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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九十六 清算 “他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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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勤进殿来的时候,颜阆刚把颜琡打发走,一脸倦色的继续伏在桌前看奏折。
俞勤本来没打算停留太久,替他把茶换了新的,又整干净案上不用的纸卷笔墨,就要悄悄退下。
“你去看过他了?”
颜阆头也不抬,随口发问道。
“……嗯。”俞勤只好停住不走,“陛下怎么知道?”
颜阆挑起眉毛,轻笑一声:“你从案上顺走朕的腰牌,当朕没看见?”说罢,他停下笔,抬手往桌上方才俞勤碰过的地方一指,一件明晃晃的东西躺在那里,“这就还回来了?”
俞勤差点没给他跪下。
“你要用,直接与朕说明就是。朕又不会不准。偷偷摸摸,跟谁学的。”颜阆看样子并未生气,只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就继续低头批他的折子。
“……小的知错。”俞勤埋着脑袋,觍声道。
“无事。他没为难你吧?”颜阆像是循例问话,手中动作不停。
俞勤摇摇头:“没有,劳陛下挂念。”
“明日一早便让他出来吧。”颜阆突然说。
俞勤:“?”
“辛苦他这次做了‘饵’;鱼快浮上来了。”颜阆莫名其妙地说着,“也顺带替你出口气。往后他再找你生事,不必来问朕,你自己解决就是。”
俞勤听懂了,为这之前之后的事对颜阆拜了两拜,才默着声退下。
次日是休沐,毛依檐顺着万和桥进到晏河殿,沿路便听说秦大公子又被放出来了,大概率是冤案,至于官复原职还需择日再议。
“一日未见而已,陛下就有这样大的发现?”毛依檐话虽如此说,心里却替他高兴,“昨日是越信王来过,是他带来了有用的消息?”
颜阆今日没穿平时上朝用的礼服,只一件圆领常服松松地挂在身上,翘着腿从浸了冰块的水盆子里剥龙眼吃。常服的袖口不规则地向上卷了两卷,露出一段白净的腕,架在水上。
“唔,”颜阆往嘴里塞了一颗刚剥好的,“算是吧。说来也好笑,没想到竟是从他那里听来的。”他双手占着,歪了歪头招呼毛依檐,“坐,一起吃。”
毛依檐笑着答应,宫女挪来椅子,毛依檐比划了一下,椅子便放在了颜阆对面:“我还当这个季节还有荔枝,原来是它。这东西火气大,吃多了燥。”
“所以拿冰水泡着嘛,镇一镇,就不热了。”颜阆飞快地抬起眼帘,瞅了他一眼,然后坏笑着重低下头去。
毛依檐一时语塞,愣了片刻,才又笑了:“怎么还有这么个解法。”
颜阆拾起身旁的帕子擦擦手,好腾出位置来给他:“昨天颜琡过来大哭了一场,把我那件外袍都揉皱了,也不知道给我赔一件。”
“陛下还在乎一件衣服。”毛依檐缚好袖子,将指尖浸入冰水碗中,不由地“嘶”了一声。
“太冷?”颜阆眼中闪过一瞬担忧。
毛依檐摇摇头,重新从碗中取了一粒出来,拈在手里:“倒还挺舒服,冰冰凉凉的。”
颜阆这才放下心来:“不然我给你剥,你慢慢吃。”
没等毛依檐拒绝,颜阆也不管刚刚才擦净的手,就着同一只琉璃碗又开了工,“我接着说。昨天让他看从碧县来的那块玉,他起先怕得很,后来突然就说他见过一块和这很相似的东西。”
毛依檐微拧了眉,颜阆动作极快,把一颗玲珑晶莹的珠子搁在他手边的白瓷盘里。
“我问他在哪见的,你猜猜?”颜阆将水中多余枝丫都择出来,免得不小心被划伤。
“陛下这可太难为我了,”毛依檐无奈地笑着,“碧县县令当时同我说,这种成色的玉石,他也是头一回见;何况越信王并没去过碧县。”
颜阆摇头:“不是碧县,他就在这儿见的。”
“这儿?”毛依檐有些惊讶,“在殷城里?”
“嗯。据他所言是去工部刘渔府上赴宴的时候,无意间在院里看到的。那是一块通体殷色的玉璧,刘渔宝贝得紧,颜琡表露出了想要的意思,他都不给。”
“这是为何?”毛依檐倒从没听过这样的事。
“他说这玉璧是傅郝送他的,傅郝若发现玉璧不见了,定会来找他的麻烦。”颜阆又往小瓷盘里丢了一颗玉珠子,“还不吃?要堆不下了。”
毛依檐展颜,放下自己手里正在攻克的那一颗,从水中提起十指,来接他的珠子。十个指尖被冰水冻得微微泛红,像极了池中红莲:“倒也说得通。”
“太师不好奇傅郝是如何得到这玉璧的?”颜阆问他。
“这玉璧是不是傅郝的,陛下心里不清楚么?”毛依檐笑道,“刘渔此举过于刻意了。明知越信王出了事后定会来宫里找陛下,还将这件事特地告诉他,生怕越信王看不见那玉璧似的。”
“我也是这样想。况且刘渔这个谎撒得实在不大高明:他儿子明明是冬季生的,却和颜琡说是替儿子办生辰酒。”颜阆补充了一句。
“他急了。”毛依檐吃完了碟子里的几颗,重又把手伸向琉璃碗,“他怕再拖下去,陛下要忘了这回事。”
“所以朕就急人所急,把秦君如放出来了,又叫人发书去问傅郝怎么还不回来。”
颜阆一脸无辜相地俯身剥着果子,往瓷盘里丢还是往自己嘴里丢,全凭他高兴。
“有回音了么?”毛依檐问。
“还没,外城的消息,哪那么快。”水盆里很快就见了底,颜阆瞄了他一眼,“不过我们可以期待一下刘渔的反应。”
“刘渔想争工部尚书,却年年被傅郝以资历优势压了一头,心怀不满也是正常。他不惜利用越信王也要扳倒傅郝,只怕——”毛依檐指尖的红突然烧上脸颊,“你——”
他盘中碗里两边顾,竟没发觉盆中已没了冰鲜果子,只有另一只浸得透红的手,两个指头轻轻将他的手指捏住。
一点微妙情愫顺着盘中水的旋涡流淌在两人之间。眼前玄黑短袍的男人眯着眼睛打量他,嘴角牵起一线魅人弧度,任他往后撤了几下,都没放开他的手。
“……”毛依檐无语,与他在水中僵持半晌后只说了一个字:
“凉。”
颜阆这才松开了他。
俞勤又从旁上来,见两人情投意合地玩笑打闹,一时站住了脚,没敢上前。
颜阆让人把水盘子撤下去,又要了两块干净帕巾:“什么事?上来说。”吩咐完又转向毛依檐,“你慢慢吃,边吃边听。我剥了这满满一碟子,手都冻红了;可不能浪费了。”
“工部刘大人来了一趟,小的说陛下在忙,他便递来这些东西,让小的交由陛下过目。”俞勤捧来一沓书本。
“?”颜阆满脸不想看,“这什么玩意儿?”
毛依檐用闲下来的一只手点点自己身前的空桌子,让俞勤把东西摊开了给他看。纸页一展,毛依檐看出那是本账册;还是个抄本。
“都是这个?”毛依檐问。俞勤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更薄的册子,同他说:“这一本不是。”
颜阆将那薄册子接了过来,哗哗地快速翻阅。毛依檐也仔细瞧了几眼桌上的账册,里面勾勾画画,有不同颜色的笔在旁做过批注。
“这账做得仔细,”毛依檐点头叹道,“陛下让傅郝赶快回京的消息一发出去,有人便坐不住了。”
颜阆把那薄册子略翻了一翻,就放下来,同他一起来看这些账。
“那上面写了什么?”毛依檐问他。
“一些废话。不看也罢。”颜阆言简意赅地概括了,信手从旁拿起一本,“这账傅郝算不好,自然有人替他来算。”
“单凭这些册子,足以指证傅郝从朝廷供给建材的银两里吃利,致使寒州等地水渠一直不得完工;再将他推出去以平旱灾民怨,刘渔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毛依檐吃完,将盘中果核倒了,随手拈过一块帕巾。颜阆看他无意识地拿了自己方才用过的那块帕子,眼神微动,没有出言打断。
“……我还想起一事:桑田镇傅家的新宅,当时建材经手的,不也是傅郝么?”毛依檐停顿了一下,“他办了这么些年事,总不至于连自家人用的东西也要偷工减料;傅郝会不会只是挂了个名,让桑田镇那一支承了他的情,然后随意指派了一位手下人去监工?”
“然后好巧不巧,他指派的这个倒霉鬼,就是如今的左丞刘渔。”
颜阆接着他的话说下去,神色凝重。
“所以陛下打算就此惩办傅郝,还刘渔一个公道么?”谜底已揭,毛依檐便对刚才呈来的账册再无兴趣,合起来往桌角轻轻一丢。
“那秦君如可就白去狱里走了一遭。朕给他一个尚书,他赔朕一个长史么?”颜阆笑起来,眼里是混沌翻涌的墨色。
俞勤知道这话他不该听,在边上沏好了两杯茶水,给堂上两位端了上来,就垂手退下了。
“那陛下打算如何?”毛依檐明知故问。
“晾着他,”颜阆也学他方才的样子,把册子往边上一扔——只是劲使得略大了些,
“朕倒想看看,除了这份账本,他还给朕准备了多少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