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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指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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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城待不下去,一行人连夜回京。
我于公主府内休养一日,再去上朝,总是随侍身边的韶光称病不往。
我坐在舒适的马车中悠哉悠哉直入安德门,下车时,瞧见三五个同僚,正要打招呼,那几人见了我,立刻停了窃窃私语,表情也不大好看,随后垂下眼去。我只好端着架子从他们身边而过。
大殿外等候时,天空忽下起细雨,一场秋雨一场凉,冷风刮在脸上,我拽紧了衣襟,举头望一眼阴霾的天空,再过几日便是中秋,太皇太后的寿辰也该到了。
一想到太皇太后,我不免悲从中来,自平阳王被斩,小皇帝没给老太太一天好日子过,晨昏定省不过是细数老太太的罪过。我知她有过在先,却不赞同小皇帝如此待她。
“殿下,叶大人。”皇帝身旁新晋的内务总管来传话,“雨势渐大,陛下请诸位大臣檐下等待。”
我信步走上石阶,身旁之人却问:“为何落泪?”
汉白玉石阶冰凉,韶光不在身边,我自个人提着裙摆,瞥过眼与身旁之人对视:“叶相恐怕是看错了,不过雨滴而已。”
他深邃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直视着巍峨的金顶大殿,负手走过我身旁。
秋凉已至,北方边境的戍卫需要添置冬衣。朝堂之上,我同丞相只商议此事,他并未为难我,允了十万件冬袄,着兵部尚书督办。
随后,我又开始人在心不在,眼神空洞地盯着某一处神游。直到小皇帝唤我,才勉强抬起头仰视于他。
“月洞湖之事,城中已传得沸沸扬扬。昨个儿内务省连夜启奏,说阿姐实是到了适婚的年龄,求朕选驸马。虽说朕并未亲政,朝中诸事都由叶相处理。可此乃家事,朕便同母后商议,一致认为既然阿姐心悦韶光,便选了韶光做驸马可好?”皇帝语气平淡。
我着实欣赏他如今这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瞧着很有几分帝王相。可听完他的话,眉头就紧紧皱起来,心中抑郁难当:什么!要给本宫选一名太监做驸马?
本宫倒是喜爱韶光,将来共处也会是极和睦的,可普天之下,从未有过公主与太监对食的先例,史书会如何写本宫?荒淫无度、有悖常伦?
不行!叶青昀既然拿着先帝遗诏,就该对本宫负责到底。我得寻寻他的意思。
我双手交叠于袖中,紧张得很,举目瞧他。他清冷的目光刚投向我,我便使劲眨了眨眼睛。
“丞相意下如何?”小皇帝适时开口。
大殿内很安静,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臣以为此事尚需斟酌。”
我偷偷舒一口长气,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他却不理会,瞥过眼去。
散朝后,我特地去宣德殿等叶青昀。
坐在属于一品丞相的宽敞明亮的书房,我慢悠悠地喝茶,问他的侍从道:“听说京城内关于本宫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你可听说了?”
“奴才不敢讲。”侍从沉声回话。
“有何不敢讲的,本宫不怪罪你,大胆讲出便是。”我大气得很。
“殿下指的是哪一件?”侍从不怕死地问。
我抬眼不耐烦道:“月洞湖之事。”
“这件新鲜。”侍从面无表情中带着一点点的羞涩,“他们说殿下看中了随侍,便故伎重演,将数年前对宋大人的所作所为都用在了随侍身上。可惜这次,殿下带了太多影卫,以至于没能得逞。”
“混账!”我拍案而起,茶水溅了一地。侍从连忙跪伏嘤嘤状:“是殿下非要问奴才。”
“你起来吧。”我稳住心神。
“奴才岂敢。”
“好好好!是本宫火气太大。”我见他一脸傲娇样,噗嗤一笑,“你且起身,再同本宫讲讲其他的流言。本宫不生气便是。”
小太监壮着胆子将城中流传之事一一说与我听。我的心浮浮沉沉,连忙不住地喝茶压惊。
“他们还说殿下虽然铁骨铮铮却到底是花样年华,抵不过春心荡漾。”
“混账!”我没能忍住,再次拍案,刚添的茶水溅在侍从的脸蛋上,他连忙捂住脸,嘤嘤嘤,作委屈状。我正懊恼,要安慰几句。
“下去吧。”叶青昀在大太监的随侍下跨步而入。
侍从们都退下后,宽敞的屋子里只我与他二人。他负手站在跟前,微低着头看我,我仍沉浸在民间的流言蜚语里,心情非常不美丽。
他等了片刻,我仍不语。他踱步到书桌后,狼毫笔轻点朱砂,静心批阅奏折。
我坐在原处,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正想要同他商议,抬眼见他蹙眉沉思的模样,说不出的儒雅稳重。民间其实也没说错,别看本宫铁骨铮铮到底还是会春心萌动。
他应是注意到我的目光,瞥眼瞧过来,下巴轻抬,示意我有话快说。一时间,向来快言快语的我竟然语迟,不知从何说起,慌乱间,连忙道:“时辰不早了,也不传膳,是想要饿死本宫?”
我也不知自己是否是有意为之,竟很愉快地在宣德殿一侧的书房内用起了午膳。
“这鱼不错,你尝尝。”我亲自给叶青昀夹菜。
“本相不爱吃鱼。”
满桌佳肴,还不信没有他爱吃的菜:“那就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看着他渐渐垒高的饭碗,我忍不住轻笑。
他将碗推往一边,自有眼明手快的宫人换了干净的青花瓷碗在他跟前。我的一抹笑还僵在唇边,低下头默不作声吃饭。
“找本相所谓何事?”餐后,他开门见山问。
“坊间关于本宫的流言蜚语叶相可有耳闻。”我只好回答。
“本相从未听过。”他直视着我,目光清冷。
我埋下眼,盯着宫人送来的雨前龙井:“传闻说本宫觊觎韶光美色,将其带往月洞湖,欲设计轻薄之。可那夜,明明……”
“你的私事本相并无兴趣。”
我似迎头撞在一块儿冰上,却不肯罢休:“嗯。传闻还说本宫约不上叶相,所以才转而投向韶光。当初在青梅城你既然同意与本宫在一处,为何要不辞而别,以至本宫清誉不保?”
“清誉?”他隽秀的脸上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笑意冰凉。
我心似沉入湖底,却厚着脸皮问:“清誉怎么了?丞相有异议?”
“你何曾在乎过清誉?”他语气冰冷。
“丞相是怪本宫不知自爱自重?”我抬起头,迎上的却是一双眼眶泛红的眸子。
他未啃声,片刻后,我先开口,语气已然温和:“前事韶光都同本宫讲明。既然丞相也嫌本宫行为有失,从今往后本宫之事便与丞相无关,还请丞相将先帝遗诏交予本宫。”
“你来只是为此事?”他问。
当然不是,我委身前来,唯有一事。我要问问那高高在上的叶丞相,既然他未娶我未嫁,强强联姻可还行?
可如今,纵我有天大的胆子也再问不出口。
我点点头,“清白没了算什么?本宫正值花样年华,将来尚有大好时光,倘若本宫又看上某个状元郎想要据为己有,也不用惊动了丞相。”
“倘若本相不许?”他问。
哐当一声,我扬手将那茶水打翻在地:“本宫便与丞相势不两立,比谁的命长。”微微一笑后,我起身要走。
刚走了两步,却被他拽住手腕,拖回到他的怀里。那怀抱虽温暖又厚实,我却只想挣出,他一张俊朗的容颜已经近在咫尺,唇瓣轻抚过我的双唇,温柔慢慢变成狂怒般的撷取。
片刻的怔忪后,连忙将他推开,他眼眶微红紧紧盯着我,而后附在耳旁沉声道:“哼。势不两立?多年来,你何曾站过本相这一边?”
我头脑似一团浆糊,仰手就要打他,转念一想,自己并非清白身,何必拘于此等小节,不甘心地收了手。
起身后,我头也没回离开,徒步去往安德门,登上了飒露紫的马背,去京郊骑射到天色渐晚。
回府后,韶光正在府门口来回踱步,见了我下马,连忙相迎:“殿下!您可担心死属下了。您再不回来,属下只好去丞相府。”
“你敢!”我怒目以待,他应声认错,我才道,“坊间传闻我都听说了。你虽是叶相派来的奸细,可到底相伴多时,我也忍不下心像对待旁人般与你划清界限。不过,传言要是对你不利,拿了银票,明日既离府而去吧。”
“殿下万万不可啊!”韶光追着我的脚步,“属下誓死保护殿下,哪里也不去?”
“难道你有意同我对食?”我笑着拨开院中一株金桂枝桠。
“殿下……”韶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如何?”我稳住心神,转过眼去瞥他。
“殿下恕罪……”韶光连连磕头。
惊诧之下,我沉声问:“你并非太监?”
韶光欲哭无泪:“属下与远方表妹早已定亲。无意欺瞒殿下,可如今传的满城风雨,表妹她亦是寝食难安,瘦了一大圈。属下于心何忍啊?”
“为何当初要欺瞒本宫?”我冷声问。
“叶大人怕殿下不肯将属下带在身旁,特别叮嘱属下不可说。”韶光满面懊悔。
“嗯。”我沉吟片刻,举步走在开满鲜花的石径上,“叶青昀他太看得起本宫了,清誉与清白,在本宫这里只不过是过眼的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