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清筵

95、九十五 藏珍 “皇叔啊，

　　“……陛、陛下……”

　　越信王颜琡一脸菜色地站在殿内阶前，看着颜阆和自己身旁的朝臣你一言我一语的来回问答，愣是插不上嘴。

　　颜阆执笔的手轻轻一扬，示意他一会儿再说：“前些日子说要拟定秋试章程，现在如何了？”

　　那朝臣也当颜琡不存在一般：“回陛下，今年由礼部的史大人主考，试题正在多方讨论，大致章程与往年无二。”

　　“嗯，”颜阆匆忙地点点头，又转向另一个人，“寒州等地要重算的钱粮算得如何了？”

　　“回陛下，都核算无误，交由太师审过，已经于昨日发下去了。”

　　“好。修了一半的沟渠要早些重新捡起来，还有之前让赶的军船呢？”

　　“回陛下，军船已按要求造好大半，只余十分之一还在赶工，加上后期整合检查，预计还需二十日。”

　　“可以，就照这个速度来。”

　　“……”

　　等被叫来的朝臣们都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颜阆似乎心情甚是轻松，半伏在小几上哼着小曲，一手撑头，一手用笔在纸上乱涂乱画。

　　“……陛下？”颜琡终于又出了声。

　　颜阆很迷惑地抬起头来，脑袋却没离开手掌半寸：“啊？”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数秒，颜阆才反应过来他还赖在这儿做什么：“啊那个谁，给越信王端果盘子上来。坐吧。”

　　颜琡讪讪地在他侧边的墩子上坐了，谢过宫女呈上来的果盘。还没把水晶盘子放下，颜琡眼里就哗哗地掉下泪来。

　　“？？这是怎么了？”颜阆不得已把手上的公文放下，“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还哭上了。”有眼尖的宫女呈了帕子上来，颜阆接过帕子，打发那宫女下去，“都退出去吧。”

　　“陛下！皇叔！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娶了两次亲，次次都碰上这样的大事我——我真是——”

　　颜琡二十好几了，跟颜阆只差个辈分，却手足无措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皇叔啊，我娶了这两回，再不要娶下一回了！我是犯了什么忌讳，还是冲撞了什么星啊，这样一次一次地来报复我！”

　　颜琡越哭越不成样子，颜阆的袖子被他扯得乱七八糟，颜阆却出奇好性地轻声安慰着他：“你别哭啊，堂堂王爷搞成这样，叫旁人看见了笑话。”

　　“我早就是个笑话了！”颜琡被戳中了心事，哭得更凶了，“从前我就没有别人聪明，他们讲话云里雾里的，我都听不懂；陛下为我议亲，我就娶了，谁知道唐家怀了那样的心思啊！算了，再娶一个，怎么这一个家里也没个安生！”

　　颜阆使劲忍着笑，还要作出无比温和的样子宽慰他，完全没有骗了人的愧疚：“好了好了，朕当多大事呢，这事不还在查嘛，兴许还有转机呢。”

　　“真的？！”颜琡激动了一瞬，又重新沮丧起来，“皇叔别哄我了，那日早朝上他罪证那样明显，哪还有翻案的可能。”

　　颜阆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呆头呆脑的侄子，也挺不错的。朝堂宫城里尽是尔虞我诈，一句话得切成了三句听，实在是不如颜琡这样讲话来得爽快。

　　“别哭了。”颜阆像是终于失了耐心，猛地提了声音，把颜琡吓得一耸肩，“吵吵闹闹的。朕说在查就是在查，你这么早哭什么，怕他死得不够快？”

　　颜琡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颜阆看他这个样子，也没再故意板着一张脸，噗的一下就笑了出来。

　　“皇叔你——”颜琡意识到了他刚刚在假作生气。

　　“跟朕过来，朕带你瞧件好东西。”颜阆不理他，自顾自地起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停下了脚步，似是在等他跟上来。

　　颜琡抹了把眼睛，脚下小碎步跟了过去。

　　“……看什么好东西？”颜琡跟在颜阆身后沉默着走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发问道。

　　颜阆见用这一招转移他的注意卓有成效，十分得意：“稀罕宝贝。你不是说分不清哪些是好的哪些是次品吗，朕带你见识下什么叫上品。”

　　颜琡听他这么一说，更有了兴趣，一下就把方才在殿里的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到了藏珍阁门口，颜阆抬脚跨进门槛，头也不回地招呼他：“来。”

　　藏珍阁的正门不大，乍看上去只是间平平无奇的小屋；进到里头，转过门口紫晶石玄关，竟是别有洞天。

　　颜琡头一回踏足这好地方，看得眼睛都直了：“皇、皇叔，这、这都是——”

　　“都是朕的，羡慕吗？”颜阆弯着嘴角，尾音上挑。

　　颜琡舔舔嘴唇，往肚里咽了口唾沫。他哪敢说羡慕，说完颜阆必得把他拖出去砍了。

　　比起这里这些，之前颜璋给他送的那一人高的玉石树，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颜阆却没有停下脚步，一直不快不慢地走在前头，领着他探索秘境深处。

　　最终在了一张长条矮几前，颜阆停下了。

　　“过来，看这个。”

　　颜阆手指着身前一物。

　　颜琡没设防，只当是又一件令他大开眼界的稀奇玩意儿，顺着颜阆的手看过去——

　　然后用大力气克制住没喊出声，紧闭着嘴向后退了两步。

　　“……”颜阆又转头瞥了那东西一眼，“有这么可怕吗？这玩意造出来也是给人戴的啊，又不是为了供着的。”

　　颜琡嘴巴张了又合，嗫嚅了两下不知说什么好。

　　“这、这不是那天——”

　　“那天户部递上来的，原先是秦家的玩意儿。”颜阆面无表情地帮他接了下去。

　　“啊……是、是。”

　　“好看吗？”

　　颜阆突然抛出一道送命题。

　　颜琡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恨不得拔腿就跑。

　　心内挣扎半晌，还是点了头：“……好看。”

　　“心虚什么，好看就说好看，丑就说丑，有那么难吗。”颜阆嗤了一声，似乎很是不满，“这东西也是命途多舛，流动了几十年，跟了好些人看过了好些地方；不过总算是能安定下来，躺在这儿供人赏玩。”他见颜琡还是躲得远远地，皱了眉命令道，“过来。没那么邪，坊间骗三岁小儿的话你也信。”

　　颜琡无法，只好蹭过来两步。

　　“仔细瞧瞧，好看吗？”颜阆又问一遍，把血麒麟塞到颜琡手里。颜琡硬着头皮，这才认真打量那玉玦。

　　“……确实还、挺好看的。”颜琡道。

　　“如何好看？”颜阆追问。

　　颜琡吞咽了一下：“雕工……鬼斧神工；”他用上了平日甚少说的成语，“这成色也不是常见的玉色……但还有几分漂亮。就像——”

　　颜琡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红了脸不说了。

　　“就像什么？”颜阆依旧没打算放过他。

　　“就、就像……”颜琡刚要满脑子找个措辞，忽然灵光一现，“皇叔，我见过一块这个成色的玉璧！”

　　这倒是颜阆没想到的：“你见过？”

　　“是啊！就前天晚上，刚见过！”颜琡拍着手打包票，“和这个颜色一样，我当时就觉得好像在哪看见过，刚刚又见到这麒麟，我才想起来。”

　　“你在哪见到的？”颜阆问。

　　“工部刘大人家啊。前天晚上他儿子满十六，办生辰，我就……就过去喝了杯酒。喝完了酒他说陪我闲逛醒醒神，就带着我满院子里走。我看见他家院子里摆了一块硕大的玉璧，也是这么个颜色，倒怪别致的，就随口问了他几句……”颜琡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哟，刘大人，您这屏风是打哪来的？木头的？瞧着怪好看的。”半醉了的颜琡软陶土一般赖在刘渔肩头，指着远处一架装饰玉璧发问。

　　“王爷您喝多啦，什么木头，那是玉做的。”刘渔笑道。

　　“玉？我怎么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玉？”颜琡很是惊讶，拽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瞪大了眼睛凑近瞧，还不把自己当外人地上手摸了两把，“啊，还真是玉啊。这可是件宝贝，这成色不多见！不多见啊！”

　　“哎呦王爷要是看上了别的东西，下官送您也无妨。就这一件，实在是……”刘渔看出他对这玉璧很有好感，连忙出声道。

　　“嗯？”颜琡挺疑惑的，“这一件……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一件，是去年傅大人赏的；下官摆在这院里头，傅大人来了，瞧着高兴。虽说如今傅大人告假回乡了，但……若是下官把这玉给了您，来日傅大人找不见了，可不是就要找下官的麻烦……”刘渔好声好气地向他解释，“王爷您高抬贵手？您要别的什么玩意儿，下官都可以给您送到府上去！”

　　“理解、理解。”颜琡好说话得很，也不是非要不可，“这玉璧对你来讲这么重要，我怎么能带走。留着吧留着吧……”

　　刘渔千恩万谢地应了好，拉着他往别处逛去了。

　　颜阆听罢，嘴角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叫颜琡看了心慌。

　　“你都醉成那样，他说了什么，还记得清？”

　　颜琡怕他是疑了自己，忙道：“我醉了走不动路，话也说得糊涂，但能记得清！”

　　颜阆脸上表情不变，不知是信了几分，转念想了片刻，咂了声嘴：“朕记得刘卿小子是冬天得的，怎么，改到夏天来过生辰？”

　　颜琡像中了咒一般，定在原地，再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