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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六十一 章 海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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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荷兰,海牙。
二月的海牙阴冷多雨,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国际法庭的建筑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肃穆,巨大的联合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赫轩站在法庭外的台阶上,看着那面旗。闫景昀站在他身边,撑着伞。
“紧张吗?”闫景昀问。
萧赫轩摇头:“不紧张。就是……有点不真实。”
两个月前,他们还在阿尔卑斯的雪地里拼命。两个月后,他们站在这里,等着看那三个人的审判。
让-皮埃尔·德·蒙泰朗,第五席,法国贵族后裔。
还有另外两个议会成员,一个是意大利人,一个是奥地利人。
三个人,三条命,三百年的传承。
今天,他们将在国际法庭上接受审判。
“走吧。”萧赫轩说。
他们走进法庭。
法庭里座无虚席。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外交官、受害者家属,把旁听席挤得满满当当。萧赫轩和闫景昀在预留的位置坐下,旁边是王胤澄、王一澄、叶默、杨曦晨。
陈建明没来。他还在医院,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有两个月就能出院。
安娜来了。她坐在另一个区域,身边有两个国际刑警的保护人员。她今天要作证。
审判长宣布开庭。检察官开始陈述——三百年的历史,十三人的议会,无数次干预,无数条人命。每一项指控都像一座山,压在被告席上那三个人身上。
陈述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安娜站起来,走向证人席。
安娜在证人席上坐下。她穿着黑色的套装,金发剪得更短了,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
检察官开始提问。
“安娜·施密特,请陈述你在‘钟表匠’组织中的身份。”
“第七席,负责内部监督。”安娜的声音很稳,“任期二十三年。”
“你在任期间,签署过多少次清除命令?”
安娜沉默了几秒。
“一百四十七次。”她说。
法庭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其中有多少人,你亲自参与执行?”
“三十二人。”
检察官看着她:“你后悔吗?”
安娜的目光越过检察官,看向旁听席。她看见萧赫轩,看见那些陌生的脸,看见那些眼睛里复杂的情绪。
“后悔。”她说,“每一天。”
她顿了顿:“但后悔没用。所以我在这里作证。”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安娜讲述了“钟表匠”的一切——议会的结构,干预的方式,清除的程序。她讲了法国大革命,讲了一战,讲了二战,讲了中国的那部分。
讲到萧国栋时,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1995年,我签署了清除萧国栋的命令。”她说,“他是中国江清市的警察,查到了组织的核心机密。第六席马丁·福格亲自执行。”
萧赫轩的手握紧了。闫景昀握着他的手。
安娜继续说:“我保留了萧国栋的一张全家福。他的女儿,那时候七八岁。我看了很久。那张照片,是让我开始怀疑的起点。”
她看向萧赫轩。
“对不起。”她说。
萧赫轩没有说话。
轮到被告陈述时,蒙泰朗站起来。
他六十五岁,头发花白,穿着考究的西装,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欧洲老贵族。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傲慢。
“我承认我在‘钟表匠’中的身份。”他开口,英文流利,“但我否认那些‘清除’是犯罪。”
检察官皱眉:“你什么意思?”
蒙泰朗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三百年来,我们干预历史,是为了让世界走在‘正确的轨道’上。没有我们,法国大革命会变成血流成河的无政府状态。没有我们,一战会在错误的时机结束,导致更惨烈的二战。没有我们,冷战可能已经变成热战。”
他顿了顿:“我们杀的人,和战争杀的人相比,九牛一毛。”
法庭里响起愤怒的议论声。
检察官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认为自己无罪?”
蒙泰朗笑了。
“我不认为我有罪。”他说,“但我认为我会被判有罪。这就是历史。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接受审判。”
他坐下,表情依旧平静。
萧赫轩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永远不会认罪。因为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对的。
这种人,比杀人犯更可怕。
下午,受害者家属开始陈述。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位法国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走路需要人扶。她的父亲在二战期间被“钟表匠”清除,因为他是抵抗运动的一员。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只有五岁。”她的声音颤抖,“我妈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她一辈子没再嫁,因为忘不了他。”
她看着蒙泰朗:“你们杀的不只是一个人,是一个家。”
蒙泰朗没有看她。
第二个上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德国人。他的哥哥是记者,十一年前被清除——就是安娜杀的那个。
“我哥哥写的那篇文章,我后来看了。”他说,“他写的都是真相。他没有要推翻什么,只是想让人们知道,有一个组织在暗中操控世界。”
他看向安娜。
安娜低着头,没有看他。
“我知道你也是被逼的。”他说,“但我不会原谅你。”
安娜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求你原谅。”她说。
第三个上来的,是一个中国女人。
萧赫轩愣住了。
那是他母亲。
萧妈妈穿着朴素的黑色外套,头发已经全白。她走得很慢,但很稳。在证人席上坐下时,她看向萧赫轩,微微点了点头。
检察官问:“请陈述您与本案的关系。”
“我丈夫叫萧国栋,中国江清市警察。”她的声音很平静,“1995年,他因调查‘钟表匠’组织被杀害。那年他四十二岁,我四十岁,我儿子十二岁。”
她顿了顿:“我丈夫死的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他们说他是因公殉职。我去认尸的时候,他躺在太平间里,脸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白布,看见他的脸。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法庭里安静极了。
“我一个人把他儿子养大。”萧妈妈继续说,“我告诉他,爸爸是英雄,是为了保护大家牺牲的。我没有告诉他真相,因为真相太残酷了。”
她看向蒙泰朗。
“你们杀了我丈夫,毁了我的家。我儿子没有爸爸,我一个人撑了二十多年。现在,我站在这里,想问问你们: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们杀的人,也有家人?也有孩子?也有人等他们回家?”
蒙泰朗终于看向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萧妈妈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是那种疲惫的、释然的笑。
“你不回答,我知道。”她说,“因为你没有心。”
她站起来,慢慢走下证人席。
经过萧赫轩身边时,她停下来,握了握他的手。
“儿子,”她说,“妈妈为你骄傲。”
萧赫轩的眼眶红了。
审判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宣判。
法庭里座无虚席。所有人都站着,等着那个时刻。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让-皮埃尔·德·蒙泰朗,犯反人类罪、谋杀罪、非法干预他国内政罪等十七项罪名成立,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蒙泰朗站在那里,表情依旧平静。他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预料之中的结果。
“被告人……”
另外两个人,一个判了三十年,一个判了二十五年。
“证人安娜·施密特,因主动投案、配合调查、提供关键证据,免除刑事责任。但因其在任期间所犯罪行,终身禁止进入国际组织及参与任何政治活动。”
安娜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宣判结束后,法庭里的人慢慢散去。
萧赫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闫景昀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萧妈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回家吧。”她说。
萧赫轩点头。
他们走出法庭,走进雨里。
停车场边,安娜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身边是两个保护人员。
她看见萧赫轩,停了一下。
萧赫轩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
然后萧赫轩走过去。
安娜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赫轩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张全家福,萧国栋和年幼的他。他把它递给安娜。
安娜愣住了。
“留着吧。”萧赫轩说,“做个纪念。”
安娜接过照片,看着上面那个笑着的男人和那个扎着小辫子的男孩。她的手微微颤抖。
“你……不恨我?”她问。
萧赫轩沉默了几秒。
“恨。”他说,“但恨不能让我爸活过来。你作证了,那三个人判了,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闫景昀身边。
安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贴在心口,上了车。
回到荷兰的酒店后,萧赫轩给陈建明打了视频电话。
陈建明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两个月前好多了。看见萧赫轩,他笑了。
“判了?”
“判了。”萧赫轩说,“终身监禁。”
“活该。”陈建明说,“那三个老东西,早该进去了。”
萧赫轩看着他,忽然说:“谢谢。”
陈建明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活着。”萧赫轩说,“谢你那次在采尔马特,挡在我们前面。”
陈建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欠的酒,别忘了。”他说。
“忘不了。”
挂了电话,萧赫轩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闫景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吗?”
“累。”萧赫轩说,“但好累。”
闫景昀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雨停了。
晚上,所有人聚在酒店的小餐厅里。
萧妈妈也在。她坐在萧赫轩旁边,慢慢吃着东西。王胤澄和王一澄坐在对面,叶默和杨曦晨坐在另一桌。
“明天回国?”萧妈妈问。
“嗯。”萧赫轩说,“机票订好了。”
萧妈妈点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她说,“一定很高兴。”
萧赫轩握了握她的手。
王一澄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已经不在了,但如果有在天之灵,应该也会为他高兴吧。
王胤澄看着他,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妈?”他问。
王一澄点头。
“她会高兴的。”王胤澄说。
王一澄看着他,笑了。
窗外,夜色降临。海牙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明天,他们就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普通的世界,普通的生活。
但那普通,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所以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