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万万岁》草木欣欣

6、淳风 本宫无意杀

　　次日醒来，却又回到了床榻之上，瞥眼瞧去地铺早已收走，屋内再没有旁人。我翻身向内，却觉心中空落，便起身要走。

　　“相爷命奴婢好好伺候殿下。”兰芷跪在跟前，“殿下恕罪。”

　　言下之意，我一时间还离不得丞相府。叶佞臣这是要软禁本宫？

　　“叶相何在？”我揉了揉宿醉后的眉心只觉浑身酸疼。

　　“相爷卯时离府。奴婢也不知其去向。”

　　兰芷为我梳头更衣，我低头看了眼这件翠绿色薄衫。这身衣服明明是取自公主府，韶光那小子应该也知道我的所在，却不来相救，坐实了其细作的身份。

　　我攥紧了小拳头，却和善道：“既是如此，本宫疲乏得很，不如找一处静谧阴凉之所，让本宫透透气吧。”

　　我本以为叶青昀这样的佞臣府中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便想要去探究一二，所以兰芷引我去书房时，我指着漫卷诗书摇摇头，兰芷又引我去了西厢、东厢各二房，我统统不满意，最后兰芷身旁的丫头多嘴道：“不如试试淳风园。”

　　“淳风”，昨夜所听“春风”难道是“淳风”？这院子一定有问题。我朗声道：“就去淳风园。”兰芷左右为难，却不敢违抗于我。

　　本以为是个金屋藏娇的所在，兴致勃勃前往却只看到了一片漫漫的花海，花海中央一颗开紫色藤蔓的苍天古树，古树下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我问：“可知这花田里所种为何？”

　　“回禀殿下。此乃三色堇。”芷兰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我长袖一挥坐于石凳上，左臂靠着石桌，只觉满目绚丽，晃得我睁不开眼睛，忽有蜻蜓停于我臂上，我便回眸去看，却被石桌上刻着的一排字吸引住。

　　娟秀小楷，字字铿锵：相见时难别亦难，此去经年，应是春风依旧。

　　我怔怔看着这排小字，不自觉地用手抚过“春风”二字，再抬头时，已是眉头深锁：“兰芷，你可知太后的名讳？”

　　“奴婢不敢！”兰芷跪伏于三色堇丛中，吓得双手颤抖。

　　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本宫不妨说给你听。太后姓李，名元香，小字纯儿。”

　　我在淳风园内坐了一上午，吹微风听雀鸣，闭目养神，心绪却仍旧起伏不定。

　　我虽对内廷之事不甚关心，却心疼弟弟，曾派人打探过太后与叶青昀的过往。

　　因着两人现居高位，传闻大多不可信，只知道太后乃前丞相嫡女，而叶青昀正是由前丞相推举入东宫。而后二年，太后遴选为才人，次年生萧炀，乃我父皇的独子。与此同时，叶青昀考取状元郎，平步青云，直至当朝一品，首辅大臣。

　　“相见时难别亦难。”我喃喃自语，前朝的这句诗，真是藏着说不尽的悲凉，若说他二人曾青梅竹马，后因为种种原因分开，受尽了相思的折磨，确也令人唏嘘。

　　我狠狠掐了自己的手背，暗嘲一句：“不许心软。”

　　午后，韶光终于肯来见我。

　　我正要昂首阔步同他离开此是非之地，韶光为难道：“属下奉命护送殿下前往邳州。”

　　“奉命？奉谁的命？”我俩对视后，韶光垂下了眼睑。

　　“也罢，去邳州散散心也好。”我无奈劝自己。

　　马车刚启动，有人来通传，说太皇太后听说我要去邳州牵挂的很，连连念着我的名字。我只好叫韶光调转马头，往未央宫去。

　　刚入了宫门，却并非慈宁宫的太监来接，候在马车下的正是皇帝跟前的小祁子。

　　南书房内，皇帝抱着我嘤嘤哭泣：“阿姐可曾思念孝慈仁皇后？”

　　对如今的我而言，先皇后只是祠堂里高高挂起的画像，“母后因生先太子而薨，彼时阿姐才三岁，虽然想念却记不得太多。”

　　“朕却巴不得没有母亲。”十三岁的皇帝说出此话，眼中一抹杀意冰凉。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巴，叮嘱道：“炀儿乖。世间之事岂能尽数如愿，陛下与阿姐生于帝王之家，已有一位慈爱的父皇，便是上天的恩赐。”

　　人活在世间，莫非是自己哄自己。皇帝年幼，胸怀里满是意气，我又如何会不懂？只是为何我的眼睛里也噙着泪花。

　　来时，小祁子低声道：“陛下今早玩心大，躲在翠微宫中想给太后娘娘惊喜，奈何撞见叶相与娘娘……抱在了一处。”

　　我想了想，对皇帝道：“此事千万别张扬，待我从邳州回来，一切从长计议。”

　　“阿姐是顾忌皇祖母？”皇帝收了眼泪，仍将一颗头靠在我肩上。

　　“平阳王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如今陛下只能隐忍，伺机而动，切莫让有心之人抓住把柄。”我沉声叮咛。

　　而后，我按例去太皇太后跟前辞行，慈宁宫的后花园中，老太太拍着我的手道：“此去邳州，住在你二皇叔府上，你可要知礼数切莫任性妄为。”

　　二皇叔？夺位野心膨胀的平阳王。叶青昀他居然将我往虎口里送。我攥紧了小拳头，只点头称是。

　　出宫的路上，我已尽量避免途经翠微宫，尽找些阡陌小径，却还是在一丛蔷薇花中将那俩人撞个正着。

　　“青昀……”太后一改往日的沉稳，娇声道。

　　叶青昀顿住正往外走的身形，任由太后靠在他的背后，双手环住他的蜂腰。

　　“你可曾为哀家着想过半分？可曾知晓半点哀家的苦楚？原先我以为入宫后能离你更近一些，便不计后果也要参加遴选，如今你我常相见，可心却越行越远。早知如此，我不如三尺白绫，吊死在明和初年的春天。”太后一席话令叶青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双大手覆在太后环在他腰处的柔荑上。

　　该死！我暗咒，此等荒唐之事竟让我撞见了，不开溜，难道等着被杀人灭口？

　　“什么人！”我才刚走出两步，便被一名黑衣侍卫挟持，发亮的的剑锋抵住我的咽喉。
　　我正思索着该不该发出声音暴露自己，叶青昀已转过脸来瞧见了我。

　　“大胆。”他怒喝道。

　　不知他是呵斥那侍卫还是我，我俩都吓得不轻，侍卫更是惊落了手中的剑。

　　我俩互看一眼后同时俯身捡剑，也许是他的手给吓软了，竟没我快。

　　“昭和……”叶青昀朝我走来，高大威武的身形步步逼近，给我极大的压迫感。

　　“站住！”我举剑低喝道，“你二人的苟且在本宫这里并非新鲜事。可如今陛下年幼尚无所出，太皇太后又属意平阳王，若因尔等之事牵连了陛下，本宫就算搭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泪光闪闪的太后垂下脸去。

　　“昭和。”他又走近两步，抬手夺剑。

　　我热血上头不知怎的，握剑之手朝前一送，他也未躲，眼睁睁看着剑端刺在他的肩胛骨下方，顷刻间，鲜血涌出，晕染了他水绿色的长衫。

　　“青昀。”太后疾步而上，一把拉住他垂在身侧的一只胳膊，并吩咐早已吓傻的侍卫：“还不快去传太医。”

　　我收了与他四目相对的视线，一狠心将剑端从他血肉里拔下，扔了剑：“这一剑是你欠本宫的，终归要还。”

　　举步昂首走在花海里，我听那太后厉声道：“长公主行刺叶相，尔等还傻愣着干嘛！还不快将其拿下！”

　　我停下脚步等了片刻，却没听到侍卫的动静，便仍不管不顾朝前行去。

　　前往邳州的马车上，我问韶光：“刺杀叶相是何罪名？”

　　韶光一怔，仍颤巍巍回话：“如若是普通人自是交给刑部发落，菜市场杀头在所难免，能保个全尸已是万幸。”

　　“若并非普通百姓，而是本宫呢？”我幽幽道。

　　“殿下？殿下可使不得啊！”韶光跪伏在我跟前：“先帝任命叶相为首辅，殿下行刺叶相便形同于谋害国君，是不赦之罪……”

　　我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