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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锦帛 本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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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昀清俊的身影从我跟前踱步而过,坐在床沿上,冷眼瞧过来,紧紧盯住我的眼睛,令我羞愧难当。
“同僚们都笑宋大人酒量浅,未曾想宋大人是在打本相夫人的注意。”他微微一笑,却是对宋怔道,言语轻浮,似从未将我放在心上。
“叶相不知,宋怔他正要离去。”我急迫道。
叶青昀冷笑:“叶相?宋怔。”他站起身,步步逼近,直到与我近在咫尺,俯身捏住我的下巴狠狠道,“果真不忘旧情。”
“宋大人……”我连忙改口。
“叶相。”宋怔打断我的话,并大义凛然地站出,握住叶青昀的手腕,减小了他捏我脸颊的力度。
片刻的僵持后,宋怔道:“此番是下官行为不检,与殿下无关。叶相应怪罪下官。”
“怪罪你?”叶青昀负手而立,朝着宋怔,“别以为本相不敢。明日一早,你上朝辞官。”
宋怔拱手谢恩。我却不肯:“不许辞官。”
四只眼睛齐刷刷看向我,宋怔是感激和不可置信,叶青昀却如深潭一般深邃冰冷。我急忙解释道:“本宫既与宋大人清白,何必担着莫须有的罪名。况且,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时,请叶相三思。”
“清白?”叶青昀嗤笑。
我登时红了脸颊。是呵,我如何有脸同他说一句“清白”。我非宋萋萋,我嫁给他时已非完璧之身。
“本宫与叶相的联姻,旁人不知其意,叶相还不懂么?”我强忍着心痛,以曾救他于宫廷丑事相迫,“此番只当叶相投桃报李。”
叶青昀不作声。宋怔深情地望着我的眼睛,我连忙怒对他:“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时,若宋大人再感情用事、一意孤行,别怪本宫不顾宋将军恩情。”
叶青昀命亲信引宋怔出府。他坐在床沿边冷冷一笑,“本相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派人护送奸夫。”
“宋怔他并非奸夫。”我揉了揉被他捏疼的下巴。
他神色渐缓,“那他是什么?”
对啊。那他是什么?我初恋中白衣飘飘的公子?还是伤我心的登徒子?或者是对我痴心一片的有情人?
我心中也没个定数。
“将盖头放下。”叶青昀的声音带着不悦。
“嗯……”我仍似神游。
“长公主惯会敷衍,如今倒要本相来教?”他冷冷揶揄。
“你我何必在意这些繁复礼节。”
“将盖头放下。”他不依不挠,仍旧道。
我只好老实照做。旋即,他走过来,轻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到某处,他轻轻掀起红盖头,额前的珠帘轻摇,摇曳里是红烛的光辉,还有他俊逸坚毅的容颜。
月洞湖畔让我苦等一夜之人,可会是他?
“昭和。从此你便是我的妻,不准想他。”他附在耳旁,冷声叮咛。
我收回思绪,抓起桌案上的合卺酒,一瓢给自己,一瓢递给他:“从此为夫妻,相守不相疑。”
他冷眼看我,片刻后才接过瓢,“相爱两不疑。”
既然他也知道应当两不疑,何必怀疑我与宋怔?我冷笑,同他共饮合卺酒。
苓娘曾说喝过合卺酒,就该夫妻同心,身心合一。
我们也尝试过,当晚却着实不行。繁复的喜袍褪去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肩胛以上,我局促地抬手,刚好摸到那条长长的疤痕。我懊恼。终归是忘了,我不仅身子不够清白,身上还有许多战场上带回的伤,哪里比得宋萋萋的白玉无瑕?
我将他推开,自己睡到床的内侧。片刻后,他轻轻拍了拍我,我一动不动,佯装睡着,他起身,不知去了何处?
应该是去宋萋萋那里排解忧愁了吧?我暗想。泪水却不争气地淌落。
次日清早,我按时醒来,呼唤韶光,随后便是绵延的失落。韶光并非公主府内侍,他姓关,乃镇北侯长子,先帝赐封平西将军。他随我、伴我不过是要答谢我曾在战场上舍身相救。如今我既找到良人,他便策马回边关,同他父亲复命,不久后自会回京任职。
苓娘匆匆而来, “陛下恩典,殿下与相爷新婚燕尔,这几日都不必上朝。”
我忘着眼前身子娇弱眼神却温柔坚毅的苓娘,心中感慨,忽忆起韶光临走时回答我的话:“殿下猜测的不错,苓娘口中的故人,正是殿下的师父宋将军。苓娘出宫后本要同将军隐居桃花岭,奈何梁军进犯,将军一去不归。”
我对苓娘道:“韶光如今不在本宫身旁,幸而苓娘归来。本宫有礼物赠你,就在那柜中。”
宋怔送来的宝剑,我知是宋将军遗物,乃千年寒铁铸造而成,染了不知多少的敌人的血,珍贵不可估量。
苓娘捧出剑,呆愣在原地,忽而朝我跪下,泪水淌了满面。
“什么也别说。收下。”我诚恳道。
苓娘来回摩挲着宝剑,似抚摸那人饱经沧桑的面庞。
我鼻头一酸,泪花在眼睛里打转,连忙作势要躺下。此时,门口来了两位老妇人,行礼后,其中一位道:“老奴奉老夫人之命前来收锦帛。”
“锦帛?”我疑惑,忽而想到苓娘事前嘱咐的,女儿身初经人事,会留下落红,婆家以此证明娶得良家女。
叶青昀昨夜不知在何处厮混?本宫何来落红。况且,我非清白之身,叶母该是知晓的哇。
“放肆!”苓娘收了泪水,气势汹汹:“长公主身份何其尊贵,岂容尔等查验!”
两位婆子面面相觑,尤是为难。我估摸着自己并非完璧不是什么秘密,也想落个清静,更想气气叶母,便从床榻上摸出雪白的锦帛,扔到婆子捧的托盘内。
“这……”婆子艰难道。
“落红这东西,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未必本宫要割破了手指头涂点颜色上去?”我怒斥,“如实回禀老夫人便是,何必再次支支吾吾。”
婆子这才起身要走,忽然,叶青昀踱步而入,强大的气场令我也心惊胆战,两位婆子更是吓得不敢动。
苓娘还捧着剑,不知何时,却只捧着个剑鞘。叶青昀握着寒光凛凛的剑指着两名婆子,她二人连忙跪地求饶:“相爷饶命,老奴并非存心羞辱殿下。”
“小事一桩。叶相何必如此。”我可不想见到寝殿内的血光,连忙打圆场。
只见,叶青昀将那托盘中的锦帛挑起,舞剑两三下,便将一整块锦帛割的七零八碎:“滚!”
我望着满眼白花花的布帛以及落荒而逃的婆子,冷冷一笑,同时示意苓娘退下。
寝殿内只有我二人,彼此无话。片刻后,我打破沉默:“刚才我悄悄问了婆子们,说是宋萋萋的锦帛上有落红。”
再是无耻,我也不会问那些不相干的人,只是要诈一诈叶青昀。私心里,我多么希望他怒目圆瞪,大吼一句:信口胡说,本相从不曾碰她。
奈何,他只瞥视我一眼,连半句解释也没有:“你是你,她是她。”
我忍着,温声道:“午后随我进宫见太皇太后。”
“随你?”他冷声问。
“陪我。请相爷陪我进宫,合适不?”我没好气。
“嗯。”他满意地点点头。
我顺势接过他手中的宝剑:“宋将军若是知道你用他斩匈奴的剑割锦帛,怕是难以瞑目了。”
“你少看他送的东西一眼,会死?”他面无表情地质问。
“嗯。”我冷漠,“会死。”
未央宫中,从慈宁宫到含章殿,我与叶青昀并肩而行。
“为何闷闷不乐?”他问我。
“每次同太皇太后请安,我皆感叹生而为人,实在是有太多的不情愿。”听说太皇太后娘家也是显赫士族却要被迫嫁给明帝,奈何明帝与她不过契约婚姻,生子二人,到头来不过沦为孤家寡人。
叶青昀温和却带着凌厉杀气:“你大可不必做不情愿之事。”
我叹了口气,指着含章殿道,“你从前只在太学里行走,可知这处地方?”
“你的寝殿?”他倒是聪明。
“是啊。也不知如今陈设可有变动。将来也不知会是哪位嫔妃或者公主入住。”我笑道。
叶青昀若有所思,举头望着门头上鎏金大牌匾,“不会有谁了。你的就是你的。”
彼时,我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笑问:“想不想进去看看?”
他欣然点头,我俩正要跨步而入。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我转眼瞧去,被数名宫人簇拥而来的正是太后,而她身边站着的娇美女子,我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相爷。”走近后,那女子行礼如仪,又对我福身道,“萋萋参见长公主姐姐。”
我愣住,原来她便是宋萋萋,娇弱似拂柳,貌美似娇花,声音娇若黄鹂,肤色白若冰雪。未曾想竟然是比李元香还貌美三分之人。
“昭和,你身为帝姬,应当有容人之量。”太后教诲。
“起来吧。”叶青昀道。
我这才回神,抚着她光滑柔嫩的小手,笑道:“何时进的宫?”
“今日与母亲等候姐姐多时,听闻姐姐和大人入宫向太皇太后请安,正要回居所,突然接到太后娘娘的懿旨,便进宫来同娘娘解乏,未曾想会在此处得见殿下与大人。妹妹不该央求娘娘,说要来看看长公主姐姐的寝殿。只是……妹妹实在是仰慕姐姐已久。”
“好了。本宫已知晓。”我忍着很久,终于还是将她的话打断,“你要看本宫从前的寝居,进去看便是,恕本宫不奉陪。”
如此白莲花,我已懒得做戏搭理她,从她身边擦身而过时,只冷冷道:“你虽较本宫先进叶家门,却别忘了本宫身份。太后娘娘说得没错,本宫是帝姬,当今圣上的姐姐,你是何人?敢与本宫姐妹相称。”
宋萋萋一点也没辜负她的好名字,听完我一席话,眼中立刻噙满了泪花,颗颗滚落,我见犹怜。
我虽疾步离开,仍听见叶青昀安慰她的言语:“昭和性子急。你多忍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