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97、九十七 吉兆 “傅大人，

　　“傅大人！傅大人！”

　　傅郝人在桑田镇，刚刚收到殷城要他回京的旨意，这边风风火火跑来一个小厮。

　　“什么事儿啊？”傅郝颤着声音，手中还捏着颜阆的信。

　　“傅大人，前两天收拾那宅子，都清干净了——”

　　“清干净了就行了哇，干什么这么着急忙慌的。”傅郝一脸不悦。

　　“不是——大人，今早咱们打地基，在那宅子下面挖到了金子！”

　　小厮满面红光熠熠，眼神里全写着兴奋。

　　“金子？嚯，”傅郝满不在乎，“你在梦里看见的吧？”

　　“真的！”小厮急了，“大人您别不信！真的有金子！还不止一块呢！”

　　傅郝眼睛亮了一霎，依旧没怎么相信：“真的是金子？”

　　“是！”小厮见他还不肯信，忙道，“大人您来瞧瞧就知道了！绝对是真金！那光闪得我眼睛都疼！”

　　傅郝原本不愿意去那出了倒霉事的晦气地方，到桑田镇走一趟都是看在同属一支的面子上，做个样子。小厮说挖出了金子，他毕竟是在殷城做了那么多年二品官的，这么点世面都没见过，还大惊小怪的，岂不是让人笑话。

　　“是就是，没什么好看的。”傅郝道，“让人在周围也挖挖，看还有没有漏的；都挖完了拿过来给我。”

　　“哎！”小厮完全没意识到这话有哪里不对，“大人，咱们这儿最近倒霉事太多了，这好不容易挖出了金子，是不是……”小厮颇为神秘地往傅郝身边靠了一靠，“是不是咱们接下来该走运了！”

　　“……”傅郝迟疑了一瞬，敲了他一个毛栗子，“走什么运，房没塌够还是没见过金子？这也好拿出来大惊小怪。”

　　小厮委屈地揉着脑袋退下：“这、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大块的金子……这么大……”

　　傅郝看着手中还在连连比划的小厮，若有所思。

　　逆风翻盘？或许真有这个可能。

　　桑田镇祖宅的老屋建了几十年了，都还好好的，偏偏塌了一座新落成的屋子；塌就塌了，这下还发现了宅子底下藏着的万两黄金。堂兄啊，你替我找到了祖先的宝贝，可真是不冤了。

　　颜阆信上明里暗里催着他赶快收拾东西回京，说工部缺了他简直乱成一团，连个可主事的人都没有。刘渔看着灵活，办了这么多年事还是个庸才，碰上事只管请教颜阆，半点不顶用，还得他早日回去主持大局。

　　颜阆这招也不知是跟谁学的，狡猾至极。用狠狠踩刘渔来让傅郝有种优越的错觉，仿佛自己是朝廷栋梁、股肱之臣。工部少了他便转不起来，皇帝天天在晏河殿里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嗯，是时候了。

　　傅郝回京的第一晚，不是忙着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的朝会，而是——

　　让家人把外头院墙围了起来，半点风声也不能露。

　　“老爷，挖西南角吗？”

　　“祖宅就是西南角挖出东西来的，先试试看。”傅郝在廊下吃着茶，不耐烦地把茶碗盖倒扣在石桌上。

　　“……老爷，这儿什么也没有啊。”拿着铁锹的家仆一脸懵，“老爷您这是要找什么？”

　　显然傅郝并没有告诉他们祖宅地底发现了黄金的事。

　　“……找到了自然就清楚了。这边没有，就去西北角看看。”

　　一众挖土队跟随傅郝又晃到了院中西北角。前一班挖土的已经消耗了太多力气，换上一批后生接着刨地。

　　“老爷，这儿也什么都没有……”

　　傅郝揉揉太阳穴，似乎想印证一个久远的传说。

　　他当时买这座宅子的时候，看中的就是它上佳的风水。上一任房主也是个没落世家，后来实在着急用钱，才将这宅子脱手，临了还告诉他一件小事：

　　“傅兄啊，你就当个笑话听，听过就忘啊。”

　　“这宅子啊，有个故事。说是地底下埋了月亮……”

　　当初他只当那是无稽之谈；如今想起……

　　埋了月亮？

　　傅郝从藤编的躺椅上猛地坐起，两眼放光：

　　“去天井。就在堂屋前面挖。”

　　“……老爷，在堂屋前头动土……不好吧……”家仆犹犹豫豫。

　　“去！叫你挖你就挖，哪那么多废话。”

　　子时的月刚好晃到天井上方。典雅精致的堂屋前恍如一面亮堂堂的镜子。

　　“就这儿。”

　　傅郝一指，几个家仆便开始动手撬砖。

　　傅郝认定这回准没错了，抱着手坐在屋里吹着风。这个时辰了，还有些困倦，索性先眯一小会儿。

　　“……老爷？”

　　耳边飘飘忽忽地传来一阵声响。傅郝迷糊地“嗯”了一声，睁眼来看，噢，是他的夫人。

　　“这么晚还没睡啊？”傅郝问她。

　　李氏又不好说“你这么大动静谁还睡得着”，只好无声地点了点头。

　　“老爷怎么睡在这儿了？也不怕着凉。”李氏给他披了件外裳。

　　“嗐，就眯了一小会儿，不碍事。”傅郝不自觉地推开了她的手，目光转向外边。外边看来已经停了工。

　　“怎么停啦？找到东西了没有？”傅郝扯着嗓子向外问。

　　屋外的一众小厮们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李氏。

　　傅郝觉得诧异，也随着他们一起望向李氏。李氏见瞒不过，这才绵着声音，把挡在身后的东西取给傅郝看：

　　“老爷要找的，可是这个？”

　　一句“不是”硬生生卡在了傅郝的喉咙口。

　　眼前的这东西颜色深黑，与那灿金色的财富全然不同，显然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但屋外家仆们个个都如此害怕，甚至要求李氏来帮忙把这东西交给他，这究竟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屋里光线弱，傅郝又看不清，便从李氏手中接过那东西。

　　不沉，很轻。

　　不过两个鸡蛋大小，握在手里像个玩物。

　　“……这什么东西？”傅郝感到莫名其妙。

　　“回、回老爷……这就是刚刚从堂屋前头的地里，挖上来的……”一个管事的家仆鼓足勇气应了声。

　　傅郝吩咐点了灯，他好仔细瞧瞧这是什么宝贝。

　　亮光一闪，傅郝便同那些小厮一样，怔在了原地。

　　那黑色的东西藏着纹理，看样子是只木雕。只是这雕的东西，大半夜的过于诡异。

　　雕得不甚分明，只让人一眼便觉着不详。

　　像是舟没于水，连船带人，消失殆尽，只余下纷乱的逃难人声、无尽的窒息。

　　不详。

　　院外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把还在出神的傅郝又吓了一大跳。

　　“谁啊？大半夜的。”傅郝派了个小厮出去问问，还没等小厮看清是谁，院外的人就自说自话地直直走进来了。

　　“傅大人，这么晚还不睡——哟，这地上在干什么呢？”

　　傅郝走到堂屋门口，看见夺门而入的竟是刘渔。

　　“贤弟这又是有什么要紧事啊？半夜三更的，你们年轻人不睡觉，老朽还要歇息呢！慢走不送！”

　　“哎，傅大人别急嘛——”刘渔半拖半拽地拦住了他，忽然瞥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哟，这是个什么好玩意儿？傅大人掘地三尺得来的东西，给下官也长长眼呗。”

　　傅郝没吭声，把木雕不声不响往李氏怀里一藏：“刘渔！你大晚上的到底干嘛来了！”

　　“哦，陛下听闻傅大人今日回京了，瞧着天色太晚，就让下官来问问傅大人，这……桑田镇那头的事，可处理好了？陛下实在担心得紧呐。”

　　傅郝在心里白了他一眼，显然这个人满嘴跑马，没一句实话。

　　刘渔趁他对自己发泄不满，使了个眼色给身旁小厮，那小厮只当是又从院门出去了，转头就从另一侧院墙翻入。眼下尚书府大半人丁都聚在堂屋前，压根没人发现旁的情况，刘渔的人很容易地得了手。

　　“劳陛下挂怀，也辛苦你这么晚了还跑这一趟。”傅郝脸上还得同他客客气气，“那这，问也问完了，你看看我这院子里，乱七八糟的，还得着人好好收拾。就不送了啊——”

　　方才潜出院去的小厮几句话的时间便趁着夜色躲到了李氏身后，朝刘渔点一点头。

　　“其实下官今夜冒昧前来，并不是陛下吩咐；下官是特来提醒傅大人的。”刘渔突然改了说法，傅郝简直觉得自己在跟一个神经病对话。

　　“提醒什么？”

　　刘渔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声音同他说：“陛下已知道了大人那些账册有问题。眼下证据，对大人并不有利。”

　　傅郝脸色一白，回想着自己交给他的文书有无漏洞；转念一想，忽然就懂得了他的意思。

　　“……听闻傅大人在桑田镇有一笔意外之财，下官只是来问问，能否有幸分一杯羹呐？”

　　刘渔的声音阴恻恻的，傅郝心想这人果然是来讹钱的。

　　“……今日太晚了，改日再说吧。”傅郝巴不得赶紧把他轰走。

　　“别啊，明天可就来不及了。”刘渔说着，接过小厮从李氏身上摸走的木雕，在对面诸人的目瞪口呆里正反来回翻动着端详。

　　“啧，傅大人，您这又是什么好玩意儿？”

　　“你！”

　　“嘘，”刘渔唬他，“看看这上面画了什么？一艘沉船？”

　　傅郝的脸越来越黑。

　　刘渔突然严肃起来：“傅大人，陛下定了秋天要出兵东海，用的就是战船。如今您院里头发现了这个，可是在咒陛下出师不利，会像这木雕一样尽数毁于水中？”

　　傅郝一咬牙，今日绝不能让刘渔活着走出这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