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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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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苏黎世湖边的酒店。
王胤澄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透进灰蓝色的光,隐约能看见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动静——王一澄也醒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很轻,但瞒不过他。
昨晚从采尔马特回来已经凌晨两点。林一鸣和他父亲被安排在不同的酒店,由陈建明的人看管。说是“看管”,其实更像保护——那两个老人,一个六十岁,一个八十七岁,已经没有逃跑的力气和意愿。
王胤澄起身,披上外套,走到窗边。推开窗,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湖水的气息。远处的山还笼罩在云雾里,教堂的尖顶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敲门声。
“进来。”
王一澄推开门,端着两杯咖啡。他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过澡。
“睡不着?”王胤澄接过咖啡。
“嗯。”王一澄在窗边的小沙发上坐下,“你呢?”
“习惯了。”王胤澄喝了一口咖啡,“出任务的时候,睡四个小时就够了。”
王一澄看着他,忽然说:“哥,你老了。”
王胤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十四岁,老什么?”
“有白头发了。”王一澄指了指他的鬓角。
王胤澄摸了摸,确实有几根。他不在意:“回去染黑就行。”
“不用染。”王一澄说,“挺好看的。”
王胤澄看着他,忽然觉得弟弟真的变了。以前的王一澄不会说这种话——太柔软,太像普通人之间的日常闲聊。他会说“任务”、“计划”、“下一步”,不会说“白头发挺好看”。
“看什么?”王一澄问。
“看你。”王胤澄说,“变了。”
王一澄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看着窗外的湖景。
过了很久,他说:“哥,我怕。”
王胤澄在他旁边坐下:“怕什么?”
“怕回去。”王一澄说,“怕宣判,怕结果。怕万一……万一真的进去了,就见不到你了。”
王胤澄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揽住弟弟的肩膀。
“不管判几年,我都等你。”他说,“一个月,一年,十年,都等。”
王一澄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七点半,萧赫轩和闫景昀在湖边散步。
苏黎世湖的清晨很安静,只有几只天鹅在水面上游弋,偶尔有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空气清冷,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
“睡不着?”闫景昀问。
“嗯。”萧赫轩看着湖面,“想我爸。”
闫景昀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萧赫轩说,“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妈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死了。”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因公殉职’。只知道爸爸没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闫景昀握紧他的手。
“昨晚看到林某某,”萧赫轩继续说,“八十七岁了,从风雪里走进来,说‘对不起’。我就想,我爸死的时候,他才多大?四十二岁。比我现在还小。”
他转头看着闫景昀:“林某某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我爸爸吗?”
闫景昀看着他,眼神很柔软:“不能。”
“那有什么用?”
“没用。”闫景昀说,“但他说出来,是为了他自己。不是为了你爸。”
萧赫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接受。”
闫景昀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湖面上,一只天鹅展开翅膀,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水面,飞向远山。
萧赫轩看着那只越飞越远的天鹅,忽然说:“回去之后,我们去看看我爸。”
“好。”
“带着那本日记。”
“好。”
“烧给他。”
“好。”
萧赫轩转头看着闫景昀,忽然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闫景昀也笑了:“因为我也想。”
八点半,酒店餐厅。
所有人聚在一起吃早餐。长条桌上摆着面包、奶酪、火腿、煮鸡蛋和水果。咖啡的热气袅袅上升。
杨曦晨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桑格发来消息:“杨姐,国内一切正常。名单上那十四个人都在监控中,没有异动。”
她回复:“继续盯着。我们明天回来。”
放下手机,她看见小月发来的照片——是江清大学的图书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书架上。照片下面是一行字:“杨姐,等你回来给我讲瑞士的故事。”
杨曦晨笑了,回复:“好。”
叶默坐在她对面,也在看手机。萧望轩发来一堆消息,最后一条是:“墨点想你了。其实我也想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复。但把手机握得很紧。
王一澄坐在他旁边,瞥了一眼:“萧望轩?”
“嗯。”
“说什么?”
“说墨点想我了。”
王一澄笑:“你自己想就想,拿猫说事。”
叶默也笑了:“他知道我会拆穿,但还是要说。”
王胤澄在对面听着,忽然觉得这种对话很陌生。很久以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日常——和同事开玩笑,和家人闲聊。但那些年太忙了,忙到忘记了这种滋味的珍贵。
萧赫轩和闫景昀走进餐厅,在空位上坐下。萧赫轩拿了个面包,撕了一半递给闫景昀。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下午的飞机?”萧赫轩问。
“三点。”王胤澄说,“到了国内应该是明天早上。”
“林某某和林一鸣怎么安排?”
“陈建明的人护送。”王胤澄说,“分开走。到了国内,直接移交国安。”
萧赫轩点头:“他呢?陈建明?”
王胤澄摇头:“不知道。昨晚之后就没见过他。”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杨曦晨放下手机:“他会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上午十点,陈建明出现在酒店大堂。
他穿着普通的夹克,戴着棒球帽,像个来旅游的老人。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一切。
“跟我来。”他说。
六个人跟着他走出酒店,沿着湖边走了十分钟,来到一个小码头。码头上停着一艘白色的游艇,不大,但很精致。
“上船。”陈建明说。
游艇驶离码头,向湖心驶去。岸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陈建明站在船头,背对着他们。风吹起他的白发,他看起来像一尊雕像。
“林某某想见你们。”他说,“最后一面。”
游艇靠岸。那是一个私人小岛,岛上只有一栋木屋,掩映在松林中。
木屋的门开着。林某某坐在门前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毛毯,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看见他们来了,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
“坐。”他说。
六个人在他对面坐下。林一鸣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父亲身后。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湖面波光闪闪,偶尔有鸟飞过。
林某某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萧赫轩,闫景昀,杨曦晨,叶默,王一澄,王胤澄。
“人齐了。”他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活了八十七年,”他开口,“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但最后这几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这一辈子,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看向湖面,眼神有些涣散。
“以前我觉得有。改变世界,影响历史,多伟大。后来我发现,我改变的不是世界,是人。是把人变成工具,把工具变成武器,把武器对准无辜的人。”
他顿了顿:“那些孩子……福利院里的孩子……他们本来可以有普通的人生。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但我把他们变成了别的样子。”
叶默看着他,忽然问:“你后悔吗?”
林某某转头看他,目光浑浊,但很认真。
“后悔。”他说,“每一天。”
“那有什么用?”
林某某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没有用。”他最后说,“但至少,我想让你们知道。”
他看向王一澄:“你杀过三个人。我知道。我也杀过,比你多得多。但我们不一样。”
王一澄看着他。
“你还有机会活着。”林某某说,“做点好事。我没有了。”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椅背,看着面前的六个人。
“我要回去了。”他说,“回中国,接受审判。死在出生的地方。”
他转身,慢慢走向木屋。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说:“谢谢你们。”
然后他进去了。门关上。
林一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下午三点,飞机起飞。
舷窗外,苏黎世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
六个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杨曦晨在想那些档案。六十七个人的名单,三十一个死了,二十二个退休,十四个还在位。回去之后,就是漫长的审讯、取证、审判。工作量巨大,但必须做。
叶默在想父亲。沈明远还在月塘镇等他。等他回去,一起吃顿饭,聊聊天,把三十年的空白慢慢填满。
萧赫轩在想父亲的日记。那本发黄的笔记本,记录着一个警察最后的时光。回去之后,他要和母亲一起看,一起烧给父亲。
闫景昀在想萧赫轩。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想他父亲死的时候他才十二岁,想他说“不接受”时眼睛里的光。他握了握萧赫轩的手,萧赫轩反握住他。
王一澄在想林某某的话。“你还有机会活着。”是的,他还有机会。有书店,有哥哥,有墨点,有那些联名写信给他求情的人。他还有机会,做点好事。
王胤澄看着舷窗外的云层,想着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做饭。红烧肉,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叫上所有人,热热闹闹吃一顿。普通的一顿饭,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变得刺眼。
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云海,白得发亮。
像新生。
第二天清晨,飞机降落。
舷窗外,是熟悉的城市。楼群,街道,车流,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六个人走出机舱,踏上地面的一刻,都深深吸了一口气。
国内的空气,带着熟悉的烟火气。有点闷,有点热,但亲切。
接机口,有人在等。
萧望轩站在最前面,看见叶默的瞬间,眼睛亮了。他挥了挥手,没说话。
旁边是小月,举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回家!”
再旁边是桑格和李雾都,一人捧着一束花,表情有点傻。
沈明远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儿子,眼眶红了。
王胤澄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看见那些人,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
六个人走向接机口。
拥抱,问候,笑声,眼泪。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色调。
外面,城市在苏醒。早高峰开始了,车流如织,人潮涌动。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生活。
但对他们来说,这普通,是拼了命换来的。
所以格外珍贵。
晚上七点,书店。
“三点十七”的招牌亮着温暖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影。
长条桌拼在一起,坐满了人。王胤澄在厨房忙活,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王一澄在摆碗筷,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萧望轩和叶默挤在沙发上,墨点蹲在他们中间,呼噜呼噜地打盹。萧赫轩和闫景昀在帮忙端菜,杨曦晨在和小月说话,桑格和李雾都在抢最后一块西瓜。
沈明远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眼眶有点红。但他没让眼泪流下来,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门被推开。
陈建明站在门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他走进来,“不欢迎?”
王胤澄从厨房探出头:“你……”
“事情办完了。”陈建明说,“回来看看。”
他走到桌边,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有我的碗吗?”
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一澄站起身,走进厨房,拿出一副碗筷,放在他面前。
“坐吧。”他说。
陈建明看着那副碗筷,很久没动。
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放松的笑。
“好。”他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夏夜的天空很清朗,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屋里,红烧肉上桌了。
筷子交错,碗碟轻响。笑声,说话声,猫的呼噜声,混在一起。
普通的一顿饭。
但对这些人来说,这是最好的。
因为所有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