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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九十八 浮木 “四更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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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护卫将刘渔一行围得结结实实。
“傅大人,不至于吧,您刚回到殷城来,何必这么快就兵戈相向。”刘渔不慌不忙地来回掂量着手里的木雕,很不屑似的抛了两下玩,“还是说这东西就真那么重要?难不成是被我说中了?”
“你放屁,”傅郝也起了疑,“深更半夜的,你突然带人闯进我府里,难说这东西是不是你先动了手脚埋在院子里的。”
“哦哟,傅大人,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您抬举了。”刘渔对上他满是敌意的双眼,讪笑着将手中木雕小心翼翼搁在脚边,然后煞有介事地举起双手,“这东西我不要了,傅大人,您……不至于要将我赶尽杀绝吧?这,明日天亮了也不太好交待……”
“就说你潜进我府中偷盗财物,被当作盗贼杀了;或是你觊觎我的位子,夤夜前来要对我不利——刘渔,我要杀你,有千万种法子;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傅郝面露凶光,压着嗓子低低喝了一句,“动手。”
“都把兵器放下。”
府门不知什么时候再度被打开,院外传来一个厚重的声音。院内对峙的两拨人都将目光投向此人,不由怔在原地。
来人穿着一身甲,提着长剑迈入院中,将众人一个个打量过去,
“四更时分,天子脚下,两位又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因何大动干戈?”
颜闿的声音并不大,但在静默的院中却显得格外分明。他话里明明是问句,却毫无需要回答的意思。
“……陈王殿下……”傅郝低声问了一句,颜闿没有看他。
“今夜若非本王巡城到此,你们是真想拼个鱼死网破?”颜闿走了一圈,停在刘渔身前,特意咬重了“鱼死网破”四个字。
刘渔弯身拱手,低了头没说话。
傅郝原本以为刘渔会趁这个机会告发自己,却不见他说话,心里也怕事闹大了不好收场,便对颜闿道:“一点私事而已,让王爷看了笑话。”
颜闿也无意深究:“你们自己的私事,本王管不着;只别在都中闹出了人命。”
傅郝连声应着“是”,只见颜闿转了小半圈,侧身对着刘渔:“刘大人,陛下有公务相询;既然在这里遇见了,你不如直接随本王过去。”
刘渔道了“好”,便躲到了颜闿身后。
离开之前,颜闿深深地往傅郝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傅大人,告辞。”
傅郝总觉得他那眼神里寓意复杂,不像是简单的一句“告辞”,倒更像是——
“好自为之。”
刘渔出了尚书府大门,才松了一口气。
“多谢殿下出言相助。”
“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挂在心上。”颜闿看着前方说。
刘渔谨慎地左右看了看,命仆从往两旁让了一让,稍稍往颜闿身边凑近了一点:“晏河殿那边……”
“都做好了。”颜闿仍旧没有正眼看他,“你最好保证你告诉我的那些都是真的;倘若陛下发觉,即便你攀咬上我,我也定不会承认。”
“知道。殿下放心,此事关乎大墉国运,卑职岂敢玩笑。”刘渔十分认真,“殿下是帮了大忙,卑职怎会将您牵扯出来。”
颜闿喉间沉沉低笑一声,没把“那可难说”四个字说出口。
颜闿并未把他直接带进宫中——时间尚早,即便颜阆已经起了,也不会这么早就进到殿中。他让刘渔在工部司中候着,今日是颜阆与工部约定船只造好的日子,他必定会过问此事。
到时只需——
“陛下!此时万万不可出兵东海!”
刘渔已经黏了颜阆一路,从颜阆满面春风地出现在工部,到逐渐黑脸进了宫门,刘渔还在他耳边反复念叨。
“能否出兵是兵部该操心的事。工部将军船造好,与公孙将军做个交接,其他的你用不着多管。”颜阆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臣从陛下下令赶制军船起,就斗胆猜测陛下想要出兵东海;如今北边旱情刚刚平稳,民心不定,再在此时出兵,不仅劳民伤财,前线军粮如何保证?”刘渔劝得锲而不舍。
“那是户部的事。”
“前线若供给不足,将士必定无心征战;但若粮饷全都供给前方,后方多处城镇今年本就稻谷短缺,到时只怕又会起暴|乱——”
“刘卿,你说这么多,朕问你的事,你倒还没回答。”颜阆只当他是念经,及至行到晏河殿外,才停了脚步,别过头来看他。
“啊?”
“舰船,是不是根本还没造好?”
“啊、这……”
颜阆哼了一声,跨进殿中:“擅揣上意、僭越行权、不遵上令,刘卿——”
颜阆的话还没说完,后面要说的被他咽了回去。
早知道这鲤鱼池放在殿里这么碍眼,不如当时就下令把它砸了。
这次没有血红色的水和翻肚皮的鱼;鱼还在,只不过差点被水上漂着的东西挤没了位置透气。
水面上乌泱泱的一片,漂着一连串不甚规则的椭圆状物。颜阆屏住呼吸,往前探了两步。
似乎是木头。
颜阆的脸就和水上漂着的木头一样黑。
“……来人。”
殿中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俞勤?!”颜阆提高声音。
却是颜闿从侧门出现:“陛下昨日放俞勤回去休息了。”
颜阆后知后觉地点点头,指着那鲤鱼池里的东西,问颜闿:“昨夜到今晨,可有人出入晏河殿?”
颜闿看到那水上浮着的东西,也是一惊:“臣寅初到的殿外,自那之后并未见到有人出入。”
颜阆忍着火气又一点头,抖了抖袖子要去捡其中一块木头。颜闿拦在了他身前,抽出腰间长剑勾了一块到池边。
这下颜阆看清了那木头上是什么东西。
沉船。
一艘大如天盖的巨舰上下翻覆,女人、男人、牲畜都在这颠倒的天地里挣扎。乌云蔽日,不见天光。
“……陛下,臣……好像见过这东西。”
刘渔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冷不防在颜阆背后一出声,把颜阆吓得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这是什么?”颜阆平顺了气息,问他。
“不……不知道,但、兴许是件宝贝。”刘渔道。
颜阆满脸问号,指着水上的东西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宝贝?什么宝贝能漂得整个池子都是?”
“陛陛陛下息怒……”刘渔忙摆手,“臣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是见傅大人有一块类似的。昨晚……昨晚臣到傅大人府中时,傅大人就拿着这么一块。臣想问他借来看看,傅大人还差点同臣打起来……”
颜阆来了兴趣:“那你看没看到,他拿着的那个上面刻着什么?”
“这个……”
“说话!”
“看看看看到了!”刘渔答道,“就……就是这样的……臣当时还想,陛下要出兵东海,傅大人却在捣鼓这个……实在不吉。”
颜闿始终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
“你说在他府中见过这个,可有证据?”颜阆略冷静些,又问他。
“……没有。”刘渔刚答完,就遇上颜阆的死亡凝视,连忙改口接了下去,“不过一定还在傅大人府里!臣若奉陛下命去向傅大人要,他定会上交的。”
“不麻烦你了。”颜阆说着,下了一道谕令,“之前你呈来的账簿,可还在?”
“有有有。”刘渔应得殷勤。
“拿一份来。陈王,带几个人,跟朕去傅尚书府。”
“是。”颜闿终于又出了声。
今日本是休沐,毛依檐也睡得迟了些。等他从屋里出来,就听到颜阆下令搜查工部尚书府的消息。
“怎么这么突然?是出什么事了吗?”
家人道:“消息瞒得紧,只听说是傅尚书藏了什么东西在府里。另外,左丞大人也跟着去了。”
“刘渔?”
“是。”
“陛下脸色如何?”毛依檐问。
家人只是摇头:“不太妙。”
“我知道了,”毛依檐心中有数,“备车,去尚书府。”
点金车盖停在尚书府外。毛依檐一袭月白勾云纹金边衣袍,从车上下来。
“好大的阵仗。”毛依檐看着门外已经停着的帝王车驾,轻声叹道。
俞勤远远地瞧见了他,揉着眼睛过来引路。这孩子已然习惯了颜阆动不动的突然袭击,休息日也没有走远,一有事便又赶了过来。
“早上发生什么事了?”毛依檐趁机低声问他。
俞勤道:“又有人在鲤鱼池里放了东西。这次是木头。”
“木头?”毛依檐很是疑惑。
“是木雕——上面刻着沉船。”俞勤这么一说,毛依檐就懂了,“刘大人说昨夜与傅大人起了争执,就是因为想看看傅大人从院子里挖到的木雕。”
说话间,已到了月洞门。门内玄色衣衫映着朝阳,甚是显眼。毛依檐便摆一摆手,让俞勤退下。
“大清早的,傅大人院子里倒是热闹。”毛依檐走入月洞门,就立在颜阆身侧,“陛下。”
颜阆面色不善,手里握着一卷账簿:“傅郝,你若不能就此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那朕就只能让御史台来拿人了。”
傅郝已经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颜阆甫一进门,就让人院里院外四处搜查,哪里有给他辩白的机会。
毛依檐看了看颜阆带来的许多人:“陛下这是在找什么?”
“赃款。”颜阆面不改色,道。
毛依檐有在努力忍笑了。颜阆看出了他的微小表情变化,借着广袖遮挡伸手探进他袖中,在他指尖轻捏了一下。
“陛下!”有搜查的官吏来报。
“找着了?金条还是银矿?”颜阆问,“总不会都换了票据吧?”
“呃……找到了这个。”小吏将一件黑色的椭圆形物件呈上。
堂上诸人同时黑了脸。
“陛下!老臣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放在府里的!”傅郝抢先开口道。
“傅大人,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昨夜明明是您从院中找到的这个,下官想看一眼,您还不让呢。”刘渔生怕傅郝脱了罪,赶紧上来添一把火。
颜阆趁这两人互泼脏水,从小吏手中接过那木雕,擦擦干净,递给毛依檐:
“太师看看。”
尽管做了心理准备,真正接过来看清的时候,毛依檐还是倒吸了一口气。
“一个没什么用的物件罢了,陛下何必动怒。”毛依檐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
颜阆刚想说些什么,外面又有人来报:“陛下,兰御史到了。”
“请她进来。”颜阆道。
许是颜瑜禁足府中的缘故,石小兰比起上一次毛依檐见到她时,更清减了一些。但她一向公私分得清楚,办起事来照样雷厉风行,半点不受影响。
“陛下;太师。”石小兰简单地同他二人见过礼,又看向廊下站着的傅郝。颜阆将手中账册丢给她,没好气地吐了两个字: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