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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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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也是寿宁节,乃太皇太后的寿辰。
先皇登基时,将这一日改为寿宁节,广设千人宴于东来殿,为老太太祝寿,年年如此。
这一年因着平阳王造反之事,小皇帝迁怒于太皇太后,自然是不肯,奈何磨不过朝臣们的忠言逆耳,宴会如期举行。
我正身处勾引调戏内侍的风言风语里,虽已不经常在城中走动,却仍旧气势全开、趾高气扬捧着两卷名画入宫参宴。
黄昏时分,在安德门换乘步辇时,遇到一对手挽手的有情人。
我素来爱看别人情深意浓,特意瞥视两眼,其身旁的老者连忙做辑道:“下官携犬子少揾参见长公主殿下。”
“项大人免礼。”我微笑着看向吏部尚书。
话音刚落,另一位白胡子老者又拱手道:“下官携幼女芹儿参见长公主殿下。”
“杨大人免礼。”我微笑着看向工部尚书。
“少揾、芹儿参见长公主殿下。”两名鲜衣少男少女做辑然后陪笑。
“两位可别见外。”我上前一步执着杨姑娘的手道,“月洞湖之行可还顺利?”
两人虽站直了身体,脸色却是惨白,面上再没有一丝的笑容。我莞尔一笑:“怕什么?本宫只不过是小气了些。”
“犬子(幼女)无知,望殿下海涵……”两位重臣倒是异口同声。
我嘴唇轻勾,坐上了步辇。宫人们朝前刚走了两步,我转头斜瞥一眼项少揾,眼神顾盼流离。
“项哥哥……”杨芹推推他的手臂,“不好,恐怕殿下是看上了你。”
“休得胡言乱语。”两位重臣再次齐声道。
我转回头,在步辇上仰面一笑。
月洞湖遇到的两人原是妥妥的官二代,难怪敢肆意传本宫的绯闻。此番,也算是给了他们一点教训。
东来殿上的宴席虽然较往年已算普通,依旧是灯火辉煌、人来人往。我坐在其间的席位上,托腮望着尊位上的白胡子老人,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见他紫衣白发,年龄与太皇太后差别不大,又居于高位,细细思忖,难道是老太太的旧相好?我面上带一抹窃笑,饮下杯中果酒。
放落杯盏,举头与对面的叶青昀来了个对视,见他神清气爽、清隽不凡的模样,一下子将我带回那日在书房中的情形。那一日,他的脸靠得那样近,那样近,忽然就吻在我的唇畔。
“母后……”小皇帝突然怒气吼道。
吓得我连忙回神,转过眼去,瞧见身旁珠光宝气的太后刚要收含情脉脉的眼神,那眼神却也是望向对面之人。
原来叶青昀的温和目光并非投于我身上,而是与我身旁的李元香深情对望。
我黯然垂下眼去,把玩着琉璃杯盏。
哐当……不是我落了杯盏,而是小皇帝扔了酒樽。
“朕手滑了,没有吓到皇祖母吧?”小皇帝冷声道。
太皇太后闭目,许久后才沉声回答:“皇帝自个儿多当心。”
我微不可查叹了口气,叶青昀胆子越来越大,如若玩出火来,本宫就狠心往上添一把油。
宴席过半,歌舞声中,最为无趣,各路贵族,都蠢蠢欲动。有出去躲酒的,也有出去幽会的。而我瞧了眼主位旁的祁公公,也偷偷溜了出去。
东来殿外桂花树下,祁公公匆匆而来,尘拂略扬就要行礼,我蹲身扶住他的两只胳膊:“不必多礼。”
金桂树下,我询问了老太太的近况,祁公公顺势道:“太皇太后虽患了眼疾,心却似明镜,一直不肯同陛下讲和,却从未怪罪殿下半分。”
“两个儿子都没了,贵为太皇太后又如何?不过是个苦命之人。”
“殿下……”祁公公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陛下多疑,殿下应当多加小心。”
“我知。”
“叶相权倾朝野,殿下应当拉拢之。”公公对我可谓是殚精竭虑。
“嗯。”我依旧淡漠回话。
看着祁公公大步而去,我靠坐于金桂树下,桂花飘香,沁人心脾。片刻后,忽闻一阵男女的窃窃私语之声,我从树后探出半只头,瞧见了两位尚书家的犬子幼女,正握着一枚微亮的夜明珠,悄咪咪走在青石板路上。
我偷偷观望着他俩,忽而玩性大起,待到此二人从树旁偷溜而过,我便蹑手蹑脚紧紧跟随。心中有个邪恶的念头,倘若他们敢寻刺激在宫中胡作非为,我便乐意将他们的衣物藏起来,一雪前耻。
哈哈哈……想到这里我掩嘴窃笑。
熟料,他们哪里是去幽会的。这两个不怕死的东西分明是要去挖掘一段宫中秘辛。
走到芙蕖池畔,项少揾将夜明珠藏在胸口,朝杨芹儿做了噤声的手势,两人便暗戳戳躲在灌木丛后。我也不甘示弱,找了相近的灌木隐身。
“那高高的人可是叶相?”芹儿压低了声音。
“嗯。”
“那瘦瘦的一抹影子莫非就是?”芹儿渐渐兴奋。
“不可说。”项少揾连忙告诫。
我举目望了眼高悬的明月,不用细看也知芙蕖池畔幽会的一对男女,正是叶青昀与太后李元香二人。
我站起身正要去敲两位官二代的脑子,忽闻李元香幽幽开口问:“你将老祖宗请来所谓何事?难道是?”
“不可能。你比谁都明白,她只将你当作死对头,何曾对你用过真心。你如此,可是受谁的胁迫?”
“这是我的心意,与旁人无关。”叶青昀回答。
“怎会与旁人无关?你可是忘了落霞湖畔的誓言?”
誓言?不自觉中我又蹲下了身子,到底是他二人会互许怎样的誓言?会不会像思思与克哈那般,信誓旦旦说对方是彼此一眼万年之人,誓要共白发。
“没忘。你尽可放心。”叶青昀一席话简单又明了。
“如此说来,你心中仍有我。”李元香带着哭腔,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有好戏……”芹儿喜不自禁。
我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却忍不住继续偷听。
叶青昀选择沉默。在我看来,沉默便也是承认。他何曾放下过李元香?即便是宣德殿书房与我不经意的亲密接触,也抵不上李元香一声温和的“青昀”。我心中仿佛被挖了个大洞,痛入骨髓。
“就这?”芹儿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却只等来两人的对望,难免失望。
“别急。”项少揾提醒,“连我们都洞察之事,你还怕小皇帝不知情?”
“你是说?”芹儿低声问。
“依我看,捉奸的队伍已在路上。”项少揾窃笑。
“咳咳……”
“谁呀?”芹儿吓得低叫。
心被挖去一块大洞的我从灌木丛中站直了身子,在他们大叫出声前朝他二人做了噤声的手势。这两个小傻子,见了我,忽然瘫坐在地上。
我大摇大摆从他们身旁走过,绣花鞋踩在项少揾的手指上,他也半声不敢吭。
“叶哥哥。”我朗声喊道,“都说了是在最大的金桂树下等,怎么又走错了地儿?哟,母后也出来透气儿呀。”
“昭和。”不知是我眼花还是幻觉,叶青昀清隽的面上明明带着一抹笑。
“哀家同叶相商议要事。你先退下。”李元香一改楚楚可怜的样子,吩咐我。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祁公公的声音传来:“陛下您走慢点,小心摔了。”
“遵命。”我莞尔一笑,作势要走,瞧见李元香惊诧的目光下带着赴死的坚定,难道她要破釜成舟将与叶青昀的荒唐事公之于众。
我再装不出一丝笑容,转眼瞧向叶青昀,见他正专注地盯着我,仿若有千言万语,却半句话也没有,只将手中一枚青铜的瓦片递在我跟前。
纵使月明,我也看不清瓦片上所写之字。好大的胆子,竟敢留下信物。我上前夺过瓦片,使劲将之扔向池中,水花四溅,叶青昀失望地看我,转身就要朝池中跃去。好一个痴情人,难道看不出本宫这是在救他?
情急之下,我跨步上前,从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
他未动,我低声问:“叶大人,你可愿意娶本宫?”
他愣在原地,微风过处,将他的大氅一角吹往我身上,却也盖不住我淌着鲜血的一颗心。
他转过身来,正要说话。皇帝带领着重臣已疾步而至,本是要捉奸,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男未娶女未嫁的一对高官璧人,正紧紧拥在一处。
我踮着脚尖,将双唇覆在他的薄唇之上。都说薄唇人最为无情,我管他无情不无情,只要好看就行。可是为何?我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阿姐……”皇帝怔忪。
“唔。”我回头,露出一丝苦笑,“臣与叶相之事,到底瞒不过陛下。既然文武大臣也在此,不如给本宫做个见证……”
“臣心怡长公主殿下,已久,愿求娶之……”叶青昀关键时刻说出此话,到底没让我来纳他。
“这是好事。”话虽如此,皇帝声音却冰冷,“可阿姐你为何泪湿衣襟?”
“臣这是喜极而泣。”我瞥见李元香也“喜极而泣”了,极是楚楚可怜的模样。
人群之后,紫衣白发的老者捋了捋胡须,微微叹了口气,“如此说来,这里已没老朽什么事,倒不如早些回山上,落得清净。”
“那人是谁?”我问站往身旁的祁公公。
“殿下的皇爷爷。”祁公公似抛出一颗炸弹。
明帝乃我爷爷,幼时继承大统,却无心朝政,一心修仙,终于在花甲之年隐于山林,对外只宣称明帝驾崩,传位于我父皇。如今那个早就不理尘世的老神仙,如何会出现在宫中,难道只为了来祝寿?
“宫中可有大事。”我凝眉问。
“殿下与叶相之事便是大事。”
我听闻此话,连忙转头看他,恰瞧见他望着叶青昀,神情有些无可奈何,温和的笑意却挂在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