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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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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
越野车里,王胤澄盯着远处度假村的灯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王一澄和叶默进去十七分钟了。
“别急。”萧赫轩在后座说,“十七分钟,什么都决定不了。”
王胤澄没说话。他知道萧赫轩说得对,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杨曦晨在摆弄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两个绿色光点——王一澄和叶默身上的定位器。光点静止在度假村主楼的位置,没有移动。
“信号正常。”她说,“耳麦也能接通,但他们没开。”
“可能被屏蔽了。”闫景昀说,“那种地方,肯定有反监听设备。”
车窗外,雪花被风吹得横飞,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山影隐没在夜色和风雪里,只有度假村的灯光像一小撮燃烧的火焰,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王胤澄的手机震动。是陈建明。
“外围有三个人在移动。”陈建明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东边山坡两个,西边树林一个。带着武器。”
王胤澄坐直了:“冲我们来的?”
“不一定。也可能是林一鸣的人,在巡逻。”陈建明顿了顿,“但不管怎样,你们暴露了。他知道你们在外面。”
萧赫轩皱眉:“他早知道我们会跟来。”
“当然。”陈建明说,“他等的就是你们。”
通讯中断。王胤澄看着那三个光点的位置——东边两个,西边一个,刚好把他们这辆车包围在中间。
“走不走?”闫景昀问。
王胤澄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不走。”他说,“等。”
度假村主楼里,壁炉的火烧得正旺。
林一鸣给王一澄和叶默各倒了一杯红酒,自己也端起一杯,靠在沙发里,姿态闲适得像是在招待老朋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开口,“你们在想,这个人是不是疯子,或者骗子,或者两者都是。你们在想,怎么拖延时间,怎么套出名单的下落,怎么安全脱身。”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火焰:“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面对比我强大的人,第一反应是算计,是拖延,是找机会反杀。后来我发现,那样太累了。”
王一澄没碰那杯酒。他看着林一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不用算计我。”林一鸣放下酒杯,“因为我不打算害你们。”
叶默冷笑:“你父亲杀的人还少吗?”
林一鸣看着他,眼神平静:“我父亲做的事,我从来不替他辩护。但有一点你们要明白——没有他,就没有你们。”
“什么?”
“晨曦福利院,是林某某建的。训练体系,是他从欧洲引进的。筛选标准,是他定的。”林一鸣说,“你们以为自己是‘彼岸花’的作品?错了。你们是‘时序’的作品。‘彼岸花’只是借用了这套体系。”
他顿了顿:“换句话说,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能思考,能反抗,能有‘选择’这个概念——都是我父亲给的。”
王一澄站起来:“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坐下。”林一鸣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还没说完。”
王一澄没坐。
林一鸣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哥哥在外面等着,对吧?那个失忆后重新认识你的刑警。他很重要,对吗?”
王一澄的瞳孔收缩了。
“放心,我不会动他。”林一鸣说,“动了他,你们就真的不会跟我合作了。我还没那么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雪。
“我父亲今年八十七岁了,住在瑞士山区一个小镇里,每天看看书,种种花,偶尔和我视频通话。他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但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一鸣,我后悔了。’”
他转身,看着他们:“他说,他后悔建了那些福利院,后悔培养那些孩子,后悔让他们变成工具。他说,如果时光能倒流,他宁愿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干部,平平凡凡过一辈子。”
王一澄和叶默都没说话。
“但他没有时光倒流的能力。”林一鸣继续说,“所以他让我来找你们。不是让你们加入,是让你们……选择。”
“选择什么?”叶默问。
“选择怎么用那些档案。”林一鸣说,“公开,还是不公开?怎么公开?什么时候公开?公开到什么程度?这些,不是我能决定的,也不是陈建明能决定的。是你们能决定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U盘,银色的,很小。
“这是完整的名单。”他说,“‘时序’在中国所有的成员,从1958年到现在,一共六十七个人。其中三十一个已经死了,二十二个退休了,十四个还在位。”
他把U盘放在茶几上。
“给你们。”
王一澄和叶默对视一眼。
“条件呢?”王一澄问。
“条件?”林一鸣笑了,“没有条件。这就是我父亲的意思。”
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当然,我也有我的意思。但我的意思,等你们决定了怎么用这个U盘之后再说。”
壁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火星飞溅,发出噼啪的声响。
王一澄看着那枚U盘,没有动。
“为什么?”他问,“你父亲后悔了,你就听他的?”
林一鸣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我也后悔了。”
他顿了顿:“我从小在欧洲长大,接受的是‘时序’最正统的教育。我相信我们可以改变世界,可以用时间的力量影响历史的走向。但我后来发现,我们改变的不是世界,是人。是把人变成工具,把工具变成武器,把武器对准无辜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我六十岁了,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朋友。我有的只是钱、权力、和永远洗不掉的血。我不想你们也这样。”
叶默看着他,忽然问:“你羡慕我们?”
林一鸣抬起头,看着他。
“羡慕你们有选择。”他说,“我从来都没有。”
东边山坡,雪深及膝。
两个黑影在松林间移动,动作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他们的目标是那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车里的人,是林一鸣今晚的“客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西边树林里,另一个人也在移动。
那个人更快,更轻,像雪地里的幽灵。他绕过两个巡逻者,从侧面接近越野车。
车窗被轻轻敲了三下。
王胤澄猛地转头。窗外是一个陌生的脸——东方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白色伪装服,几乎和雪融为一体。
车窗摇下一道缝。
“陈建明让我来的。”那人说,声音很轻,“上车说。”
车门打开,那人钻进车里。带进来的冷气让所有人打了个寒战。
“我叫林远。”那人说,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普通的脸,“林一鸣的……算是弟弟吧。同父异母。”
车里的人都愣住了。
“林一鸣还有弟弟?”萧赫轩问。
“他不知道。”林远说,“我母亲是中国人,林某某早年在这里的……一段关系。我一直跟着母亲生活,从没进过‘时序’。陈建明二十年前找到我,让我等着。他说,有一天会用上我。”
“用你做什么?”王胤澄问。
“林一鸣信任的人。”林远说,“他每个月会来瑞士一次,每次都会见我。我带他爬山,陪他喝酒,听他说话。他以为我是个普通的登山向导。”
杨曦晨看着他:“你恨他?”
林远想了想:“不恨。也不爱。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陈建明说,结束之后,我就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了。”
他看向窗外那两个还在接近的黑影:“那两个是林一鸣的保镖,不是来杀你们的,是来监视的。他们不会动手,除非里面谈崩了。”
“里面谈得怎么样?”闫景昀问。
林远摇头:“不知道。但林一鸣今晚状态不对。他喝了酒,很多。”
车里的气氛紧绷。
王胤澄看着度假村的灯光,手指又敲起了方向盘。
快了。快了。
壁炉前的谈话还在继续。
王一澄终于拿起那枚U盘,握在手心。很小,很轻,却装着六十七个人的命运。
“你父亲在哪儿?”他问。
“瑞士山区,一个小镇。”林一鸣说,“他想见你们。”
“见我们?”
“他说,他想当面道歉。”林一鸣苦笑,“八十七岁了,想在有生之年,亲口对那些被他毁掉人生的人说一声对不起。”
叶默冷笑:“一句对不起就够了?”
“不够。”林一鸣说,“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藏的开关。墙上的一幅画移开,露出一个保险柜。他输入密码,打开,取出一本很厚的相册。
“这是‘时序’最早的档案照片。”他把相册放在茶几上,“1958年,第一批孩子进入福利院。1963年,第一批‘毕业生’被送到各地。1972年,第一个‘种子’进入政府部门……”
他一页一页翻着。那些发黄的照片里,是一张张孩子的脸。有的笑着,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里有恐惧。
“这些孩子,后来都怎么样了?”王一澄问。
林一鸣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一张名单,上面列着名字和日期。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日期——死亡的日期。
“大部分死了。”他说,“任务失败,被清除。或者任务成功,被灭口。或者……自己熬不住,选择了结。”
他合上相册,看着王一澄和叶默:“你们是少数活下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王一澄忽然问:“林一鸣,你想要什么?”
林一鸣看着他,良久,说:“我想死。”
叶默愣住了。
“不是现在。”林一鸣说,“是把所有事都处理完之后。把名单交出去,把我父亲安顿好,把‘时序’彻底解散——然后,我想死。”
他笑了笑,笑容疲惫:“我累了。六十年,太长了。”
王一澄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一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雪。
“还有半个小时。”他说,“你们可以再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越野车里,林远忽然坐直了。
“他出来了。”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度假村主楼的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径直向他们的车走来。
是林一鸣的保镖。
他敲了敲车窗。王胤澄摇下来。
“林先生请你们进去。”保镖说,“所有人。”
萧赫轩和王胤澄对视一眼。
“什么意思?”闫景昀问。
保镖看着他们:“林先生说,外面太冷,进来等。里面谈完了,一起喝杯酒。”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胤澄推开车门。
雪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六个人跟着保镖,穿过风雪,走向那栋温暖的木屋。
木屋的门打开,暖意扑面而来。
客厅里,王一澄和叶默站在壁炉前。看见他们进来,王一澄的眼睛亮了——但他没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一鸣坐在沙发上,看见这么多人进来,也不惊讶。他只是笑了笑,说:“都来了?坐吧,地方够。”
没有人坐。
林一鸣也不在意,自顾自倒了一杯酒。
“谈完了?”萧赫轩问。
“谈完了。”林一鸣说,“U盘给他们了。名单,档案,所有东西。”
他看向王一澄:“但他们还没告诉我,他们怎么用。”
王一澄走到王胤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王胤澄的表情变了变,但最后点了点头。
然后王一澄转身,看着林一鸣:“我们想好了。”
林一鸣放下酒杯:“说。”
“U盘我们会公开。”王一澄说,“但不是全部公开。那些还在位的人,名单交给国安,让他们处理。已经退休的,看情况——如果有罪,追责。如果没有直接参与,就算了。”
“那些死了的,”叶默接话,“我们会把他们的名字和故事写出来。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人,被当成工具,死在黑暗里。”
林一鸣听着,没有表情。
“至于你和你父亲,”王一澄说,“你们必须接受审判。”
林一鸣笑了。是那种疲惫的、释然的笑。
“审判。”他重复这个词,“我等了一辈子。”
他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好。”他说,“我跟你们回去。”
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上落满了雪。他的脸被冻得发红,但眼睛很亮。
八十七岁。瘦削。脊背依然挺直。
林某某。
“爸?”林一鸣愣住了,“你怎么——”
“我等不了了。”老人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稳,“我想亲口说。”
他走到客厅中央,看着那些年轻人。王一澄,叶默,王胤澄,萧赫轩,闫景昀,杨曦晨。
六双眼睛,六种不同的神情。
老人站定,缓缓开口:“我是林某某,‘时序’的创始人,晨曦福利院的建立者。那些事,都是我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一澄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默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老人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我不求原谅。”他说,“我只求……让我死在中国的土地上。”
他看向王一澄:“你杀过三个人。我知道。我也杀过,比你多得多。我们一样。”
王一澄的瞳孔收缩了。
“但你和我不一样的是,”老人继续说,“你还有机会活着,做点好事。我没有了。”
他转身,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枚放在茶几上的U盘。
“一鸣,”他说,“办好后面的事。”
然后他走进风雪里。
没有人拦他。
一个小时后,两辆车驶离度假村。
风雪渐小,山路上的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王一澄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王胤澄开着车,时不时看他一眼。
“想什么?”王胤澄问。
“想他说的那句话。”王一澄说,“‘我们一样’。”
“不一样。”
“什么?”
王胤澄看着前方,路灯光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到最后都在算计。你到最后都在保护。”
王一澄没说话。
后座,叶默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手机震了一下,是萧望轩的消息:
“雪大吗?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那三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回复:
“雪大。不冷。快了。”
车继续开。
远处,苏黎世的灯光在地平线上隐隐浮现。
那是归途的方向。
那也是开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