松鹤听了太多次这样的重复话题,也知晓对方哭得投入,只需要自己这么一个同样无能的同伴罢了。
她敷衍地问:“是哪个?”
“当然是白家那个!”
卫松鹤想起几年前对方看到自己站不起来,也满脸惊讶,用同样的手段迫害自己,于是立马共情施珍珠。两个小姑娘一起躲着人、小声絮叨骂人,骂着骂着就开始扩散地图,愤世嫉俗起来,咒骂世界,好发泄心头那口不平之气。
待到时间接近中午,珍珠要回家了,卫松鹤是一个人用的午饭,阿娘要在铺子里操持。
半下午的时间是用来画画的,画一会,歇一会,颜料在画布上色泽就不一样,偶尔卫松鹤就能发觉一些特别的搭配用法,有的旁人轻易能以发觉,一日日下来,用外面人的话来说便是她在色彩上很有灵性。
可是一个人画画太安静了,卫松鹤不经意就会思绪飘飞。
这一日她想起兄长,想他大概在跟着老师画画、或者在读书,长兄所在的书院是西定府这一片最好的,也是唯一有希望考中进士的地方;
想起卫青羽,她武功盖世的姐姐,想起自己去看她和人一道蹴鞠,结果球突然朝着自己飞来,对面的人嫌弃地说——“你怎么那么呆啊,都不知道躲!”,卫松鹤羞赧得红了脸,她看球早就看累了!哪有力气一直盯着那颗飞来飞去让她憎恨的破球!难道是她不想多开、非要被球打吗?后来那个人道歉了,可卫松鹤扭头就走,她不想原谅。
画纸上有错了一笔,但无所谓,叠厚两层,又是新的色泽。
晚间,家里人陆续回来了。阿爹今日归家早,给她带了奶枣酥;阿娘在屋子里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听得卫松鹤很安心,挣到钱,阿娘就会很开心,因为自己又可以安稳地多活一阵子了。
睡前卫松鹤躺在床上,总结性地想:又是不出门的一天。
然后发觉自己这一天里,脑海里没有未来,总是在回忆。她还有未来吗?
卫松鹤在米饭和烧柴飘荡的气息里醒来,眼角微微有点湿,胸口闷闷的,然后发觉浑身上下就像梦里一样,哪哪都不舒服,浑身发酸。她擦了一把脸,不无理解地想:日日这样,病与死之间徘徊,谁家好人顶得住,谁不想死上一死啊?
这幅身躯,比残疾之人竟还更难,苟延残喘,能活上这么久,算你另一个卫松鹤是顶天立地的人!
不过回忆里似乎曾有有个神医,为原身治疗过一段时日;只是不待病完全好,神医又要远游他方,再无消息。卫松鹤猜想,那样上佳的医术,总不可能没有根基,或许在京城、或许在富贵之地,或许在乡野神仙乡……这破身体,她总要想办法治上一治的。
治疗需要钱,绕过对异人的抓捕,家庭内部的潜在危机,现下她需要抓紧的新目标是——钱。钱是人的骨,对她这样的身体更是。
但——
太累了,还是慢慢来吧。卫松鹤感觉光是思考了一阵,她的能量就快耗空,无力地躺在床上缓了一会,才能重新坐到轮椅上。
推着自己出了屋子,就见卫青羽弓着背,通过窗缝、把书房内部窗闩拨开,然后鬼鬼祟祟地翻身进书房。
卫松鹤发出嗤笑声:“你真是知礼啊,阿姐。”
卫青羽站在书房里,从窗户探头出来,顶着一张蛊人的脸笑得明朗:“多谢夸奖!”再扭头去翻找那张传闻中的画纸。
卫松鹤就觉得卫青羽很神奇,在待人上客气礼貌、待事时又如此……不羁,生了如此张扬的一张脸,却又戴着个鬼面具去当兵。
卫松鹤也没跟去书房,就原地待着,学梦里原身无聊地抬头看树看天。
看了一会,就无聊炸了!她可受不了这样空的日子。
那知大门口突然也“炸”出一声响,卫松鹤望去,瞥书房一眼,扬声问道:“阿娘?”
“是阿娘。”朱含芳应声,进门。
得到妹妹提示从书房里翻滚出来的卫青羽抖了抖乱了的袍角,笑嘻嘻上前:“阿娘辛苦了,我来帮你拎。”手快地接过朱含芳手里的油纸包。
朱含芳看她一眼:“不是有事要跟你朋友一道?”
“提前回来了,我做好了粥,就着早上的菜热了热。”卫青羽谄媚地走在后面,路过卫松鹤拍了拍她的肩,以示感谢,同时偷偷松了口气。
卫松鹤看得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你多不羁呢?敢情遇上家长就自动变怂啊。
卫青羽瞧见,作势要敲她脑门,卫松鹤举手挡住,朱含芳回头,就瞧见两姐妹闹做一团,轻轻笑了下,没管。
卫松鹤这个替身货多心,不再与卫青羽玩闹,凑到朱含芳身边,又被她嫌弃地赶走:“自己玩去,别闹我。”
朱含芳困倦得很,盯着卫松鹤喝了药,就去午睡补眠。
卫松鹤无事,索性也回去躺会,刚进屋子,就见卫青羽跟着进来,朝自己挥了挥手里的纸。
“来帮忙看看,哪不对?我瞧不出来。”
卫松鹤兴致缺缺地接到手,打量画纸,目光在整张图上扫过,很快锁定绣娘口中不一样的地方,伸手指给卫青羽看:“这。”
“下面是什么?”卫青羽扎马步,放低视角,眨眨眼,“我好像还是看不出来。”
卫松鹤本身书画鉴赏底子就厚实,有未成年就上工的多年经验,又有原身磨练出来的色彩感受,果断道:“应该是四个字,但画画的人观察不够到位,所以也画不出来,几乎没人能认出来,你对这张纸死心吧。”
但她却没在卫青羽面上见到死心的神采,只是刹那失落后,卫青羽又鼓起劲来:“我再找大兄瞧瞧。”
她回看向卫松鹤:“我答应了你查清楚,决不食言。若是大兄也没办法,我就去找阿爹问,届时一定带上你——”卫青羽笑笑,“一来帮我辨别一下阿爹可有撒谎,二来可以监督我。”
“我待阿娘的心,是同你一样真的。”
卫松鹤表情呆滞,这是因为——她初心恶劣,误会卫轩方出轨,想拆家罢了!但这事儿绝不能承认,于是常常一张臭脸的纤瘦少女就维持着微呆的表情,点了点头。
卫青羽晃神地想:她竟然从妹妹这家伙脸上看出两分可爱了?真吓人啊!
***
日暮西沉。
卫松鹤面前摆着画了一半的画,盯着面前笑意盈盈的青年。这便是她和卫青羽的大兄卫青庭了,他的眼睛长得很像朱含芳,眼下一圈明显,像只掉色的小熊猫,只是这只比朱含芳要高得多,整个人的气质却比卫轩方还要柔和,一潭水似的。
然后就见卫青庭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盒,笑着说:“是旗山的花青云烟,我从同窗那儿顺来的。”
卫青羽身上那股的“不羁”找到源头了。
卫松鹤接过,客客气气地道谢:“多谢大兄。”原身与这位大兄便是这样客客气气的,淡淡的,演起来也很容易。
卫青庭倒是多瞧了她好几眼,看得卫松鹤心里头不太自在,问:“大兄看我做什么?”
卫青庭笑着说:“大兄瞧瞧你新长的枝桠什么样,长了多长,可能摸——”遭卫青羽一肘,他倒吸一口冷气,“你至于吗?卫青羽!谋杀亲兄啊?!”
卫青羽:“谁叫你乱说话!”
卫松鹤对此评价:“你们两真幼稚。”
卫青庭捂着腹部,委屈地说:“大兄可是请假回来办正事的啊。”
他口中的大事自然就是卫轩方的奇怪鸳鸯帕,晚间卫青庭便在用过晚饭后,当着全家五人的面朗声开口:“阿爹阿娘莫走,儿今日归来,是要话要说。”
卫松鹤被那气势一震,心里惊呼:哇靠,原来大哥你正经起来还像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