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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邳州 本宫甚是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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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经青梅城时天色已晚,韶光自己拿了注意,在城西投店。
我因挂念叶佞臣的伤势,忧心忡忡,倒不是怕他受苦,只是不知那侍卫的剑上是否染毒,会不会将他毒死,如此一来我萧家的江山社稷该如何?我会不会成为大陈的罪人?
恍恍惚惚进了客栈,我只朝那方桌边一坐,并未察觉对坐之人是谁?
“殿下。”直到他颔首低声道。
“是你?”我如梦惊醒。
“此次邳州缎会由宋大人负责,相爷怕殿下再次遭人暗算,便只能委屈殿下扮作宋大人的妹妹思思姑娘,直到平阳王的船队抵达邳州。”韶光附在我耳畔低声道。
叶青昀明知道我与宋征的窘事却安排我俩同行,分明是要戏耍本宫,我一掌拍在桌案上,宋征则似笑非笑看着我。
“如此便有劳宋大……”我改口道:“兄长。”
见他折扇轻摇,目中带笑,说不尽的翩翩佳公子模样,我对韶光道:“我无甚味口,晚膳就不吃了。”
“可是身体不适?”宋征收了折扇,小心翼翼问。
“我没事。”脑海里叶佞臣中剑后眉头未皱的冰块脸挥之不去,我想了想后还是问:“朝廷中可有异事?”
宋征摇头,我舒了口气,挥袖离开。
天字一号房内,我坐在床沿上荡着两条腿,韶光推门而入:“宋大人命厨娘制作了些点心,让属下送来。”
我低头一看,托盘内的几碟点心,统统都是我喜爱的,却摆手道:“不想吃。”
“殿下都放下了?”韶光来不及搁下点心,喜不自禁地问我。
“如今他已娶妻,本宫不放下难道要跟自个儿过不去?”我如释负重地笑笑。
万万没想到,韶光他竟喜极而泣。我跳下床沿,拍着他的背问:“起先你说叶相怕本宫再次遭人暗算?本宫何时曾遭人暗算了?”
韶光一脸惊讶:“殿下忘了?旧都湖畔,都怪属下来迟让殿下挨了一剑。”
“哦,你错了。那些刺客不是暗算本宫的,怪只怪叶相,不知得罪了什么人。”
“是殿下误会了。”韶光话到嘴边,又踟蹰不肯讲。
“但说无妨。”
“以属下所见,刺客们剑剑直指殿下而非叶相。经调查,他们自铜雀楼边就一直尾随殿下。”韶光垂下眼去。
“可知是受谁的指使?”我问。
韶光再次踟蹰,我一掌拍在他肩上,他才道:“其中一名刺客带着仪鸾司的腰牌。”
宫中有人要暗杀本宫?
我来回踱步,太皇太后虽有助子夺位之心,但也不至于对我起杀心。而太后虽与我面和心不和,也不至于搞得鱼死网破吧。
“难道是太后?”心中的疑虑脱口而出。
韶光默不作声再次垂下眼去。
“李元香!”我恨恨道,“她明知道如今本宫同她在一条船上!”
见韶光依旧默不作声,我将他的下巴抬起:“你是不是串通叶青昀意欲挑拨本宫与内廷的关系?居心何在!”
“殿下!”韶光眉头皱在一处,“那一夜,殿下让属下去取车,自己却策马前往旧都。属下担心您的安全,去了丞相府求救,当时相爷正由回春堂的大夫诊治,来不及服药,策马飞奔也去了旧都。后来殿下遭到伏击,相爷他拖着病体一心保护您,次日清晨便进宫。”
“他进宫做什么?”我脱口而出后方觉懊悔,韶光也微微叹了口气,我们都知道他进宫是要去质问太后。
“殿下……”片刻后,韶光推推我的手臂。
“哦。”我从失神中恢复意识,坐于床沿上,荡着两条腿,“韶光啊,叶青昀出了多少银子收买你?本宫出双倍可好?”
“殿下!”韶光双膝跪地,“属下这条命是殿下在战场上捡回来的,自是誓死效忠殿下。相爷与从前不同了,属下都看在眼里,殿下怎么就看不到呢?”
“从前?”我幽幽道,“从前叶青昀对本宫很差么?”
“殿下!”韶光被我问到怀疑人生了。
不知为何,一夜辗转难眠。心想:平阳王既有夺位之心,必不会打草惊蛇对我起了杀心,所以如今最危险之处反而是最安全的。
莫非叶青昀那小子,果真对本宫有几分意思?
我摇了摇头,连忙甩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昭和啊昭和,你真是惯爱自作多情!
次日一早,宋征带领的缎会筹备组众臣已经候在客栈外,我选了一辆较普通的马车坐了进去,臣子颤巍巍的声音响在窗外:“路途遥远颠簸,此车内简朴,怕怠慢了姑娘,还请姑娘坐宋大人的马车。”
“无妨。”我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宋姑娘……”老臣子仍在相劝。
我打帘瞧他,见他几分诚恳样,便问:“朝廷上可有何异事?”
老臣子作揖摇头,我见周围并无旁人,不罢休地问:“叶相如何?”
“只听说相爷感染了风寒,身子不适,陛下体恤相爷,朝中大事都在丞相府内商议。”老臣朝着天再作了一揖。
既然还能商议国事,应是并无性命之忧,我偷偷舒了口气,放下车帘,直到车子缓缓启动,我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才过金州就到邳州,城外官道上虽有人跪地乞讨,却与我料想中的饿殍载道,大家互喂观音土等场景相差很远。我心甚慰,笑道:“看来邳州的灾情是夸大了。”
“殿下请看。”韶光骑在骏马上,手指之处是正在翻修的城门,“村夫们被征集来修缮邳州城,每日收工后可获得二斗米,足够一家人的吃食。丞相以工代赈之举果真是高明。”
将三年一度的缎会安排在邳州城,朝廷拨款加上盛会对当地经济的良好刺激,相信邳州很快就能恢复到大灾前的繁荣之景。我打心底里肯定了叶青昀这一决策。
邳州刺史善永浩早已等在城门处,只待宋征风度翩翩下了马车,善刺史立刻笑脸向前,拱手作揖道:“下官恭迎宋大人莅临邳州。”
宋征含笑回了一礼,转头对属下低语一句,眼看着那人就直端端朝我走来:“宋大人说思思姑娘坐车也该坐乏了,城中热闹,请姑娘下车走走。”
我虽不情愿,可也不好伤宋征的颜面,便大大方方下了马车。
邳州刺史拱手道:“思思姑娘。”
我见他长生玉立、眉目如画,年龄二十五、六岁却已是执掌一州之事,真真是年轻有为。宋征出生在世代簪缨之族,叶青昀受前丞相的举荐受教于先帝膝下,那这善刺史又是怎样的来头?
“姑娘?”韶光像我肚子里的一根虫,“善大人乃前科状元。”
好家伙,又是一个状元郎。我腹诽,可惜本宫当初眼中只有宋征,堪堪错过了这些好儿郎。
“思思姑娘见笑了。”善刺史低下头,我方瞥见他面上红扑扑的。
走在热闹的街市上,两名状元郎自是从国家大事谈到诗词歌赋,从宇宙浩渺又谈到四海八荒。我跟在他们身后,除了在码头时见一位妇人背着婴孩做工于心不忍,帮那妇人照看了一个时辰孩童外,其余时间皆走马观花似的。
“思思姑娘倒是个细心之人。”善刺史春风拂面一般笑得灿烂。
“好说。思思毕竟也到了该许配人家的年龄。倘若善大人身边有尚未婚配的合适人选还请不吝介绍。”我将婴孩抱在怀中,见他憨胖可爱,不禁笑起来。
宋征却转过身去,负手站在码头上,夏日暖风吹起他的袍角,只觉萧索。我就奇了怪,本宫肯为思思牵红线,他应该跪下谢恩才是,竟是这样一副死样子。
“思思姑娘……”善刺史一张白净的小脸顷刻间又是红霞飞。
傍晚时分,住进善刺史安排的府宅,我已经满身疲惫,但宋征却连晚膳也不用便去与礼部的大人们商讨国事。我叹了口气,相形之下,本宫到底只是个不中用的废物啊。
半夜燥热,我睡醒一觉起来喝水,府中的丫鬟到底没有公主府的知心,壶中竟无水,我迷迷糊糊提着茶壶去膳房取水,刚走过回廊便撞在一堵人墙上。
我揉揉眼睛,手中的茶壶已被那人接过。看清他面容后,我转身就走:“韶光啊。本宫口渴了,你去给本宫打壶水,放在屋子外头便是。”
“殿下。”他抓住我的手臂,夏日衣衫薄,抬袖间竟与之肌肤相触。
“大胆。”我转身一耳光甩在他脸上,宋征紧紧盯着我,并未松手。从一开始我便看清来人是宋征而非韶光,可是我最不想见的便是宋征。
我为何要打宋征?那一日同游帝京,我俩骑于一匹马上,他带着胡茬的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之上,我笑得多么放浪:清誉?本宫都不怕,你怕什么?
不过几日,我竟为了牵牵手的小事就对他大打出手,何其暴戾!
“哦!原是宋大人啊!本宫认错了人。”我略带歉意地笑。毕竟当初,要拆散他与白小蝶的是我,要霸王硬上弓的也是我,他区区一阶臣子又如何敢违抗于手握千军万马的我?
“殿下。”宋征的丹凤眼里饱含泪花,看了我良久,幽幽道:“对不起。”
他这是怎么了?明明差点被我破坏姻缘,今晚为国事操劳久不能寐,好不容易回到住所又无缘无故被我甩了一嘴巴子,竟然眼含悔恨的泪花。
想了片刻,我恨不得拍着大腿赞叹鸿胪寺卿果然大气,如此一来,本宫自然是要顺着他给的台阶下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此事本宫也有不对之处。”我赔笑道,“可宋大人既已与白姑娘喜结连理,自应暗示本宫大人并非驸马良选。如此一来,倒免去了许多笑话。所以大人这句对不起,本宫也算是担待得起。”
我转身即走,他再也没留我,只呢喃唤了一句“昭和”,令我恍惚间又想起了谁,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