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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春天(大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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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四月。江清市。
春天真的来了。
老街两旁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印出斑驳的光影。墙角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惹得蜜蜂嗡嗡地转。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三点十七”书店的门开着。
门口的招牌被擦得很亮,阳光照在上面,“三点十七”四个字泛着温润的光。门边多了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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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简史》——霍金
“即使困在果壳之中,我仍是无限宇宙之王。”
搭配:手冲咖啡 + 核桃酥
字迹是王一澄的,练了一年,终于能看了。
墨点蹲在门口,晒着太阳,眯着眼睛打盹。一年时间,它又胖了一圈,圆滚滚的像个小肉球。偶尔有路人经过,想摸它,它懒洋洋地甩甩尾巴,算是回应。
书店里很安静。几个客人在书架前慢慢翻书,偶尔传来翻页的沙沙声。角落的沙发区,一对年轻情侣依偎着看书,女孩偶尔指着书页说什么,男孩笑着点头。
王一澄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动作很慢,很专注。一年过去,他的气色好多了,眼睛里的阴影淡了许多,笑起来的时候,终于像个三十岁的人了。
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来杯咖啡。”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一澄抬头,笑了。
王胤澄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也穿着白衬衫,袖子同样卷着——兄弟俩不知不觉有了相同的习惯。
“今天不是休息吗?”王一澄问。
“来看看你。”王胤澄说,“顺便蹭杯咖啡。”
王一澄笑了笑,转身去煮咖啡。动作熟练,拉花也越来越好——今天拉了一朵小叶子,推到他面前。
王胤澄看着那朵叶子,笑了。
“不错。”
“练了一年,能看了。”
王胤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苦不甜,刚好。
“哥。”王一澄忽然说。
“嗯?”
“谢谢你。”
王胤澄看着他:“谢什么?”
“谢你每天都在。”王一澄说,“谢你每天都来喝咖啡。”
王胤澄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子。”他说,“你是我弟。”
窗外,阳光正好。
下午两点,书店的门又被推开了。
萧赫轩和闫景昀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娃娃。
“干爹!”小女孩看见王胤澄,松开妈妈的手,跌跌撞撞跑过去。
王胤澄蹲下来,一把接住她。
“念念!”他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想干爹没有?”
“想了!”念念咯咯笑,“念念每天都想!”
王一澄从吧台后面探出头:“念念,那想二干爹没有?”
念念歪着头看他,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想了!二干爹给念念买糖!”
王一澄笑了:“好,等会儿带你去买。”
萧赫轩和闫景昀走过来,在窗边坐下。一年过去,两人都没怎么变,只是眼神更柔和了——有了孩子之后,整个人都软了。
念念是去年秋天领养的。孤儿院的孩子,父母在一场车祸中没了。萧赫轩第一次见她,她躲在保育员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他蹲下来,对她笑了笑。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走出来,把手里的小饼干递给他。
就那一瞬间,萧赫轩知道,这是他的女儿。
闫景昀也喜欢她。第一次见面,念念就拉着她的衣角不放,叫她“妈妈”。闫景昀愣了好久,然后抱起她,眼眶红了。
“念念最近怎么样?”王胤澄抱着她走过来。
“皮得很。”萧赫轩说,“昨天把我珍藏的相册撕了两页。”
“爸爸生气了吗?”念念问,大眼睛忽闪忽闪。
萧赫轩看着她,绷着脸:“生气了。”
念念想了想,爬到他腿上,亲了他一下。
萧赫轩的脸绷不住了,笑了。
“算了。”他说,“撕就撕吧。”
闫景昀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你就惯着她吧。”
“就惯着。”萧赫轩说,“我闺女,我不惯谁惯?”
王一澄端来几杯饮料,给念念的是一杯热牛奶,上面飘着一朵小小的奶泡花。念念拍手:“二干爹好厉害!”
王一澄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城东社区诊所,下午四点。
叶默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是个发烧的小孩,妈妈抱着,满脸焦虑。他开了药,又教了物理降温的方法,目送她们离开。
诊室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窗外传来的车声和人声。
一年过去,他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早上八点开门,看诊到下午五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吃饭,偶尔和同事聊聊天。周末休息,和萧望轩一起买菜,做饭,逛街,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普通的,平淡的,但很满足。
门被推开。萧望轩探进半个脑袋:“下班了吗?”
“还有五分钟。”叶默看了眼墙上的钟。
“那我等你。”萧望轩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怎么样?”
“还行。”叶默说,“看了二十三个,有两个发烧的,三个高血压的,一个摔伤的老人,剩下的是感冒。”
萧望轩点头:“比我轻松。我今天做了三台手术,站了六个小时,腿都软了。”
叶默看着他,眼里有心疼:“那你还来接我?”
“想你了。”萧望轩说得很自然,“而且,墨点也想你了。”
叶默笑了。他知道萧望轩又在拿猫说事。
五分钟后,他们一起走出诊所。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篮,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在路边的小摊前挑水果。
“晚上吃什么?”萧望轩问。
“随便。”叶默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鱼吧。墨点也想吃鱼。”
“它什么都想吃。”
两人边走边聊,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有个老太太在晒太阳,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叶医生,下班啦?”
“下班了,李奶奶。”叶默说,“膝盖还疼吗?”
“好多了,好多了。你那个膏药真管用。”
“下周我再给您带两贴。”
走过老太太,萧望轩低声说:“你现在真像个医生了。”
叶默看着他:“我以前不像?”
“以前像……”萧望轩想了想,“以前像藏在我家里的狼。现在像家养的狗。”
叶默瞪他一眼,但嘴角弯了。
巷子尽头,是他们住的那栋楼。五楼,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衣服。墨点蹲在窗台上,远远看见他们,喵了一声。
萧望轩抬头看它,笑了。
“看,它真的想我们了。”
叶默也抬头,看着那只圆滚滚的黑猫。
阳光照在它身上,把黑色的毛晒得发亮。
晚上,书店又热闹起来。
今天是周末,大家约好了一起吃饭。王胤澄在厨房忙活,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书店。王一澄在摆碗筷,动作已经非常熟练。萧赫轩和闫景昀带着念念坐在窗边,念念在画画,画的是她今天看到的“二干爹”——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但王一澄说很像。
叶默和萧望轩带着墨点来了。墨点一进门就跳上窗台,开始晒太阳——它知道这是它的专属位置。萧望轩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叶默去厨房帮忙。
杨曦晨和桑格最后到。桑格手里拎着一袋啤酒,杨曦晨抱着一个盒子。
“什么?”萧望轩问。
“明信片。”杨曦晨把盒子放在桌上,“安娜寄来的。”
大家都围过来。
盒子里是一叠明信片,从世界各地寄来的。冰岛、挪威、芬兰、丹麦……每一张背面都有一行字,是安娜的笔迹:
“冰岛的极光,很美。你们应该来看看。”
“挪威的森林,像童话里一样。”
“芬兰的圣诞老人村,我替念念要了签名。”
“丹麦的小美人鱼,没有我想象的大。”
最后一张,是前几天刚到的。背面写着:
“听说书店生意不错。替我喝一杯。”
落款只有一个字:安。
萧赫轩看着那些明信片,沉默了几秒。
“她还活着。”他说,“而且活得挺好。”
闫景昀握着他的手。
念念仰头问:“爸爸,这个阿姨是谁?”
萧赫轩低头看着她,想了想。
“一个……朋友。”他说,“一个很远的朋友。”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画画。
王一澄拿起最后一张明信片,看了很久。
“她会回来的。”他说,“有一天。”
没人回答。但大家都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门又被推开了。
陈建明拄着拐杖走进来——现在不用一直拄着了,只是走路还有点跛。一年过去,他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很亮。
“来晚了。”他说,“路上遇见个老朋友,聊了几句。”
“什么老朋友?”王胤澄从厨房探出头。
“以前的……算是同事吧。”陈建明坐下,“他也退休了,在公园下棋。看见我,吓了一跳,说以为我早死了。”
大家都笑了。
陈建明现在住在书店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步行十分钟就到。他每周来书店两三次,帮忙整理书架,擦擦灰,偶尔给客人推荐书——他还挺有眼光,推荐的书很多人买。王胤澄说要给他发工资,他不要,说“蹭饭就够了”。
他确实蹭了不少饭。每周至少有两顿是在书店吃的,王胤澄的红烧肉是他的最爱。有时候王一澄会留他多坐一会儿,喝茶,聊天,听他讲以前的事。
但他讲得越来越少了。以前那些血雨腥风的日子,好像在慢慢褪色。他现在更爱讲的是公园里那个下棋的老头,楼下新开的包子铺,还有墨点今天又胖了多少。
“陈爷爷!”念念跑过去,爬上他的膝盖。
陈建明抱起她,笑了:“念念又重了。”
“念念没有胖!”小女孩抗议,“念念是长大了!”
“对,对,长大了。”陈建明点她的鼻子,“长大以后干什么呀?”
念念想了想:“长大以后……吃红烧肉!”
大家都笑了。
陈建明看着满屋的人,忽然觉得,这一年,是他这辈子最像人的一年。
以前是工具,是棋子,是影子。
现在,他只是陈建明。
一个会蹭饭、会下棋、会抱着小女孩讲故事的老头。
够了。
手机震动。杨曦晨看了一眼,笑了。
“小月的消息。”她说,“她下个月回来。”
“真的?”王一澄问。
“嗯。留学结束了,论文也过了。她说带个人回来。”
“什么人?”
杨曦晨看着手机,念道:“一个荷兰男孩,叫汉斯。学历史的,对中国文化特别感兴趣。我们在海牙认识的,他陪我去看了法庭旧址,然后……”
她没念完,但大家都懂了。
桑格举手:“等等,荷兰男孩?那我岂不是要有国际连襟了?”
杨曦晨瞪他一眼:“什么连襟?会不会说话?”
桑格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萧望轩笑:“小月终于有对象了。”
叶默点头:“她该有个人陪了。”
念念仰头问:“小月阿姨是谁?”
萧赫轩抱起她:“是一个很勇敢的姐姐。她爸爸……是个英雄。”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问:“那她回来,念念可以和她玩吗?”
“可以。”萧赫轩说,“她肯定喜欢和你玩。”
念念高兴地拍手。
窗外,太阳开始西斜,把老街染成暖橙色。
“开饭了!”王胤澄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盆红烧肉。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大家围坐在一起,筷子交错,碗碟轻响。
念念坐在萧赫轩和闫景昀中间,自己用勺子吃饭,虽然撒得到处都是,但吃得津津有味。陈建明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王胤澄笑了:“念念有眼光。”
萧望轩和叶默挤在一起,墨点蹲在他们脚边,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肉。萧望轩偷偷扔了一小块下去,墨点心满意足地叼走了。
杨曦晨和桑格在拌嘴——为了一块排骨。桑格说“我先夹的”,杨曦晨说“我先看上的”。最后桑格还是让了,杨曦晨得意地笑。
萧赫轩和闫景昀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念念在他们中间,是他们的全世界。
王胤澄看着这一桌人,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他们还在瑞士的雪地里拼命。一年前,他们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一年前,他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现在,他们坐在这里,吃着饭,聊着天,吵着架,笑着。
活着的感觉,真好。
王一澄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表情,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哥。”他轻声说。
王胤澄转头看他。
“谢谢你。”王一澄说,“谢谢你在。”
王胤澄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傻子。”他说,“你在,我就在。”
吃完饭,大家移到沙发区喝茶。
念念困了,趴在萧赫轩怀里,小嘴嘟着,睡得很香。闫景昀轻轻给她盖上毯子。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老街上亮起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偶尔有人走过。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头。
墨点跳上窗台,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月光落在它身上,把黑色的毛照得发亮。
萧望轩看着窗外,忽然说:“你们说,以后还会出事吗?”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建明开口:“会。”
大家都看向他。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真正太平。”他说,“总会有人想干点什么。但……”
他顿了顿,看着满屋的人。
“但不管出什么事,我们在一起。”
萧赫轩点头:“在一起。”
王胤澄点头:“在一起。”
所有人都点头。
念念在睡梦中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
窗外,月光如水。
夜深了,大家陆续散去。
萧赫轩抱着念念,闫景昀跟在旁边,一家三口消失在夜色里。杨曦晨和桑格开车回去,走之前杨曦晨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笑了。叶默和萧望轩带着墨点慢慢走回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建明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回头看着王胤澄和王一澄。
“明天还来。”他说。
“来。”王胤澄说,“红烧肉给你留着。”
陈建明笑了,挥挥手,走进夜色。
书店里只剩下兄弟俩。
墨点今天没走——它有时候会留下来过夜,和它最喜欢的王一澄一起睡。
王一澄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夜深了,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
王胤澄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想明天。”王一澄说,“明天书店开门,会有新客人来。也许有人会买《时间简史》,也许会有人点咖啡,也许念念会来画画。”
他顿了顿:“想这些普通的事。”
王胤澄看着他。
“这很好。”他说,“普通,最好。”
王一澄转头看他,笑了。
“哥。”
“嗯?”
“明天见。”
王胤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明天见。”
窗外,月亮移过树梢,继续它的旅程。
老街睡了,书店睡了,所有人都睡了。
但春天没有睡。
梧桐树在悄悄发芽,迎春花在悄悄开放,泥土里的种子在悄悄生长。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明天,书店还会开门。
明天,他们还会见面。
这就是生活。
普通的,温暖的,值得珍惜的生活。
而这,就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