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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九十九 百舸 小皇帝的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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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尚书府回宫的一路上,毛依檐在马车里摩挲着颜阆递给他的木雕,若有所思。
以至于颜阆替他掀开车帘,他都没能发觉。
“这么入神呢?”颜阆笑他。
“哪有,”毛依檐把手里东西收进袖中,“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这就奇怪了?还有更奇怪的东西要让你看看呢。”
颜阆向他伸出一只手;毛依檐借了把力,没从摆在车斜侧方的矮阶上下来,反倒直接从车头的位置往下轻轻一跳,不远不近,刚好落在颜阆身旁。
颜阆倒是对他这个举动颇为意外。按照往常,毛依檐应该无视他的动作,自己从小台阶上走下来;顶多搭上一点,了不得了。
“……”毛依檐察觉到他似乎正一直盯着自己看,双颊微红,含糊地小声嘟囔了一句,“睡懵了,原来摆了梯子。”
颜阆不由失笑。
“来。”小皇帝将身边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及到了殿中,毛依檐才真正意识到之前俞勤所说的,究竟是个什么景象。
走之前颜阆没吩咐把东西清干净,自然也就没人敢动。清晨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上百只刻了沉船的木雕浮在水上,鲤鱼池像聚满了枯木顽石,死气沉沉。
毛依檐将先前从傅郝那儿收来的木雕摸出,挨着池边,和水中的浮木相对比。
“陛下觉得是什么?”
那雕工着实有几分精巧。只是这么多木块,都同时刻了类似的图案。
细看却是毛依檐手里那块,要比池中那堆更精致些。许是雕刻之人精力也有限,在短时间内完成这样多的作品,即便技艺精湛,多少还是有些勉强。
“若说是傅郝对陛下不满,以巫蛊之术诅咒陛下出师不利,这也太扯了。”毛依檐有话直说,想来颜阆也同意他的观点。
“傅郝没理由这么做。他从工部经手的东西里谋利,就是想要在这个位子上坐得长久;他需要陛下做他的靠山。”毛依檐道。
颜阆背着手,盯着池水思考:“你觉得是刘渔?”
毛依檐仍旧摇头:“单凭那些账册,已经足够给傅郝定罪了。如果是刘渔做的,他何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给傅郝再扣一项根本说不通的罪名?”
“说不定呢,”颜阆轻笑一声,“他俩昨夜都差点打起来,难说没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毛依檐没有理会他这时的故作轻松,自顾自思量起来:“比起究竟是谁做的这些,我现在倒是更担心,为什么这些木雕上都要刻沉船……”
“为了让傅郝咒我出师不利的罪名,看起来更可信一点。”颜阆满不在乎地说。
“陛下去工部看过新造的战船了吗?”毛依檐突然抬头问他。
“嗯?”颜阆微微一愣,“被刘渔拖着了,到现在还没造好。”
“刘渔不让陛下发兵东海?”
“是啊,今早追到殿里说了好大一通理由。”颜阆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
“如果这些木雕并不是诅咒,而是提醒呢?”
毛依檐话一出口,颜阆从一早到现在的许多疑惑,霎时都抓住了线索。
“去看战船。”毛依檐不由分说地就往外走。
“别急。今早离开晏河殿前,我命人送了一千零八十艘到公孙禄军中。我们直接去那里。”颜阆趁他迈步之前抓住了他的袖子,绽出一个温暖如陇上花开的笑容,“没事的,别紧张。”
毛依檐因着心中的猜测,前额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珠。但在颜阆拉住他的时候,他很快地恢复了镇定。
小皇帝的笑脸像是某种速效的安慰剂,让他得以从自我怀疑的偏执中抽离。
“好。”
运来的一千多艇舰船还没来得及完成军中的装配,靠在水边,看岸上的兵士们整齐操练。
“公孙禄不在。”颜阆贴在毛依檐耳边说着,指向远处一人,“找赵靳也是一样的。”
赵靳站在军前,看着教头向阵中发号施令。
“说到赵靳……这几日他可有离开水军?”毛依檐突然问。
“你觉得是他伙同刘渔一起做了那些东西?”颜阆反问他。
毛依檐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应该不会是他。”
“为何?”
“按赵靳那毛手毛脚的性子,还没等这一系列的动作做完,他就已经跪在堂前请罪了。”
颜阆想到之前赵靳做的那些铆足了傻劲的事,无奈地微笑着摇摇头。忽而这微笑在嘴角一凝,定格了弧度。
赵靳看见了他俩,远远地小跑过来:
“陛下;太师大人。”
颜阆将面上表情收起:“今早运来的战船,让人随便拣十艘下水。”
“啊?”赵靳一脸迷惑。
“……公孙禄没跟你说吗?今早来了批战船……”颜阆无语。
“啊不是不是,这个臣知道;‘随便拣十艘’、‘下水’?”赵靳重复了一遍他的命令。
“对,听懂了就去办。”
“是!”
纵使赵靳满脸迷糊,还是照着颜阆说的去做了。
另一头兵士操练的口号声盖过了这边放船时骨碌碌的巨大声响。毛依檐微皱着眉,盯着船底的部分一点一点贴近水面,目光严厉而审视。
“要有问题也不会是这么明显的地方;别这么快就皱着眉啊。”颜阆轻声劝着他,自己却也提了一口气。
毛依檐没应声,只又发一令:“负重。”
一筐筐装好的石块沙土被推上了船身。侧方吃水,一时也看不出好赖。
赵靳脸上写满了“这是在做什么”,但又不敢吭声。
毛依檐犯了难:“岸边无风无浪的,难以模仿作战环境;若是真有些什么难以察觉的缺陷,可就难办了。”
颜阆沉默片刻,道:“撞一下试试。”
赵靳:“啊?”
“五对,两两对冲。”颜阆说,“先试一下。”
赵靳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大概是在检查战船的质量;可这么简单粗暴的检查方式,他还是头一回见。
但很快,岸上所有的人都被水边传来的巨大爆裂声震得一颤。
“……陛下,这种程度的撞击,真上了战场,即便是再好的船也保不齐会裂……”赵靳说。
颜阆快速跑了两步,在峭壁旁纵身一跃,攀上了桅杆。
“陛下!”岸上传来多人呼喊。毛依檐紧抿着唇,咬住了牙关。
颜阆一手搭着桅杆,顺着杆身下滑到已经开裂的船上,平稳着陆。
广袖的外袍被他挂在一旁,只穿着深色修身的短衣胡袴,从开裂的部分撬了一块木板。颜阆顺着他所在的地方往下一瞅,船身已经开始渗水。
“太师,略避一避。”颜阆举着木板,挥手往上面喊道。
毛依檐顺从地侧身让开,带着身周一干人等给他让出了一块空地。
然后颜阆蹬上桅杆,以杆为轴顺势转开,甩手将木板掷到岸上。木板依着惯性滑了数尺,恰好不偏不倚地架在毛依檐身前。
毛依檐去拾起那木板,余光瞥见颜阆相当迅疾地从另一条路重新上了岸。
“槐城松木?”一旁的赵靳突然出声。
“赵参领能识得?”毛依檐有几分意外。
“一点小常识,不足为道。”赵靳说,“本来在外面漆了一层,初看还以为是造船常用的柏木。这切层断面,却能看出是松木。”
“为何说是槐城的?”毛依檐追问道。
“槐城松木质量差得出奇。造房子都没人要,何况是造军船。”赵靳话一脱口,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住了嘴。
颜阆刚好从另一侧走回来,没听到两人的对话。他将外袍重新披好,忍着怒气扯了两下衣摆:“工部上报说用的是樟木;这是什么东西。”
“槐城松木。”毛依檐替赵靳作了回答。
“槐城?”颜阆稍顿一下,便明白了其中关碍,冷笑一声,“傅尚书真是好大的本事。另外……”
赵靳正低着头等他吩咐,颜阆却突然不说了。
“罢了,回宫再说。”颜阆招呼毛依檐一道走了,神色复杂地看了赵靳一眼,
“……待公孙禄回来,让他到宫里来一趟。这船用不得了。”
赵靳少有的很快明白了颜阆的意思,跪地抱拳。
颜阆回到晏河殿,把从战船上撬下来的木板往漂着木雕的水池里一丢。仅存的数尾鲤鱼除了夹缝求存,还得忍受这等飞来横祸。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漫无目的地在整个屋里逡巡,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在走神。
“出兵东海一事,陛下也不必太过着急了。眼下虽说是个好时机,但也未必就是最好;虽说这批船浪费了许多材料,到底是还没派出去,不然损失更多。”毛依檐劝他。
“不是傅郝。”颜阆没头没尾地说了四个字。
“什么?”毛依檐也不明白了。
“从一开始朕说要造船,桑田镇的傅家就出事了,傅郝告假归乡,直到工程进入了尾声才回来。”颜阆说。
“倒也不能排除是他。毕竟今年槐城大旱,太守却得了不少银钱:有些兴许是搜刮百姓得来的,有些若是与傅郝做了这等交易呢?”毛依檐不甚同意。
“若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一定能查出这样的结果。”颜阆翻身而起,从笔架上取下几支长短各异的笔,七横八竖地放在案上,
“我方才在船身里看见了一件并不常见的东西。寻常榫卯应是如此搭建——”他说着,将手中笔交错搭出一个形状,用指头撑着固定不晃,“咬合紧密,难以轻易撼动;可方才船里那个,是这样的——”
颜阆动一动手里数支笔的位置,让它们形成一个新的形状,“乍看并无太大差别,可只要动一下这头——”
其中一支笔被抽了出来,紧接着整个搭好的形状都扑倒在案上,数支笔滚落一桌一地。
“这个情景,可曾熟悉?”
毛依檐双瞳骤然缩紧。
“假如我们今天没有去检查船只,兴许它在某一天清晨或夜里,也会突然坍塌——好比桑田镇,傅家。”
颜阆紧盯着池中浮木,眼里仿佛沁出了血花。
他站起来,走到池边,把十指指尖浸入水中。鲤鱼池时隔多日,又泛起了诡异的殷红。
“难办啊。”颜阆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