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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月洞 本宫并非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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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城客栈,夜幕低垂。
“本宫刚买来的新衣,你拿进去给叶相。”我下巴一扬,指着桌案上一套月白色衣衫。
“此行百里。叶大人带了行李。”韶光为难。
“你懂什么,此乃本宫的心意。弄脏了他的衣衫,本宫实是歉疚。”我一个眼神过去,提醒他加快速度。
“殿下也弄脏了属下的衣服。属下也想穿新衣。”韶光呢喃。
“此行百里。你没带行李呀!”我忍着怒气,将声音压低。
韶光不情愿地离开了,我托腮坐于窗边,脑中所想皆是叶青昀穿着本宫选的衣衫的模样,心头竟有一丝暖流缓缓淌过。
“殿下不妙啊……”片刻后,韶光捧着托盘急急跑来。
“他不肯穿本宫置办的衣裳。”我横眉冷对。
“叶大人已先行回京了。”
我抬头,掩住惊讶:“他可留了什么?”不辞而别后总该留书信一封。
“留下随从十人及马车一辆。”韶光指了指隐在人群中的护卫。
“将马车留给我们?”我冷笑,“又说自己不善骑射,竟敢深夜骑马,小心摔死他!”说完后尤是懊恼。
韶光焦虑道:“殿下可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惹恼了叶大人?”
“本宫今日是有些跋扈。山路陡峭他又惧高,偏偏要爬到他的背上。知道他怕脏,本宫偏偏将那鸡肠子揉到他衣襟上。”
“殿下还说要同叶大人互换衣裳。”韶光补充道,“女子贵在矜持,殿下随意爬上男子的背就算了,居然敢同男子换衣裳。殿下啊,您这样是不行的。”
“韶光!”我怒火中烧,“你第一天认识本宫吗?坊间传闻是什么?”
“殿下养门客千百,皆为……皆为男宠。”韶关嗫嚅,抬起眼来偷偷看我。
“叶青昀看着本宫长大,早就识得我本性,既答应陪本宫秋游,怎会因为此等不拘小节之事不辞而别?”我质问。
“除非……”韶光仔细思忖后道,“早前从青梅山上回来,属下见叶相下车时神情凝重,不知车上发生了何事?”韶光说完后也有点后悔,“殿下不想说也行。”
“全程数十里,本宫只问了句:今夜前往月洞湖可好?”我气急,“也不知他是不是厌恶本宫,不去就不去,竟然连夜跑了?”
“症结原是在这里。”韶光拍案道。
“如何讲?”我连忙问。
“殿下……”韶光又踟蹰不言。我恶狠狠盯着他:“快说!”
“殿下果真不记得月洞湖?”韶光试探性问。
“废话!”我解释道,“本宫也不是平白无故想去月洞湖。只是昨夜听几位江南来的姑娘谈起,这月洞湖有个传说,说是从前有只灵狐被猎人追杀,追到古树旁却再也见不着踪影,百年间总有村人在古树附近瞧见红狐,走近后却遍寻不到。于是流传里红狐数百年如一日陪伴着大树,大树也数百年如一日陪伴着红狐,真真是白首不相离,若是有情人到此地围着树走一圈,也能相伴白头。”
“殿下想与叶大人相伴白头?”韶光笑问。
“本宫只是想去瞧瞧那只红狐。”我藏住窘意,“既然他先行回宫了。本宫自己去瞧瞧也未尝不可。”
“殿下万万不可啊。”韶光登上特勤骠苦苦相追。
“韶光啊!你的马快,我这匹汗血宝马也不差,咱们瞧瞧是谁先甩掉追过来的护卫。”我骑得欢畅,将叶青昀不辞而别的烦心事都遗忘在风中。
月洞湖如今早已是风景名胜,前来参拜灵狐大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人来人往,无数的灯盏。
韶光拴好两匹马马,紧紧跟在我身后。
“世人皆爱灵狐,本宫却对这颗大树情有独钟。”我指着树冠上满目流萤,“若非大树提供藏身之所,哪里会有相伴百年的美梦。”
“殿下说的极是。”韶光小心附和。
我转过头瞥视于他,“为何唯唯诺诺?这月洞湖中可藏着本宫秘事?”
韶光不语。
“月黑风高,芹妹妹可要多穿点。”身旁走过一对恩爱的璧人,男子正为女子披上外衣。
“项哥哥可是真心愿意陪小女子到此一游。”妙龄女子抬头紧叮嘱眼前人。
“虽不信传说却听过传言,既然长公主也钟情这里,此处定然与众不同。”男子笑道,“只不过长公主与宋大人却没能相守,也不知此处到底是灵还是不灵。”
女子眉头一皱,伸手捂住男子的嘴,然后娇羞地垂下眼去:“项哥哥可不许这样说。长公主与宋大人之间是情深缘浅,只可惜了那段佳话。”
“芹妹妹莫要伤怀。你我二人心悦彼此,父母之言,媒妁之约,如何也不会效仿于他们。”男子低声安慰着,轻轻抬起女子的下巴。
“二位……”我不合时宜地上前打断,待两人错愕地瞧过来,我朗声问:“可否再多说说长公主与宋大人的故事?”
两人互看一眼后表情极凝重,携手匆匆就走,我连忙紧追,韶光却一把拖住我的手臂:“殿下。属下说。属下都说。”
韶光寻了一处安静之地,拍干净大石头上的枯枝和树叶,与我同坐。
“事情发生在四年前,先帝尚在,秋猎于青梅山,众文武大臣随行,后宫伴驾。本来一切顺利,次日就要拔寨回京,三更天未见殿下归营,先帝派羽林军搜山,未果。清晨,叶大人带领一小队禁军在月洞湖旁的山洞中将殿下找到。”韶光说到这里,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难怪他不想再来,定是寻觅本宫的过程太过艰辛。”我见树冠遮蔽了月圆,幽幽道。
“一并被找到的,还有宋大人,彼时殿下身上所穿之物乃宋大人的内衫。”韶光此言一出,吓得我差点从大石头上跌落。
“宋征?”
韶光点点头,目光投向平静无波的湖面:“先帝大怒,欲惩戒宋氏,殿下为宋大人求情,说自己差点命丧湖中,幸得宋大人舍命相救,清白而已,清白算得了什么?”
“宋征如何说?”我问。
“宋大人跪于先帝跟前,求娶殿下。”韶光回答。
我怔怔望着一汪湖水,心想:原来我与宋征的故事远不止我所猜测的。可我为何要设计引他来月洞湖?
“先帝如何说?”我黯然神伤。
“先帝不顾悠悠众口,三番询问殿下心意。先帝言,殿下是大陈唯一的公主,即便是清白没了,只要殿下喜欢,世间最好的儿郎也能招来做驸马。”
我鼻头一酸,眼泪大颗滑落。
“可殿下说心怡宋大人已久,甘心情愿。”韶光声音低沉,“大婚将至,楼兰进犯,殿下领兵五万挂帅亲征,数月不归。十月,陛下染重疾,殿下连夜回京,蓬头垢面守在紫辰殿中三日,直至先帝驾鹤西去。殿下以守孝为名,将婚期推迟三年。”
“三年内,殿下四海征战,平内乱、御外敌,英勇无双,却从不肯回京。直到年初,殿下与宋大人的婚期又至,殿下从西北边城而归。大婚前三日,殿下于府邸内大宴群臣,宴席过半,旧都名妓白小蝶被带上,献唱一曲《春日宴》,艳惊四座。殿下举杯看向宋大人,清清冷冷道:本宫虽放火烧了铜雀楼,却烧不掉白姑娘在你心中的地位。三个人太累,本宫甘愿退出。先帝为本宫准备的婚礼,都赠予你二人。”
“本宫倒是大方。”我苦笑。
“十日后,梁国进犯,宋将军领军出战,不捷。殿下领着五千轻骑增援……”话头就此打住,我俩都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陈军大败于瑾野,割让三座城池于梁,宋将军战死,我好歹拣回一条命,却忘了前事患了头疾。
我望着月华如水良久,转过头去与韶光对视片刻:“本宫常说,流言蜚语尽信不得。”
他黯然的眼神渐渐掀起波澜:“殿下不可……”
话音未落,我已纵身跳入湖中。
沉身湖底后,耳边虽有流水嘈杂之音却令我分外安心,仿佛能将种种烦心事一并湮没在冰冷的湖底。
我与宋征之间到底如何,除了我自己旁人又如何讲得透彻?若我心悦于他,为何要逃婚?若我心中无他,又怎会引他到这里许下白首不相离的誓言?
在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前,我腿一蹬,腾出湖面,原来我会游泳。正扑腾着水面,要讲给韶光听。
“殿下……”韶光脱掉外衫,跃入湖中,快速朝我游来。扑通扑通,几名影位快速朝我游来。阵势太大,引得旁人驻足,看热闹之人迅速在湖边围成一个半圆。
岸边,韶光为浑身滴着水的我披上他的衣衫。
“这不是昭和长公主吗?”人群之中传出窃窃私语,众人惊愕声渐起。浑身湿透的侍卫迅速将人群隔开,韶光将我藏在身后,遁走。
离开人群后,侍卫将我迎上马车,人群仍不肯散,众人热火朝天地议论开。
“韶光。”我朝一旁正冷得发抖的他招手。
“民众的无稽之谈,殿下不必理会。”韶光瞥视众人后,为难道。
“无妨。”我黯然,“当初果然是本宫设计陷害了宋征。”
“殿下?”韶光蹙眉。
马车缓缓开动,我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我既会游水,当初为何要让宋征搭救?又怎会心甘情愿舍了清白给他?而本宫任性妄为做了这一切,那随时随地管束本宫的叶青昀,他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