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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一百 醉翁 “经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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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阆背对着他,盯着从自己指尖渗出的殷色液体缓缓在水中绽开。
“陛下想知道究竟是如何,传刘渔来问,一切便能真相大白。”毛依檐垂下眼睫,幽幽轻叹。
“我若真这么做了,去掉一个傅郝,再搭上一个刘渔,工部还剩下几个有用的人?”颜阆也很无奈,“刘渔铤而走险,是要为朝廷去除积弊不错;但也确实在挑战天家威严。”
“可陛下不能罚他。”
“嗯,”颜阆说,“大墉颓势已现,这几年我虽尽力补救,到底是难以根除弊病。有时是需要像刘渔这样的人,用一些……不那么上道的法子,来避免更大的损失。”
毛依檐缓步走近他。
“传还是要传的;不过你放心,他既不会高升,也不会被免职……”颜阆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没注意到身后毛依檐愈走愈近的步伐。
“陛下受伤了?”毛依檐一惊。
“啊?”颜阆这才留意到自己还把手浸在池水里,不觉出了神,“被那板子刮了一下,不打紧。”
毛依檐不与他争辩,直接上前把他的手捞了出来:“这池水脏得很,就算是小伤,陛下也不该这么对待。俞勤——”
俞勤快步跑上堂前,被毛依檐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
“去把胡太医找来。陛下伤着了手。”
“哎。”
颜阆没出声,却反手攥住了毛依檐的衣袖。未干的掌心向下滴着水,混着淡淡的粉红。
“做什么?”毛依檐问他。
“擦手。”
“……”
颜阆噗嗤一笑:“好啦,真没事。太医你也叫了,等会儿随便包上就行了。”他略顿一下,“刘渔还是要传的,即便不以此事开口问他,我也有些别的事想知道。”
胡太医很快到了,对着颜阆手上被木板划开的口子絮絮叨叨埋怨了许久,这厢颜阆才忙不迭点头微笑答应,那厢胡太医转头又对毛依檐一通嘱咐,什么“陛下年轻气盛,行事莽撞毫无分寸,身为太师也该时常提点着,不能陪他一起胡闹,更不能糊弄医师”。毛依檐看着就要比颜阆靠谱得多,半点也没有嬉皮笑脸的神情,只认真应着“好”。
等胡太医终于走了,颜阆举起那只被裹得像个粽子的左手,轻轻拍了拍毛依檐的脸颊:“一点小伤,也值得闹成这样。”
“陛下身系举国万民之益,切不可掉以轻心。”毛依檐正色道。
“噗,”颜阆笑他,“你倒是和胡太医越来越像了。说来齐老先生也是个豁达潇洒之辈,怎么就会与胡太医这样一个啰啰嗦嗦的木头是知交?”
毛依檐被他勾起了一点旧事,唇角不经意间流露出笑意:“经年之后,若有人还记得你我,也当有此一问。”
“你我?”颜阆用那只完好的手将他揽到自己膝上坐着,挑逗似的往他颈边呵着气,反问他,“你我如何?”
毛依檐轻咬着下唇,别过脸不答。
“我也好些年没见过老师了。每次他回殷城来,我都只能从胡太医那里得知他的近况。他总不愿见我;大概是我让他失望了吧。”
半晌,毛依檐声音里夹杂着不加掩饰的沮丧。
“诶,又来。”颜阆不满道,“你怎么让他失望了?辅佐明君,开创太平盛世,运用平生所学,哪件不是功德无量?还是说齐老先生看不上我这个君王?”
颜阆话里虽是玩笑,毛依檐还是唯恐有那么一分真意,忙道:“没有的事。老师若不满,开国之后也定不会再回都城来。”
“那就是了,”颜阆安慰他,“别多想了,今后我若要娶你,还得上门拜他;我不过是怕他不同意这门亲事罢了。”
“胡说什么。”毛依檐瞪他一眼。
“好了好了不说不说,”颜阆抬起两手,缴械投降,“一会儿该叫刘渔过来一趟了。你留心些,他身上穿的戴的。”
“嗯?”
“先前秦君如玉麒麟那事,得亏你有心。”颜阆暗示道。
毛依檐明白了:“即便那时我没能发觉,刘渔也会想别的办法让陛下注意到的。”
“嗯,”颜阆同意,“但这次轮到他自己,就没有人来给我们提示了。”
毛依檐答应一声,就要从颜阆身上起来。颜阆却又不知为何拉住了他。
“去哪?”
毛依檐无语,示意他看自己的袖子。方才被颜阆沾水的手捏过的地方斑斑点点透着粉,实在不甚雅观。
“换身衣服。”
“不用走远了,后殿给你备了许多,随便挑。”颜阆说。
“……”毛依檐停滞少顷,“我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说,‘谢陛下’?”
“嗯,”颜阆绷着脸假作正经,挥一挥左手的粽子,“谢了就下去吧。”
“……”毛依檐辞了一礼,提气出了殿门。颜阆偷偷从眼角余光看他,看他如何气呼呼甩着袖子踏出廊外,然后跟着迎上来的俞勤一道转入后殿。
刘渔来的时候,毛依檐已换好了一件暗色的纹绣衣服,立在颜阆身侧。这配色与他日常穿的不同,不如说是更接近颜阆的喜好。
颜阆不是没给他准备浅色的衣服,只是在许多套中,毛依檐选了这一件。
大概是天性使然,爱屋及乌。
颜阆瞧着心情不错,大概是破获了傅郝贪墨的案子,要给刘渔赏功了。
——至少刘渔看来是这样的。
“朕已查明,除了你递上来的册子中,傅郝吃了寒州修渠的银两,还有这一次造船之事,也有他的手笔。”颜阆一边翻着手中空白的本子假装认真查账,一边觑着刘渔的反应,“另外六月桑田镇傅家坍塌的新宅,也是他负责的。偷工减料到自家头上,也算是报应不爽。”
刘渔俯身低头应着“是”,并不多话。
毛依檐的目光一直似有似无地扫过他身周,待他悄悄抬眼往上望时,又始终捕捉不到这位太师的意图。
“傅郝革职查办是势在必行了,如今工部尚书之位空缺,刘卿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颜阆此话却是出乎刘渔的意料了。
工部除了他与傅郝是旧朝老臣,其余皆是不久前刚拨过来的新人。且在傅郝之下,也只有他能担此重任,傅郝缺席时也正是他带领工部步入正轨。
可颜阆却问他,有无合适的人选推荐。
他若是在此时自荐,岂不等于是自爆动机,颜阆必然会对之前的种种事情起疑,到时若被查出了旁的事,反而不好收场。
这买卖,怕是要赔。
“陛下,这……”
“朕知道这次的事你功不可没。但,刘卿,凡事过犹不及,你须谨记。”不知颜阆是有意在暗示什么,还是仅仅随口一说,“何况刘卿家中小子尚幼,还需多加看顾。若朕把这繁杂的差事交给你,岂不是天怒人怨?”
“……犬子今年十六,不小了。”刘渔抓不住他话中重点,只挑些细枝末节来回答。
“十六?”颜阆顺着他的话重复一遍,“十六也是小孩子,朕记得年初见他的时候,可机灵了。这么有灵气的孩子,刘卿可千万别太早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交给他啊。”
颜阆东拉西扯,把刘渔的注意力从升职一事上转开,最后终于把他送走了。
“太师可注意到了什么?”颜阆笑吟吟的,眼眸弯成两弧缺月。
“鱼。”毛依檐道。
“嗯,”颜阆点头,“刘卿腰带上那只鱼,倒挺别致的。”
“如此善于雕刻,还将作品赠予刘渔的……朝中诸人利欲熏心,谁也没这个闲情逸致;左丞夫人早殁,也肯定不会是她。”毛依檐反复咀嚼着刘渔的人际关系,“陛下方才特地问起他的小子,是怀疑……?”
“那个小子啊,”颜阆不由想起之前见那孩子的场景,“确实挺机灵的,两只眼睛盯着人转个不停,里面都是鬼主意。”
他把视线重新投向已经被清理干净的枯水池,
“至于那些,想必也都是小孩子的把戏。”
正在窗台前认真刻着手里东西的刘承旻打了个喷嚏。
刘渔在外厅脱了袍子,掀帘进屋。穿过竹帘的光线被倏地打乱,片刻后又恢复静谧,落在少年坐着的小几前。
“爹你回来啦。”刘承旻头也不抬,继续捣鼓他手里的新作品。
刘渔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似乎没什么精神:“嗯。”
“之前爹说要我雕了送出去的东西,怎么样,人家喜欢吗?”刘承旻满怀期待地问,“我可琢磨了那么久呢,弄了百八十个爹都说不好。”
“喜欢,”刘渔想都没想就回答他,“自然喜欢。人家还说将来有了女儿,要指给你呢。”
“啊呀爹!”刘承旻红了脸,“我都这么大了,就算她今天开始长个也赶不上我啊。”
刘渔不禁笑出了声:“你当人家真要嫁给你?美得你。”
“诶,不是爹你方才说的吗……”
刘渔不再理他,晃着脑袋转身出了房间。
“……爹怎么了?”刘承旻嘟囔着,并不明白刘渔是为了什么烦恼,隔了一会儿,提声叫了起来,“蕙娘!”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缓慢抬起竹帘,轻手轻脚地探了进来:“少爷?”
“爹累了,烦您熬些百合莲子,给爹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