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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九十二 归都 “太师,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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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依檐斜倚在州府门前的廊柱上,看颜訚叫人从带来的马车上卸下一箱箱焙好的药材,不禁莞尔。
“殿下方才还说,‘对旁人生死不甚关心’;那这一大车的东西,又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颜訚对他的调侃没什么兴趣:“原以为太师难伺候得很,就都备着了,省得万一漏了什么,皇兄要拿我下酒。”
毛依檐淡然一笑,也不戳穿他。
“挑出来的先按这方子上的剂量配好,分给城中各家拿到火上去熏;这些肯定不够,还得另外去配。看看城里两家医馆还有没有东西剩下,没有的话就跑个腿,到隔壁州县去调。已经染病的不能耽搁,全部挪到城西,那里有几座空宅子,整理一下就能住人。用药我会再斟酌,先按之前陆大夫配的方子来,上药的时候注意自己不要碰到患处;一旦有新的情况或是觉得自己受到了感染,即刻来报。”
颜訚发号施令全无拖泥带水,一时间所有人都分到了自己的任务,秩序井然:
“领命。”
三日,时疫起;混沌八日,复三日,时疫散。
颜訚满载而来的车里去了大半物资,空下来的地方就借给毛依檐放寒州百姓送来的谢礼。颜訚懒懒地挨在车厢旁,举着一枚方帕仔细擦着手。
“常听闻燕王殿下通擅医道,没想到竟如此了得,可称得上是‘杏林妙手’了。”
颜訚好笑似的看向来人:上前来攀谈的是成天跟在毛依檐身后跑的那个小年轻,似乎姓姚。毛依檐忙着在前面接待成群结队登门拜访的百姓,这青年便替他过来招呼颜訚。
“姚大人,客气话就免了。我这双手,还是杀的人比较多;别辱没了‘杏林’二字。”颜訚并不领他的情。
姚翊后背一凉,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殿下为何不让百姓知道您上这儿来了?无论是救治太师大人还是解决寒州灾疫,您都功不可没啊。”
“……”颜訚撇撇嘴,似乎是嫌眼前这青年太过啰嗦,“我不大喜欢被人围着,喏,”他伸手一指院外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毛依檐,“像这种场面,只有太师应付得来。我可不行。”
姚翊自觉摸不透这位王爷的古怪脾气,随意搭了两句,还是选择走为上计。
寒州事毕,颜訚本要先走一步,硬是又被毛依檐拖着和大部队一道回京。毛依檐也不是傻的,颜訚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名声,到底还是给他放出了点风声去,好让殷城、寒州,都知道这位燕王也对此次灾疫作出了极大贡献。
进宫复命,龙颜大悦。毛依檐本已位极人臣,没有什么再能封赏的了,况且颜阆看到他如往常一样神色和悦地立在阶下,全须全尾健健康康,已是最大的满足。颜訚也已是亲王,看在他超额完成了任务的份上,颜阆本想多赐他些金银,料想他也不在意这些,就又犯了难。
“之前将你清阕楼收归晏河殿,早就该还你了,一直有琐事耽搁,拖到现在。如今连同整条安平路一并交予你,如何?”颜阆只留他三人在殿中,向颜訚重新提起此事。
谁想颜訚轻笑两声,竟拒绝了:“这些日子皇兄打理得也挺好,不如还是皇兄管着吧,臣弟也懒得重新出山了。”
“那你还有什么想要的?”颜阆不解,问他。
“皇兄之前说准我一个愿望,可还作数?”
颜阆寻思着这话与他方才问的不是一个意思嘛:“自然作数。”
“可臣弟还未想好;要么先放着,待我想好了,再来向皇兄讨赏?”
颜訚笑得眉眼弯弯,雪白的折扇挡住了半张脸。
“……”颜阆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随你吧。”
颜訚讨到了便宜,识趣地行礼退下,将大殿让给皇帝与太师二人。
“陛下方才——”
“怎么搞的——”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毛依檐微怔一瞬,放弃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把主导权交给了颜阆。
颜阆从高椅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来,面色不善。
“刚刚燕王在场,朕不好说什么——”
玄色衣摆滑过长阶,殷红滚边与阶上氍毹仰面相吻。
“太师,废格明诏,是要弃市的——”
一股相当大的力道钳制住毛依檐的下颌,迫他抬头对上颜阆双眼。隔着十二条墨玉珠旒,颜阆的眼神晦暗不明。
毛依檐想过回京后会遭责难,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颜阆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是从前朕总惯着你,你要做什么,也从不拦你,惯得你如今连诏令都可以不顾了?”
毛依檐艰难地挣出一词:“陛下……”
“今天若是御史台在场,你这身官服,就不要想再穿着了。”颜阆猛地松开了他,“三道诏令,太师,三道,若不是姚翊及时发书过来,你是想朕今后年年到寒州祭你吗!”
颜阆语气强硬,说着说着却背过身去,长吐了一口气。
毛依檐犹豫片刻,掀起衣摆,在阶前跪了:
“臣知罪。”
颜阆张了张嘴,看地上铺了氍毹,想着外边又是八月天,说服自己抑制住了回头的本能:“知什么罪?”
“不该抗旨不遵;也不该……”毛依檐停顿一下,改口接了下去,“也不该高估自己的身体。”
颜阆终于在他说出这句话时,不争气地憋红了眼。
“……赈灾平患、消解时疫是大功,朕知你放不下城中百姓。”颜阆仍没有转身看他,背着手说话,“不可再有下回。”
“谨遵圣谕。”
“起来吧,”颜阆轻叹一声,“坐下说话。”
毛依檐遵旨起身,在惯常留坐的位置坐好,颜阆便拍了两下掌,唤宫女上来添茶。
“陛下方才——”
“瘦了——”
毛依檐想说的话第二次被颜阆打断。
“……什么?”
“我说,未熹,你又瘦了。”
骂也骂过了,气也出过了,颜阆再不愿他受半分委屈,心底最深的愿望便暴露了出来。
“哪有……”
“怎么会突然起高热?阿訚怎么说的?”颜阆接着问他。
“左不过是前一阵没休息好,又有些水土不服罢了。燕王诊脉说有风寒入体,没什么大不了的。”毛依檐挂着一抹浅笑安慰他。
“还敢说‘没什么大不了的’?”颜阆严重不满,“得亏不是时疫,不然你也这样轻飘飘地一句话带过去么?”
“从此改了,不再说了。”毛依檐笑着说。
“阿訚只说了这个?”颜阆问。
“嗯。吃了两天药就好了。”
颜阆隐约觉得这里头缺了点什么。要么是毛依檐瞒着没告诉他,要么,是颜訚那头直接切断了,毛依檐自己也不知道。
“罢了,好了就好。回来了就多养几天,不急着处理政务。”颜阆想明白了,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你方才想说什么?”
毛依檐终于有机会找回自己要说的话:“臣是想说,陛下给燕王赏的太少,只怕燕王会觉得受了冷落。”
颜阆挑眉:“是他自己不要的,不是朕不给。”
毛依檐摇头:“陛下不该允诺燕王一个要求的,若是日后燕王得寸进尺,倒不如今日先以优渥封赏许之。”
颜阆当然知道这一点;但言既已出,没有追回的道理。
“燕王虽说不在意外界声名,陛下如何视之待之,燕王还是看重的。”毛依檐缓缓说道。
“……朕知道了。往后有机会,定会补偿给他。”颜阆说。
“对了,之前臣递回殷城的折子,陛下可都瞧过了?”毛依檐呷了口茶,茶水温吞,不烫不凉。
“嗯,瞧过了。水色变红是有人以此暗示当地有贪墨之事;另外傅家在桑田镇的宅子,原先是托给傅郝找人来建的。”颜阆三言两语提炼出关键信息,毛依檐听罢,点一点头:
“这一月来,殷城里可还有古怪?”
颜阆摇头:“不曾。公孙禄与赵靳磨合得还算好,水军操练得当,待船造好,秋天就能发兵东海;另外,朕倒是查到了一样东西。”他从案上书堆里抽出一本册子,书页旋转,露出一张随手画的折页。
“传闻这麒麟玉玦乃是一对两瓣,当时被递上晏河殿的是左边画的这一只——”
毛依檐跟随着他的话音,把血麒麟从袖中摸出来搁到案上。
“……”颜阆顿时滞住了,“这东西这么邪,你怎么天天带身上?”
“哦,大概是某一天拿出来忘记放回去,就顺手揣着了。”毛依檐倒是很淡定,一边往那张图上看去,“右边这只呢?”
“右边这只,还没确定。”颜阆几不可察地皱了眉,“但顺着这条查下去,查到的这对玉玦主人,是秦家。”
“秦家?”毛依檐突然想到了什么,“是眼下越信王妃的母家秦家?”
“嗯,”颜阆肯定道,“太师是想到了什么?”
“不知陛下可曾留意,秦家大公子秦君如也有一块玉麒麟?”毛依檐快口直言,感觉就要触到真相的外壳,“越信王大婚当日,臣就此物问过他,他却说这麒麟从传下来就只有一只,就连越信王妃也不曾有。”
“越信王妃也不曾有……”颜阆用指甲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
“若是这玉麒麟,本就只给家中男孩呢?”
毛依檐抬起头来,与颜阆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将视线的终点落到殿外。