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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无形的善意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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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在旧楼住了三天,逐渐摸清了这栋楼的脾气。
它老,但不脏。它静,但不死。风穿过走廊的路线固定,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二楼东边的窗户会灌进来一股穿堂风,从这头冲到那头,把走廊里几扇虚掩的门吹得吱呀作响。入夜之后,楼里会比白天更凉一些,那凉意柔柔的,并不刺骨,像被什么东西事先焐过一样。
但她真正注意到异样,是在第四天的晚上。
那天她坐在书桌前写一篇现当代文学的课程论文,写到一半思路卡住,笔尖停在纸上发了会儿呆,回过神来想继续落笔,却发现笔不见了。她低头找了半天,桌面上、脚底下、书页夹缝里全翻了一遍,最后在窗台上找到了那支笔——端端正 正地躺在窗台的凹槽里,笔尖朝里,笔帽还好好地扣着。
林知夏皱了一下眉。她记性不差,自己没用过窗台,笔也没理由跑到那里去。她把笔拿回来,重新坐下,心想大概是刚才走神的时候随手放的,没在意。
但第二次就没法用“随手”解释了。
隔天下午她趴在桌上小憩,睡醒后发现桌上摊开的草稿纸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那字是浅浅的铅笔痕,写的是“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笔画纤细,字迹娟秀,像是有人趁她睡着时,伏在桌边认认真真写下来的。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确认过,自己睡着之前纸上什么都没写,而且桌上只有一支水笔,没有削过的铅笔。那行铅笔字像是凭空出现在纸面上的,甚至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橡皮屑。
她没有害怕。
这很奇怪。换作任何人,独自住在一栋废弃旧楼里,连续几天遇到解释不清的事——笔自己移动、凭空出现的字——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恐惧。但林知夏坐在那里,盯着那行“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心底翻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乎荒唐的笃定。
这东西没有恶意。
她甚至能从那些字的笔触里看出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笔画写得轻,收尾处略略上扬,像是写字的人每落一笔都在犹豫:我该不该写?她会不会生气?写成这样她会看懂吗?
林知夏把草稿纸抚平,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开口说了一句话。
“是你帮我捡的笔吗?”
房间里没有声音。窗外槐树叶沙沙响了两声,窗帘微微晃了一下。林知夏等了一会儿,又说:“谢谢。”
那两字落下去,屋子里忽然静了一瞬。然后一阵极轻的风从她背后绕过来,拂过她的后颈,又绕到前面,像一条看不见的手臂,迟疑地、试探地,在她垂在肩头的发梢上碰了一下。
林知夏没有躲。她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脸颊朝向那阵风来时的方向,轻声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没有回答。但窗台上那盆她一直以为早就枯死的花,干褐色的茎秆顶端,那片蜷缩的枯叶忽然自己舒展开了,尽管只是一瞬,又慢慢卷了回去,像一声无声的、用尽全力的应答。
林知夏懂了。
她没再追问,重新坐回书桌前,把那行“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下面的空白处,用水笔补了一行字: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后面还有两句,你想听吗?”
她写完就搁了笔,站起来去倒水喝。身后那页纸安安静静地摊在桌面上,过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也沉进了地平线下面,那行水笔字旁边的空白处,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一个铅笔写的小字。
那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一笔一顿,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终才落定下来。
是一个“好”。
阮糖糖缩在书桌底下的阴影里,把用尽了力气的指尖蜷进掌心,整个人透明得几乎要融进地板缝里。她仰着脸,望着林知夏站在窗前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分明是两个字。
“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跑。谢谢你跟我说话。谢谢你写了那句诗。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的夏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涌进来,带着这个盛夏独一无二的、温柔的甜意。林知夏站在窗前,任凭那阵风把自己的发尾吹得轻轻扬起,嘴角弯了弯。
她不知道那个躲在桌子底下的小姑娘此刻正哭得一塌糊涂,但她的心口某个地方,却热热的、软软的,像被人轻轻焐了一下。
她知道那阵风里藏着一个人。
而那个人,正在笨拙又努力地,朝她伸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