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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九十四 豆萁 “你在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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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灰伞。
男孩隔得远远的,看到街角那人撑了一把灰白色的伞。伞主人约莫十四五岁,执着伞、背对着他在雨中发呆。
蓄着胡须的叔叔给了男孩一只白面馒头,牵起男孩的手,带着他往那灰伞底下走。
撑着灰伞的人转过头来,是一张清俊好看的面容。
“阿如,这是你弟弟,阿玉。”
胡须叔叔这样对那伞主人说。
伞主人弯下身来,笑着打量浑身湿透的小男孩:
“阿玉,你好啊。”
伞主人笑起来像太阳下镀了金边的叶子,男孩不由地看入了迷,晕乎乎地跟着他走。
男孩跟着胡须叔叔和伞主人到了一座漂亮的院子住下。男孩不记得他之前来过这样的地方。他问胡须叔叔,从前一直照顾他的娘亲去哪了,胡须叔叔面色凝重,摇摇头没说话。
胡须叔叔说不能叫他胡须叔叔,要和伞主人一样,叫“父亲”。
“父亲”是什么意思?男孩不懂。娘亲从来没提过。
男孩不记得自己先前的名字了,娘亲似乎也只是“小宝”“小宝”地叫他。那被唤作“父亲”的胡须叔叔叫他“阿玉”,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在字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这字读‘秦’,是你的姓。”父亲一遍一遍地教他,“这个‘玉’字,是你的名。”
男孩写书的时候,偶然抬头看见了伞主人。伞主人只是从门前廊柱边经过,向里头望了一眼,就匆匆离开了。
男孩面朝父亲,指着伞主人离开的方向,好像想问什么。
“哦,那是你的哥哥。”父亲说。
十二岁,秦玉在府里住了四年。他已经习惯了新的生活,每日给父亲与家中主母晨昏定省,再与兄长相伴听先生讲书。
只不过,兄长听课是坐着的,而他只能站在一边。
再比如,他每月总会收到几件身量不大合适的衣服,都是兄长不要了,让人给他的。
还有家中主母,总是对兄长更为和善客气,即便他自己做得再好,主母也从不给他好脸色瞧。
秦玉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自己永远不会像兄长那样俊美出众,也不会像他一样,得到许多人的追捧与结交。
只因他的生母并非当家主母,只是多年前主母的一个粗使丫鬟。他的出生,也不过是父亲当年犯下的一个错误罢了。
他进府不久,主母就添了一个小女儿,此时也长到四岁了。小女孩倒是黏他黏得紧,似乎还有些害怕他们共同的哥哥。
有天下了雨,兄长出门没有带伞,主母便让他把伞给兄长送去。他跑了好些地方,都没有见到兄长,后来还是遇见了兄长在塾里的一个同窗,才给他指了路。
秦玉从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彩绸遍地,笙歌烂漫,宛若绚丽幻梦。
他捧着一把灰白色的伞,找到了兄长,兄长的脸色却不是很好。
后来回到府中,父亲把兄长叫去,关上祠堂的门教训了一整晚。秦玉不知是谁告诉父亲的,他送了伞回来,对兄长在外的事只字未提。
兄长生得那样漂亮,有许多姑娘喜欢,也是正常的吧。不像他,平平无奇,姑娘连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只当他是替兄长跑腿的小厮。
很显然,兄长误会了是他把这事告诉父亲的,第二日从祠堂出来,看他的眼神就不是很友善——
虽然平时,兄长待他也没有很客气。
父亲在场时,兄长会给他夹菜,柔声细语地问他近日学的书有哪里不曾听懂;妹妹在场时,兄长的注意便只在妹妹身上,偶尔叫到他,也是让他去取个什么东西,或是吩咐什么事;只他二人在场时,兄长便很少同他讲话。
秦玉始终记得他遇见兄长的第一天,兄长露出的那个,如璨金青叶般的笑容。
“阿玉,你好啊。”
“……”
“阿玉,你在这儿等我们一会儿,小妹要去买方才那个糖人,买到了就回来。”
青州的市集很热闹,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伙伴和琳琅满目的货摊。秦玉原先不明白为什么今年兄长要带他们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逛市集,见了青州之景,才知道确实是比家乡热闹许多。他站在一间不起眼的烧饼摊旁,就着摊子的小旗底下躲雨。
兄长打着他惯用的那把灰白色的伞,揽着妹妹,一步一步地走远。
秦玉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儿。他一夜没能等来兄长,便不再等了。
青州勤南王数月前薨逝,勤南王府,是秦玉第一个去的地方,他也如愿以偿地留在了那儿。
是一个紫衣小公子接见的他。小公子比他稍长数岁,眉骨高峻,棱角分明。
“你说你是源城秦家二公子?”小公子拧起眉头,表情严肃,“可源城秦氏前日刚发了讣告,说他们二公子不幸早夭——”
秦玉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小公子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扫到脚,
“你拿什么证明,你就是他?”
秦玉从衣襟里摸出一枚被他捂得热乎的玉玦。
“……所以,你是假死?”
那夜秦玉花了一个时辰,将历来往事与小公子诉说分明;末了,小公子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既有这个意思,我也不好就把你打发了。试试看吧,做得好,就留下来。”
秦玉拜了他,就是认他为主。
“不过秦家二公子在外是个死人,你总不能时常顶着他的名号办事。”
秦玉转念一想,便将自己的姓名做了个颠倒:“二爷只喊我‘余勤’便好。”
“哪个‘余’,哪个‘勤’?”
“富余之余,勤勉之勤。”
小公子念叨了几遍,摇了摇头:“不好。你要和过去断个干净,就不应总将这个多余的余字挂在嘴边。”
秦玉并没说出口,小公子却懂得他心中所想。
“你在这儿是有用的人,并不多余。”
天衍四年八月,秦君如妖言惑众、忤逆君上,下狱等候秋决。
秦玉,如今的俞勤,拿着颜阆的腰牌,到这阴冷潮湿的地方来看望他从前的兄长。
秦君如披头散发地蹲坐在牢中一角,眼里失了自傲潇洒。
俞勤端来烛火,往里头照了照。
看得出秦君如过得还算好,没受什么皮肉之苦,也没挨几顿饿。顶多是生活条件差了些,还有——
“你来做什么?!”
秦君如猛地扑到牢门上,用一双充了血的眼睛死盯着他,“来落井下石?来得好啊。”
映着微弱的烛光,秦君如的表情显得狰狞。狂烈的语气吓得烛火直晃,俞勤微俯了身,将烛火吹熄了。
黑暗中只有四只眼睛,无声对望。
“我来问你,是不是你。”半晌,俞勤冷静地开口道。
“是不是我?”秦君如颇感好笑,“你居然问是不是我?我落到这个地步,不就是拜你所赐吗!那血玉从前就是父亲给你的,你离开秦家之后我问你要回来,你只说丢了——丢哪去了?丢到朝廷里去了!”
“……”俞勤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秦玉,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心机如此之深!隔了这么多年的事,你竟想翻就能翻了。如今你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我呢?我是任人唾骂的阶下囚!真该谢谢你,你布这样一个局,真是辛苦了。”秦君如阴阳怪气地咬牙切齿,认定了是俞勤构陷于他。
“我没有。”俞勤道。
“没有?呵,我怎么这么不相信呢——”
“当初血玉的确是丢了:离开秦家不久,我便将它沉进了渃水,之后再未见过,也不知道它流向了何处;这次也不是我做的,我不过是觉得你还不至于疯到这个程度,将陛下的忌讳捏在手里玩。”
秦君如冷静了少许,听出俞勤有为他开脱的意思:“你相信不是我做的?”
“我说了不算,陛下认定了是你,那就是你。”俞勤说。
“不是我!”秦君如吼道,“怎么可能是我!我好不容易才坐上了如今的位子,小妹又刚当上越信王妃,我有多想不开才会在这个时候惹怒陛下!我是傻的吗!”他的话语里掺了几分绝望的哭腔,而后似是脱了力,扶着牢门瘫坐下去,
“我怎么会……怎么敢做这样的事啊……”
俞勤已适应了黑暗,冷眼看着他逐渐丧失了咆哮的力气。
“……这事陛下还在查。”俞勤终还是不忍,向他透露了一点实情,“若能证明你的确是被冤枉的,自然最好——前提是你得坚持活到那时候。”
“还在查?”如俞勤所料,秦君如很是意外,“我当然是被冤枉的!”
“到时只听圣断便是。你我说了,都作不得数。”俞勤打断了他的情感抒发,从袖中掏出一物,越过牢门丢给他,“这个,还给你。”
秦君如将那东西拾起来,拍去落地时沾上的草灰——是他的奶白色玉麒麟。
“这事结果如何,都是你的造化。之前种种,我绝不会忘却;但若有今后,还望大公子莫要再来寻衅。你从前虽待我不好,但还不至于让我费尽心思,把你送进来;没这个必要。”俞勤把东西还给了他,就侧过身子,不再看他,“大公子也不要太高看了自己,人各有志,我不会停留在过去,将你带给我的那些不堪反反复复地回想;那些东西,不会成为我的牵绊。”
说罢,脚步声在牢房外响起,逐渐行远,
“大公子若能出去,且代我向秦叔问好;若不幸殒命,秦叔与王妃,我自当替大公子照拂一二。”
俞勤重新穿过阴暗的回廊,一级级登上通往地面的石阶,身周的空气也变得新鲜可爱。在明亮的天光里,他张开双臂,拥抱崭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