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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原身之死(三) 性情阴暗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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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羽纵然设想过父母间有些不对,可没想到妹妹一开口,就是这样明显不对劲的证据,近乎铁证了。
她不愿、也不敢相信:“阿爹素来待母亲上心、忠贞不二,绝不会是负心人,此间必有误会。”
“松鹤。”卫青羽认真地唤了声幺妹的名字,心急得伸出手,“你能把帕子拿出来吗?给我瞧瞧。”
相较于她,卫松鹤明显轻松愉悦得多,她甚至还得像二哈一样强压着心内对拆家的雀跃,假装闲散地问:“给你,你当如何处置?”
“自不会随意糊弄。”卫青羽思索几息,压下心内对家庭可能动荡破碎的不安,果决道,“我当先检查那帕子,看能否获得相关的紧要消息,想办法在不惊动阿爹的情况下,打探出帕子的来源,如此便能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我素来行出必行,你是我妹妹,当然知晓,可以放心把帕子交给我。”
卫松鹤摇头,语调悄悄上扬:“不,我要一起出门。”
“我要先看帕子。”卫青羽坚持道。
“你答应我我就给你看。”
“你不给,那我就不管这事了。”
姐妹二人一下谈崩。卫青羽盯着妹妹白得像张小纸、像朵小花的脸,拒绝了她想要出门的想法,一瞧就没怎么休息好,出什么门?总不能为了折腾自己一遭,连身体都不顾了吧?
卫松鹤弯起唇角假笑:“阿姐自是厉害。可你对着一张帕子,能认出来是什么布料、看出是哪派的绣技、分辨出是私人绣的还是哪家绣坊、哪家店里出来的吗?还是你要一家又一家、一人又一人去问,弄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
卫青羽被拿住了命脉,她从小就喜好舞|枪弄棒,家里父母素来也惯着孩子,从不强求她做不喜之事。对上女红之事,还真是两眼一抹黑!
她可以找人帮忙,可人以群分,她交好的朋友大多也拙于此道,比不得在母亲身边侵染多年的妹妹。且就如妹妹所言,家私之事,如何好闹到许多外人耳中?声名之事,向来成难毁易,假的一个不慎泄露出去,必会败坏父亲的名声。倘若父亲什么都没做,岂不无辜?
卫青羽陷入纠结,卫松鹤却慢悠悠鸳鸯帕取出,抖开,露出两只互相依偎的缠绵小鸟。
洁白的布巾晃眼,少女的话戳心:“若非怕阿娘担心,我大可自己出门。”
卫青羽听得妹妹提到母亲,反过来道:“你这样不顾身体,胡乱出门,才是让母亲担心。”
卫松鹤收好鸳鸯帕,一副不同意不合作的态度,坚决道:“可你知晓此事,第一反应是为阿爹说好话,焉知你不会遇事再糊涂,偏向阿爹。为了阿娘,我不信你。”
卫青羽心内纠结了一番,才放下不愿,答应道:“好,一道去。行了吧?”
她从前不愿和妹妹待在一处的原因之一,便是总觉得自己身担照看之责,而妹妹则会通过折腾自己的身体来迫使自己做一些事,如此做了不爽,不做也难受,简直憋闷至极。不过今日之事,妹妹所言倒十分有理,她最得阿娘偏心,也是最不会偏心父亲之人,绝对能在此事上明智清醒,加之对方态度坚决,又更懂女红,除却身体和她脾性之故,实没有拒绝她的正当理由。
她又不放心地皱起眉,警告妹妹:“你不许闹什么幺蛾子!不然小心我揍你屁股。”
从小年岁小,拿作妖的妹妹没办法的时候,卫青羽就会用上武力手段,暴力镇压。母亲纵是最爱怜妹妹,也依旧讲理,还会夸她揍得好,是以她并不是拿卫松鹤没办法,只是觉得麻烦、没意思。回想当初,妹妹小小一个,姐妹俩也曾十分和睦过……
“妹妹,待你病好了,我带你去打枣!我知道哪家的枣甜,他们家什么时候没人!”
“那说好了哦,阿姐。”
小小的卫青羽满脸认真地看着更小只的妹妹,一把连人带小棉袄都抱住,郑重地承诺:“那当然!”
“树上的枣掉光了,不过没事儿,我们去小刀家!他家要是也没了,还能去红袖家、百福家……”
“好,阿姐,我一定紧紧跟着你。”
一转眼,妹妹就越长越大,越发烦人,再也不紧紧跟着她了。
卫青羽看了看眼前不复幼时可爱的糟心妹妹,认命地去收拾出门的物件。
温水、遮阳遮雨的伞、将轮椅垫得更绵软的包裹坐垫、应急的好些瓶药,遇到不认识的一个小绿瓷瓶,卫青羽拿起问:“这瓶是什么,要带吗?”
卫松鹤像个领导似的,检查着卫青羽的工作,闻言抬头看一眼,摇头:“不用,带那两个红瓶就行。”
卫青羽动作飞快,收拾好,推上妹妹出门。
她已许久没干这事,发觉轮椅比印象里轻上好多,虽然记忆中也不重,但今日里总觉得轻得有些不趁手。
轮椅上的卫松鹤习惯了淡薄的亲情,可没那么多,她出了门后两眼发亮,张望着家外头的景色。
她终于“踏出”家门了。从前只在工作忙碌时在残破的书画里观赏古人世界,如今能见识一下真正的古代世界是何模样!
原身记忆里自然也会有外界,可都模糊得很,她不爱出门,已经很久没出门了,且隔着一层的记忆和亲眼看到的差别很大,冲击感也大不相同。
这一日阳光极好,四周都是低矮的老旧民居,但居然有现代老平房样式的屋子,有的院子里探出几枝不安分的树杈来,吊着几个尚且青涩的果儿;外面的地面没家里的院子干净,尘土微扬,像蒙了层不够纯净的金属沙。
空气有些干,卫松鹤舔了下嘴唇,而后听到远处“砰”的一声巨响,小孩带笑的争吵声响起,空气中似乎也弥漫起一股悠远绵甜的香气。
卫青羽脚步不停:“太燥了,你不能吃。”
轮椅无情地从爆花的甜蜜香气里穿梭而过,一路上都有人跟卫青羽打招呼,唤她百长或青羽,顺带迟疑地喊一句“妹妹也出来了啊”。
卫松鹤像个卫青羽的挂件,但她只顾得上眨巴眨巴眼,消化掉这个陌生古代带来的一点点奇怪震撼。
卫松鹤已经在家里见过——成熟版本的牙刷、蜂窝煤、配套的煤炉子和水壶、脚踩式风扇等许多超出她认知中的古代的物品;可外面爆米花机、一些充满现代痕迹的房屋建筑、带着现代风格的店铺招牌,从日常到建筑到人文,异人的痕迹渗透着这个陌生的时代,混合着本地原有的古代特色,给她带来一丝诡异又荒唐的熟悉气息。
这种感觉,像好不容易出个国,原本担心会有些孤寂,结果发现——处处都是中国人!
再仔细一看,这些中国人已经在外国待太久,不“正宗”了!
卫松鹤心神震动,心道:以后我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无论是哪儿,她都会好好活下去的。
“到了,你说的清绣铺子。”卫青羽推着轮椅,站定在绣坊前,她看看招牌,然后低头看妹妹。
卫松鹤回神,点头:“进去吧。”
半盏茶后,卫青羽灰溜溜地推着轮椅出来。
离了人家店十米远,卫青羽小声抱怨:“你不是说你认得出来吗?”
虽然出门还没多久,但卫松鹤已经觉得有点累了,淡淡又欠欠地回:“我没说。”
卫青羽回忆了一下,妹妹只说她认不出来,没说自己能认出来。但她暗指不要找其他人,所以让卫青羽误会她认得出来,这是言语间的诱骗!从前也上过这种当的,怎给忘了,唉……
卫松鹤回头,看着卫青羽面色变幻,仿佛把心事都写在脸上。
而她从戏弄人成功中,获得了轻微的成就感,感觉又有了一分力气。听起来很恶劣,但卫松鹤还挺喜欢这么逗弄欺负人的,或许这就是以前其他人说她性情阴暗、乖戾嚣张的原因之一吧,反正卫松鹤从不反驳。
卫青羽不高兴被误导:“松鹤,你先说说你的分析,我再决定往哪走。”
“帕子的底布是苏州货,又贵又不比绸缎鲜亮出众,只有三家进。清绣铺子、锦里坊、以及原本家里的朱衣。绣技非常纯熟,但已然有了速成派的匠气,八成是大铺子绣娘手中所处,而非私人亲手所绣。”
卫松鹤看似报出了三个地方,但实际上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卫青羽:听到了但又不是很懂。
算你厉害!
她有些疑惑地追问:“送人的帕子用买的?”
干得出这种事的卫松鹤:……“你自己绣?”
卫青羽理直气壮:“我可以送别的,送这种总觉得不诚心。”
***
锦里坊,二层的华美绣楼妆点着彩布团成的各色绣球,十分逼真,远远便有一股香气袭来,这是西定府最上档次的衣坊,出售来自京都苏杭的时兴布料、可定制成衣。
姐妹俩直接寻到掌柜,到一旁的包间里询问,卫青羽报出姓名后,才得见绣出鸳鸯帕的绣娘。
绣娘是一位面容绵软、身形微胖的年轻妇人,瞧着二十多岁。
卫松鹤又摇晃了阵,脆皮身体已有些困乏,坐在一旁,听卫青羽开口相问,“请问,找你绣这张帕子的客人有何特征?”
绣娘瞥一眼绣坊掌柜:“瞧着是位身量修长、气质斯文的官人。”
卫青羽更疑惑了,心中奇怪道:阿爹买的?买来做什么,送给阿娘?怎么想都很奇怪。她不解地追问:“客人找你绣这种鸳鸯帕时,可说了什么其他的?”
绣娘微低着头,听完想了想,摇头道:“只是掌柜的推荐了我,不曾有什么特别的。”
卫松鹤听到这,已经彻底失去兴趣,因为她的期待已然完全落空。买帕子的无论是男是女都行,可不能是卫轩方自己吧?谁会出轨自己呢,疯癫水仙花?大半天的工夫,还出来受苦,真是白瞎了。
可因坐着、视角实在矮,卫松鹤将绣娘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对方面上并不存在太多畏惧,只是低垂着眉眼,看似怯懦,说话时更有一闪而过的清醒。
“你在撒谎。”卫松鹤不耐烦地撕开谎言。
绣娘朝着卫松鹤看来,面目上的柔软无辜更甚,可正是因为太无辜了些,女掌柜也觉得假,轻咳一声,解释道:“她就是胆小怕麻烦,倘若你们因着她一句话,找到客人,去找客人的麻烦,客人再回来找她,她又如何自处?”
“掌柜的放心,我会处理好后续的。”卫青羽打包票,“我也向这位姐姐保证,如果那位客人是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她点了点右脸颧骨下方,“这里长了颗痣的,他绝对不会回来找麻烦的。”
绣娘并不知卫青羽具体是何人,但见她高挑、容貌出众,气质爽朗,又看到女掌柜冲自己点头,方才松口。
“应是那位客人,年岁和长相特征都对得上。他来时带了画纸,帕子大小、用料都说得一清二楚,要求与那画纸上的一模一样。”绣娘说着,又停了一下,然后在扫了一眼卫松鹤后,补充道,“我瞧那画纸上有个角落有些不一样,似乎是绣的荷叶下面还叠了一层字。只是我怕麻烦,就没问。”
卫松鹤本就又累又烦,被那一眼看得不爽,翻了个白眼。
“多谢,这些很有用。”卫青羽正道谢,瞧见妹妹怪模怪样的,斥责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卫松鹤十分厌恶这句话,又给她翻了个。
卫青羽气不打一处来,心内也无比失望,还以为今日妹妹能消停了,没承想在这等她,直呼大名:“卫松鹤,你太失礼了!”
“卫青羽,你最有礼了。”
绣娘闻言惊喜一笑,霎时像个绵软的开花馒头:“原来是卫百长!我妹妹是你手下的兵,叫夏长桐,你可知晓?”
莫名进入熟人局,卫青羽从训妹状态转为礼貌社交状态,面上带笑:“长桐?那当然知晓。她十分勤奋,人又聪明,已经是伍长了。”
绣娘也笑:“长桐很是敬仰你,日日在家中说起。”
卫松鹤瞥到她笑容有瞬间不自然,插话道:“不会还经常说我坏话吧?”
绣娘的笑脸直接一僵,很惊恐地看向轮椅上的瘦削少女,和见鬼了似的。
卫松鹤阴阳怪气:“哟,被猜中了。”
卫青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对掌柜的眨了下眼。
好姐姐,救我啊!
没等掌柜的想出说辞,卫松鹤已经扭头看卫青羽:“在外面说我小话!你可真有礼啊,我的好、阿、姐。”
卫青羽涨红了脸,解释道:“我没说,她是斥候兵,自己爱打听,也不能管多了。不爱收集消息的,还当什么斥候……”
掌柜的慢一拍想好说辞:“卫百长真是尽职尽责,卫姑娘也是天造之才啊。”她指一下绣娘,再看向卫松鹤,面露佩服,“观一眼其神态,便可知其心中所想为何,真真是话本里那些断案如神的大人们才会的本事啊!好生令人惊叹!”
卫松鹤心道:那可不,有点坏心思都给你看透了,没有我都能看出来。
可卫松鹤又觉得很奇怪,这掌柜的面色并未有作假,她好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卫松鹤是个——天才!哈?性情阴暗竟也算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