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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安娜的证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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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伯尔尼老城笼罩在暮色中。
18号公寓里,七个人围坐在客厅,简单吃着面包和奶酪。陈建明的手臂缠着绷带,血已经止住,但脸色还有些苍白。杨曦晨在电脑前整理拍到的档案,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窗外的钟楼敲响六下,声音低沉悠长。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所有人瞬间绷紧。萧赫轩和闫景昀同时摸向腰间的枪,王胤澄把王一澄挡在身后。陈建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走向门口。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很轻,很均匀。
陈建明透过猫眼往外看。然后他愣住了。
他回头,用口型说了一个词:
“安娜。”
门打开,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四十多岁,金发剪得很短,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水。穿着普通的黑色外套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街上的任何一個行人。但她的眼神暴露了一切——那种见惯生死、在刀尖上行走多年的人特有的眼神。
“安娜·施密特。”她开口,德语口音很重,但说的是英文,“第七席,前任。”
屋里没有人说话。
她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目光停在陈建明身上。
“你就是‘钟表’。”她说,“我听过你。”
陈建明点头:“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整个伯尔尼都在找你们。”安娜说,“议会的人,警察,还有……我。”
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完全不像一个闯入者,更像是来自家串门的邻居。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她说,“我可以回答。但首先,我需要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萧赫轩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安娜笑了,那种自嘲的笑。
“我想活着。”她说,“叛逃的人,活不了多久。议会不会放过我。你们是我唯一的希望。”
“凭什么相信你?”闫景昀问。
安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枚怀表。银质的,和萧国栋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我杀了第十席之后拿到的。”她说,“十一年前。那是我叛逃的开始。”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杨曦晨开口:“你为什么要叛逃?”
安娜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不想再杀人了。”她说,“三百年来,我们杀的人,比瘟疫还多。”
安娜开始讲述。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的家族加入‘钟表匠’已经两百年。我是第七代。从小,我就被教导:我们是时间的守护者,我们的职责是让历史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怎么走?”叶默问。
“清除偏离轨道的人。”安娜说,“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会有人试图改变历史。革命者,改革者,理想主义者——我们把他们称为‘偏离者’。我们的工作,就是在他们造成不可逆的影响之前,清除他们。”
她顿了顿:“法国大革命时期,我们清除了七十八人。一战前,我们清除了三十二人。二战期间,我们同时为双方服务——确保战争按‘预定’的方式结束。”
萧望轩皱眉:“你们怎么判断什么是‘正确的轨道’?”
安娜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们不判断。”她说,“议会判断。十三个人,决定世界的走向。”
“凭什么?”王胤澄问。
“凭传承。”安娜说,“三百年来,十三席的家族,掌握了所有的秘密。我们知道每一次干预的结果,知道哪条路通向和平,哪条路通向毁灭。至少……我们以为自己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一年前,我奉命清除一个目标。一个德国记者,他发现了议会的存在,准备写报道。我去了,杀了他。然后我在他的电脑里,看到了他写的文章。”
她抬起头。
“他说,三百年来,‘钟表匠’干预的历史,没有一次是真正‘正确’的。法国大革命后,血流成河。一战结束后,埋下了二战的种子。二战结束后,冷战开始了。每一次,我们都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但实际上……”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杨曦晨轻声说:“你们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
安娜看着她,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我花了十一年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叛逃了。”
萧赫轩一直沉默。但他的手在发抖。
“我父亲。”他开口,“萧国栋。你知道他吗?”
安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知道。”她说,“1995年的清除行动,是我执行的。”
屋里瞬间安静到窒息。
闫景昀握住萧赫轩的手,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安娜,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
“你?”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我开的枪。”安娜说,“是我下的命令。第七席负责内部监督,清除目标的批准,需要我签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是萧国栋。穿着警服,站在一辆警车前,笑得很温和。
“他的档案,我看了很多遍。”安娜说,“一个普通的中国警察,查了一个不该查的案子,然后死了。在那之前,我已经签过很多这样的命令。我以为他只是又一个‘偏离者’。”
她顿了顿:“直到我看到他女儿的照片。”
“女儿?”萧赫轩愣住了。
安娜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灿烂。她站在一个男人身边——萧国栋。
“这是你们家的全家福。”安娜说,“你父亲把它放在钱包里。行动组的人搜到之后,上交了。我看了很久。”
她看着萧赫轩。
“那一刻我忽然想,这个女孩,她会恨我一辈子。如果她知道的话。”
萧赫轩的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直不知道有这张照片。”
安娜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你可以恨我。应该恨我。”
萧赫轩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然后他伸手,把照片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以后再说。”他说,“现在,告诉我剩下的六个人在哪儿。”
安娜开始讲述。
“议会十三席,现在还剩六人在逃。第一席,汉斯·韦伯,瑞士人,八十二岁,躲在阿尔卑斯山的私人庄园里。第二席,克劳斯·里希特,德国人,七十岁,工业巨头,有私人武装。第五席,让-皮埃尔·德·蒙泰朗,法国人,六十五岁,贵族后裔,可能藏在法国南部……”
她一个一个说下去,杨曦晨快速记录。
说到第六席时,她停了一下。
“第六席,马丁·福格,英国人,六十岁。这个人很危险。他负责议会的行动组,手里沾的血最多。你父亲的事,是他亲自执行的。”
萧赫轩的瞳孔收缩了。
“他在哪儿?”
“不知道。”安娜说,“他从来不和其他人一起行动。但我知道,他有一个习惯——每年圣诞节,会去瑞士阿尔卑斯的一个小镇。那里有他母亲的老房子。”
“什么小镇?”
“采尔马特。”
王一澄和叶默对视一眼。
又是采尔马特。
安娜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钟楼敲响八下。
陈建明开口:“你想要什么?”
安娜看着他:“证人保护。新的身份。安全地度过余生。”
“就这些?”
“就这些。”安娜说,“我杀了很多人,签了很多死亡命令。我不指望被原谅。我只想活着,看看这个世界,没有我干预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她看向萧赫轩。
“尤其是你。如果你要杀我,我不反抗。那是应该的。”
萧赫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杀你。但你得帮我们抓到剩下的六个人。”
安娜点头:“成交。”
他们开始制定计划。
安娜提供情报:第一席的庄园在阿尔卑斯山深处,有私人武装,强攻很难。第二席在德国,但最近也躲进了山里。第五席可能在法国,但行踪不定。
“最有可能的是,他们都聚在了一起。”安娜说,“第一席的庄园,是议会最后的避难所。如果我是他们,我会躲在那里。”
“多少人?”王胤澄问。
“私人武装,至少三十人。”安娜说,“武器精良,地形熟悉。”
萧赫轩看向陈建明:“国际刑警那边呢?”
“已经在行动了。”陈建明说,“但进入瑞士山区,需要时间协调。”
“我们没时间。”安娜说,“圣诞节快到了。马丁会去采尔马特,但不知道是哪一天。如果错过,他可能又消失了。”
王一澄站起来:“我去采尔马特。”
王胤澄看着他:“你?”
“我熟悉那里。”王一澄说,“上次对付穆勒,我研究过地形。”
叶默也站起来:“我也去。”
萧望轩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萧赫轩想了想:“分两组。一组去采尔马特,盯着马丁。另一组去第一席的庄园,等国际刑警的人。”
“谁去采尔马特?”闫景昀问。
王一澄举手。叶默举手。王胤澄看了看弟弟,也举起手。
萧赫轩点头:“你们三个,加上陈建明。四个人。”
“那你呢?”王胤澄问。
“我和景昀去庄园。”萧赫轩说,“杨曦晨留在这里,和安娜一起,负责情报和联络。”
杨曦晨点头:“明白。”
萧望轩举手:“我呢?”
萧赫轩看着他:“你留下。不是任务,是……陪着叶默回来。”
萧望轩想反驳,但叶默握了握他的手。
“他说得对。”叶默说,“你在,我才能活着回来。”
萧望轩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
深夜,公寓里又安静下来。
王一澄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老城。月光洒在屋顶上,给古老的建筑镀上一层银边。阿勒河在远处流淌,水声隐约。
王胤澄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想采尔马特。”王一澄说,“上次去,差点死在那儿。”
“这次不会。”
“你怎么知道?”
王胤澄看着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因为这次有我。”他说,“你保护我,我保护你。一起。”
王一澄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另一边,叶默和萧望轩挤在房间的小沙发上。
萧望轩搂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叶默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怕吗?”萧望轩问。
“怕。”叶默说,“但更怕的是,如果你去,你会死。”
萧望轩收紧了手臂。
“我不会死的。”他说,“我等你回来。”
叶默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客厅里,安娜独自坐在壁炉前,看着火焰跳动。
陈建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后悔吗?”他问。
安娜看着他:“后悔什么?”
“十一年前。杀了那个记者。”
安娜沉默了很久。火焰映在她眼睛里,跳动。
“后悔。”她说,“但更后悔的是,之前那些年,没早点明白。”
陈建明点头。
“我也是。”他说。
第二天清晨,两辆车驶出伯尔尼。
一辆向北,去阿尔卑斯山的庄园。一辆向南,去采尔马特。
采尔马特那辆车里,坐着王胤澄、王一澄、叶默和陈建明。
山路蜿蜒,积雪越来越厚。远处的马特洪峰在晨光中显现,尖顶直插云霄,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
王一澄看着那座山,想起上次来的时候。那次也是冬天,也是雪,也是生死一线。
“想什么?”叶默问。
“想穆勒。”王一澄说,“想他最后跪在地上的样子。”
叶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次你救了我哥。”
“你也救了我哥。”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陈建明从副驾驶回头:“到了。”
前方,采尔马特小镇出现在雪原上。木屋错落,炊烟袅袅,像童话书里的插图。
但他们都记得,童话下面,藏着什么。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采尔马特的街上飘着雪,各家各户亮起圣诞灯光。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笑声清脆。教堂的钟声响起,召唤人们去参加平安夜弥撒。
马丁·福格,第六席,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走在街上。他刚从母亲的老房子里出来,准备去教堂。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王一澄端着咖啡,看着他。王胤澄坐在对面,假装看报纸。叶默在门口,用手机拍照。陈建明在另一条街,守着后路。
马丁走进教堂。他们等在外面。
雪越下越大。教堂里传来唱诗班的声音,空灵而圣洁。
王一澄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平安夜。那时候他还在组织里,没有家,没有哥哥,没有这些人。
现在,他有了。
所以,他必须活下去。
教堂的门开了。马丁走出来。
四个人同时起身,从不同方向靠近。
马丁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但已经晚了。
王一澄第一个到他面前。
“马丁·福格,”他说,“你被捕了。”
马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他说,“议会还有三百年的传承。我们死了,还会有新人。”
王一澄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是以后的事。”他说,“现在,你跟我们走。”
马丁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见了王一澄身后的那些人。王胤澄,叶默,陈建明。
四个人,四个方向。
没有退路。
远处,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
平安夜到了。
他们押着马丁,走进雪夜。
身后,采尔马特的灯光温暖明亮。孩子们的欢笑声隐约传来。
王一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但今晚,他可以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